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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富贵仰脸躺着,枕着双手,谁也不理,谁也不看。
六福只好哆哆嗦嗦地又爬了下来,却不敢走远,就在梯子边上守着。
此时此刻,老夫人正在佛堂礼佛,因为心里不静,她把木鱼敲得又响又急,完全不成章法。
黄大郎听说了白天的事,拖着笨重的身子过来,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娘,您犯得着这么逼福哥儿吗?居然说要和韩家退婚?这招儿也太损了!”
老夫人闻言只把手里的木鱼锤停了下来。
“坏事都由我来做,你这个当爹的,自然落得清闲。等福哥儿去了京城,你和我才能松一口气,不是吗?”
黄大郎皱眉低头,沉声道:“娘,您把那算命的说的话,当成是圣旨一样,可万一他算得不准怎么办?”
“胡说!命数天定,一切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福哥儿的命里注定有一大劫,在他二十岁之前,咱们必须得小心。”黄老太太再度敲起木鱼,静静道:“福哥儿是老天爷给咱们家唯一的香火,谁有事他都不能有事!”
黄大郎凝眉看着母亲倔强的背影,无奈摇头。他不是说不过她,而是不能争。
“长辈之言不可违,任何时候你都要听你娘的话。”这是父亲临终前,唯一留给他的话。
……
翌日一早,当韩玉娘再次出现在黄家的时候,她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依然神清气爽。
她给黄富贵带了早饭,还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却是用足了心思。
黄富贵在房顶上呆了整整一个晚上,六福等得焦急万分,见了韩玉娘,就像是见了救星。
黄富贵站在屋顶之上,凝望着远处,丝毫不理会底下的人,更不知道韩玉娘来了。
韩玉娘仰头看了看高高的木梯,二话没说,只把食盒交给六福,跟着提起裙角,一步一步爬了上去。
六福看傻了眼,又不敢出声尖叫,怕吓坏了她。
韩玉娘屏息静气,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她看着黄富贵微微出神的样子,轻声问道:“你饿不饿?”
黄富贵刚开始像是没听到,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她的目光熠熠,嘴角若有若无地带着一抹笑。
清晨的阳光笼罩在他的身上,让他觉得暖暖的。
韩玉娘站在梯子上,冲他微微而笑:“下来吧,我给你做了早饭。”
黄富贵终于肯下来了,六福连忙打了盆水进屋,绞着手巾给少爷擦脸。
韩玉娘伸手接道:“让我来吧。”
黄富贵坐着没动,任由韩玉娘给自己擦着脸,看着她道:“你今儿又是当说客来的?”
韩玉娘摇摇头没说话。
她陪着他吃了早饭,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不过,黄富贵显然没有昨天的好胃口。他看着韩玉娘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暗暗纳闷。
她为什么又对他这么好?
韩玉娘放下羹匙,坐在他的面前,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黄富贵下意识地伸手接过,轻轻点了点嘴角,然后又还给了韩玉娘。
韩玉娘见状,微微摇头道:“手帕是你的了,你拿别的东西跟我换吧。”
黄富贵脸色微变,盯着她不解其意。
韩玉娘下了好大的决心,方才伸出自己的手,摊开掌心道:“昨儿,你不是说要把你的心给我吗?那话现在还作数吗?”
原想哄哄他就算了,可仔细一想,若是以后很久都见不到他,她还是要留点话给他才行。
黄富贵闻言瞪大了眼睛,一副你什么意思的表情。
韩玉娘红着脸道:“若是不作数的话,那就算……”
不等“了”字说出口,黄富贵已经回握住她的手,道:“当然作数,我从来没骗过你!”说完,嘴角忍不住弯出一抹微笑。
韩玉娘脸一热,低头道:“既然还作数,那我就收下了。”
“真的?”
“嗯,真的,你现在剖出来给我吧。”韩玉娘故意说了一句玩笑话。
黄富贵笑笑:“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我的心意,我对你的心。”
他急急忙忙地解释起来,却迟迟不肯松开她的手。
韩玉娘也不躲不避,只是浅浅一笑,点了点头:“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是故意逗你的。”
黄富贵跟着问道:“这么说,你不让我走了?”
韩玉娘闻言垂眸摇头,突然柔声道:“长辈之言不可违,这是铁打的规矩。这趟京城之行,你还是要去的。而且,你不仅要去,还要真正学出点名堂来。今儿你把你的心给我了,我保证,我一定会好好替你保管着,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再好好地还给你。”
第八十六回()
他和她,两个人一路兜兜转转走到今天,韩玉娘只觉是老天爷有意捉弄。她不喜他的时候,他天天往她的眼前撞,惹人生气。可如今她好不容易不讨厌他了,他却要离开了,而且,还是远在千里的京城。此去少说,也要一年的上下,又或是更久,等到黄富贵年满二十之后……
黄富贵听了她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心里略一琢磨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看着韩玉娘,双眸闪闪发亮:“你是说你会等着我,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
“嗯。”韩玉娘轻轻地点了下头。
她如果没有这份心,今儿就不会来找他,还和他说这些话。他的心意,她虽然未必全能接得住,可她愿意先接下来再说。往后只要两家人都好好的,她还有什么可纠结的呢?
黄富贵心里涌起一股热流,瞬间流遍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他甚至不再觉得懊恼和生气了,反而是出奇地兴奋,他迫不得已地想要去京城了,然后带着一副好本事回来娶她。
黄富贵用手掌重重啪响自己的胸膛,一脸认真道:“好,那我去。玉娘你等我,等我回来之后,再也没人能分开咱们了。”
韩玉娘听他这么说心中一宽,与他相视一笑,暗暗松了口气。
黄富贵心中热乎乎的,想要再靠近她一些,还想要抱抱她。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赶紧去和老夫人说一声吧。”
黄富贵默默收回了手,冲她点头道:“玉娘,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他要单独和奶奶说,不想让韩玉娘陪着他一起去看奶奶的脸色。
韩玉娘点了下头,温顺地坐着等他。
黄富贵一路去了老太太的西厢房,带着点气势汹汹的架势,开口道:“奶奶,京城我去。”
这简短的一句话,瞬间让老太太变了脸色。
她原以为他要一直犟到最后,犟到她亲自点人去韩家呢。
黄老太太似叹非叹地长吁一口气,停止转动手里的佛珠,望着他点头道:“你果然是想通了。好,我马上吩咐人给你收拾收拾,明儿一早你就启程吧!”
其实本不用这么急的,过些日子再走,也是一样。只是她怕他性情不定,又突然改了主意。未免夜长梦多,还是早早地把他送走,心里踏实。
“明儿一早?”黄富贵瞪大眼睛,只觉奶奶是在故意气他,让他抓狂。
“您这么着急撵我干嘛啊?京城那么远,我还有好些东西要准备呢。”
“准备什么?有什么好准备的?那边也有宅子,你的衣食住行也有人照料,无非就是带几件衣裳罢了。”黄老太太淡淡道。
只要他肯去京城就好,大不了全都买新的。
“奶奶,您这分明就是故意的,您就是想要拆散我和玉娘是不是?我可是您的亲孙子,您犯得着这么逼我吗?”黄富贵沉不住气,直接问道。
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正因为你是我的亲孙子,我才不得不逼你!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反正,你都得听我的话。”
黄富贵闻言神情阴沉下来,内心的痛苦却无法抑制,他索性半转过身去,不再看祖母一眼,压抑着声音道:“奶奶,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的话了。等我从京城回来之后,您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听了!”
他的语气阴沉沉的,仿佛天上集雨的乌云,沉重压抑。
说完这话,黄富贵慢慢地转过身来,看了老太太一眼,目光冷冰冰的。
黄老太太不由一怔,他可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这是第一次。
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楚,继续硬着语气道:“好,等你学好本事回来,你可以不用听任何人的话,就算把整个黄家都归你管也没问题。”
黄富贵听了这话,只是黑着脸,转身离开。
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得去见玉娘才行。
明儿一早?!
韩玉娘听了这事,也是一脸惊讶,只觉老夫人还真狠得下心来。不过仔细想想,她多半是怕他改变主意,再生枝节吧。
她看着黄富贵攥着拳头往桌子上砸,砸得咚咚作响,似乎想用蛮力把桌子砸碎似的,他忙拉住他的袖子,轻声劝道:“别发脾气了。明儿一早你就要走了,车马劳顿,你得攒着点力气……”
黄富贵见她说着说着,慢慢低下了头,低垂的眉眼,略带惆怅。
他闷坐了一会儿,才道:“玉娘,咱们别呆在这儿了,不如去你家吧,我想去你家。”
韩玉娘深深看他一眼,点头答应了下来。
……
韩修文本不知女儿去了黄家,还以为她在醉仙楼做着自己的事。
当她把黄富贵领进家门的时候,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韩玉娘带着黄富贵去了父亲的书房,然后说出了他就要离开的事。
韩修文很是意外:“京城?”
黄富贵提起这事就心里生气,只是点了下头:“师傅,我要走了。”
韩修文眉心一动,心道,黄家这又闹哪一出呢?
京城那么远,黄富贵这一去少说也得个一年半载。
“爹,晚上让黄富贵在咱们家吃饭吧。明儿一早他就要走了。”
韩修文见女儿用请求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微微点了下头:“那你就给他做点好吃的吧。”
韩玉娘点头答应了一声,提着竹篮准备出去买菜。
黄富贵见状也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去。”
韩玉娘微微一怔:“我出去买肉买菜,你也要去。”
黄富贵无奈地摇摇头:“我也不想去,我就是想和多待会儿。”
韩玉娘闻言心中一动,只对着他笑笑:“你陪玉环和玉郎玩会儿吧。我去去就回……”
黄富贵平时连一粒米都没有买过,韩玉娘可不想让他今天破例。
黄富贵望着她出门,然后回去找玉环和玉郎说话。
两个小人儿正在地上摆弄着东西,有竹架子,白白的浆糊,宣纸,还有毛笔和墨盒。
黄富贵蹲下身子,看了看半天,方才反应过来,他们是要做纸鸢玩。
两个小人儿有商有量的样子,可爱极了。
黄富贵突然有些羡慕起他们俩,他从小就没有兄弟姐妹,如果他有个兄弟就好了,一个可以踏实依靠的哥哥,又或是一个顽皮可爱的弟弟,怎样都好。
如果父亲的那十八房小妾里面,有人能争点气,给黄家再添一个孩子。那么,祖母也许就不会这么为难他了。
黄富贵给孩子们做好了纸鸢,对于玩的东西,他一向很在行。可惜,今儿没有风,不适合放纸鸢。
韩玉环只是想要一个纸鸢,就算不能放着玩,她也一样地高兴。
“富贵哥哥,下次起风了,你带我去放纸鸢,好不好?”
黄富贵闻言微怔,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摸摸她的头。
他都是要走的人了,不知何时才会有下一次。他默默摆弄着手里的线头,心中暗暗有了思量……
韩玉娘买了很多东西,和万秀秀一起做了一顿异常丰盛的晚餐。说实话,甚至要比韩家在过年过节的时候,还要丰富许多。学堂的孩子们也跟着一起有了口福,一个个乐得拍手欢呼。
香甜的馒头,可口的饭菜,看起来熟悉而又亲切。
黄富贵忽想起之前在韩家住宿的日子,每天都是这样,偶尔还要和他们一家子挤在一处吃饭,热闹得紧。
他拿着筷子,心中泛起几分感触。
这会儿,家里也该吩咐摆饭了,但愿奶奶的身边也能有人陪着她吃饭。不过除了丫鬟之外,还能有谁呢?
韩修文坐在主位,而黄富贵坐在左边,那里平时都是韩玉娘的位置。
万秀秀故意让韩玉娘坐在他的旁边,想让他们多些相处的机会。
一顿饭吃完,黄富贵也是时辰回家了。
韩玉娘将他送出门外,带着点依依不舍的语气道:“明儿一早我去送你。”
她是一定要送他的,虽然她从来不喜欢离别的场面。
黄富贵点了点头:“你一定要来。”
“嗯。”韩玉娘垂眸应道。
她站在门口目送着黄富贵离开,可他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六福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须臾,韩玉娘抬头看了一眼黄富贵,轻轻道:“你快回吧,太晚了。”
黄富贵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地样子。
不过,他还是转身坐上了马车,一路回了黄家。
送走了他,韩玉娘心里酸溜溜的,咬着唇回到院中。韩修文有些话想问,却被万秀秀出声阻止:“相公,玉娘的事,她自己会看着办的。这会儿,她正难受呢,咱们别多问了。”
其实,她的心事,她都是知道的,可她答应要为她保密。
因着事出突然,黄老太太不准备让黄富贵带着太多行李。
京城要什么有什么,只要把银子带足了就行了。
黄富贵身边的小厮,只有六福一个人可以跟着主子。
六福看着少爷一宿没睡,只是坐在那里发呆,心里很是难受。
“爷,您别担心,咱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黄富贵盘腿坐在床上,低头摩挲着韩玉娘给她的手帕,她总共给了他两条手帕。一条是水蓝色的,一条是水粉色,绣着小碎花,连颜色都这么好看,搭在一起就像是天生一对。
“爷……”身边的六福还在小声试探。
黄富贵若有所思地出了一会儿神,跟着突然道:“六福,你马上给我准备点东西。”
“啊?嗳,您吩咐。”六福凑过去听话,然后一一点头。
天还未亮,黄家上上下下就开始忙碌起来。今儿是大少爷进京的日子,对下人们而言,心里简直就像是过节一样高兴。
大少爷总算是走了!
虽然少爷的心不坏,但性情实在太过霸道,做事也毫无章法,常常想一出是一出的,惹得老太太心里不痛快。主子的心里不痛快,做下人的自然也没有好果子吃。
少爷不在家里闯祸,往后他们的日子也许也能好过点。
马车准备好了,行李也整齐了,随行的车夫小厮,还有负责沿途护送的镖师也都到位了。
黄老太太强忍着内心的不舍,看着黄富贵道:“京城多贵胄,凡事要小心,切记三思而行。”
黄富贵心里还在生她的气,只是点了下头,连话都没回一句。
黄大郎倒是想得开,只是淡淡吩咐:“好好听胡掌柜的话,别胡闹就成了。”
趁着他年纪还小,让他去见见世面,也是好事。
黄富贵也是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外张望。很快,他就等到了他想见的人。
韩玉娘一身素净地来到黄家,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