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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叽叽喳喳挤在一起,闹是闹了点,但也不招人讨厌。
眼看着饭菜都端来了,韩修文站起来轻轻拍了一下桌子道:“圣人云,食不言寝不语,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吃饭吧,记得不许糟蹋粮食。”
此话一出,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
黄富贵端着个海大的碗和一群毛头小子挤在一起,别人都盯着热乎乎的菜看,而他却一直盯着邻桌的韩玉娘。
看了好半天,也没想起低头吃一口饭。等他想起要吃饭的时候,方才发现桌上的菜,基本都被吃得差不多了。
桌上的菜是一荤两素,肉片炒茭瓜,醋溜白菜和凉拌粉皮黄瓜丝。
在韩家,黄富贵是没有人伺候的少爷,别人吃什么他就得吃什么,而且,还不许挑剔。
乡下长大的孩子胃口都不错,嘴巴壮得很。而且,他们平时在家,一年到头也难吃吃上一次白米饭,如今可以顿顿吃到饱,胃口自然更好了。
黄富贵看着被别人沾了筷子的菜,顿时胃口全无,皱眉放下筷子。
谁知,一旁的徐狗蛋见他不吃,直盯着他的饭碗看,半响才小声问了一句:“你还吃吗?”
黄富贵闻言转过头去,见他嘴上沾满饭粒儿,一副没吃饱的样子,便把自己的饭碗递了过去。
“你小子,怎么还这么能吃!”
徐狗蛋见状对他嘿嘿一笑,露出满嘴没咽下去的饭。
黄富贵看了直摇头,忙看向另外一边。
韩玉娘正在低头吃饭,只觉背后一直有道目光望过来,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便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往二娘的身边挨了挨。
平时韩家吃完饭,要洗的碗筷最多也就是十几个。可是从今儿开始,每顿饭过后,在韩家的厨房里,都要摞起来小山似的碗碟。
韩玉娘过去帮着万秀秀一起洗碗,有些不好意思道:“往后,二娘可要辛苦了。”
万秀秀乐在其中:“能有什么累的,我如今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儿做做更好。”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一闲下来心就慌。如今不用做买卖了,她的全部心思都扑在这个家上,家里的人多了,事儿自然也多了。好在,还有韩修文这个做师傅的主持大局,她要操心得不过是些细碎的小事。
韩玉娘轻轻摇头:“十几口人的吃吃喝喝,洗洗涮涮,全靠您一个人怎么行呢?不如咱们家花钱雇个帮佣的人吧。”
“干嘛浪费钱?我年轻力壮的,又不是干不了活。”
韩玉娘认真道:“二娘,我在外面学厨,你一个人肯定是要吃不消的。还是请个人过来,帮把手儿的好。这件事我来办,过两天我一定给您带个可靠的人回来。”
醉仙楼的后厨常常会有主动上门讨活儿的婆子丫头,其中多半都是手脚勤快之人,找个回来,帮帮家里也是好的。估计包吃包住的话,一月一百文钱也就足够了。
万秀秀听她这么说,也没再坚持,只叮嘱她要小心选人。
韩家的晚饭,黄富贵一口都没吃到,等到写完挨罚的字,外面的天都黑了。
黄富贵亲自去交了功课,韩修文检查过后,看着他道:“明儿你再敢迟到,罚写五十遍。”
黄富贵低了低头:“知道了师傅。”
眼看着天都黑了,六福催促着少爷赶紧回家,免得老夫人惦记。
黄富贵特意在后院走了一圈,想和韩玉娘道个别。
谁知,还不等他找,韩玉娘就已经走了出去,手里还拿这些东西,对着他道:“我送你出门。”
“噢。”黄富贵听了心里自然十分欢喜。
她今儿对他可真好了。
待出了韩家大门,韩玉娘看了看黄富贵,示意他快快上车,然后把手里包着的烧饼递给六福:“这是给你吃的。”
六福双手接过,笑着道谢。
黄富贵见了,皱皱眉头道:“那我的呢?”
原以为是她给他准备的,谁知竟然是给六福的。
韩玉娘眨眨眼道:“你不是吃过晚饭了吗?”
黄富贵闻言顿时一脸委屈:“我吃什么了我吃。本少爷刚刚一个饭粒儿都没沾牙,都给狗蛋儿吃了。”
那个徐狗蛋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居然也不觉得噎挺。
他的话音刚落,肚子里就跟着“咕噜”一声,很响。
韩玉娘被他逗得发笑,随即好脾气地道:“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此话一出,对面的主仆二人俱是一怔。
六福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听岔了还是听错了……怎么回事儿,这是……韩姑娘对少爷的态度,怎么突然一下子变了这么多!
再看自己少爷,也是愣在原地。
“少爷……人家韩姑娘问你话呢。”
谁知,黄富贵不答反问:“明儿镇上有夜市,我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他也是灵光一现,突然想到的。
韩玉娘摇摇头:“晚上不出门,这是我爹定下的规矩。”
黄富贵坚持道:“明儿我去和师傅说,夜市上可好玩了,要什么有什么。你一定喜欢!”
到时候她要什么他都给她买,只要她高兴!
六福也跟着帮腔:“是啊是啊,韩姑娘镇上的夜市比集市还有趣呢,两个月才有一次。”
韩玉娘正在犹豫,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问道:“姐姐,什么叫做夜市啊?”
韩玉环找姐姐找到了门口,见她和富贵哥哥说话,便站着没走,结果听来了一个新词。
韩玉娘见妹妹好奇,正要解释,就见黄富贵对她招手,把她抱起来道:“玉环想去了吧,富贵哥哥带你一起去。”
韩玉环笑着拍手,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见了,隐约觉得是有好事,也跑过来凑热闹。
黄富贵仗着自己心情好,只对着他们拍着胸脯保证,明儿一定让大家去夜市上玩个痛快。
韩玉娘本来想劝一劝他,可转念一想,倒也不用麻烦。反正明儿父亲不准,他也任性不来。
黄富贵坐上马车,掀起帘子,对韩玉娘道:“玉娘,咱们说好了啊。”
韩玉娘拿他没辙,没摇头也没点头,只微微而笑。
马车缓缓而行,黄富贵为了看她的笑脸,把脖子抻得老长,只差要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六福在旁边拽着他的袖子,道:“爷,您当心脖子疼。”
黄富贵笑呵呵地坐好身子,翘起二郎腿道:“六福,方才看见没有?”
“啊?爷,您说什么?”
黄富贵勾起唇角,一脸美滋滋地伸出三根手指道:“玉娘冲我笑来着,三回,她今儿一共冲我笑了三回。”
因为太好看了,他一直在心里数着呢。
第七十六回(捉虫)()
虽然,以前她曾对着他笑过那么几回,可都不如今天笑得好看。
嫩粉的脸蛋儿,晶莹的双眸,一笑起来就让他心里胀胀的,鼓鼓的,像是要有什么东西正在萌芽,着急钻出来似的。
六福见少爷高兴,也跟着嘿嘿笑道:“少爷总算熬出头来了,往后韩姑娘肯定会对您越来越好的。”
“那还用说。”
黄富贵微微笑眯了眼,乐颠颠地回了黄家大宅。
黄老太太一直在等着自己的宝贝孙子,等到都有点犯困了。她低着头,转动着手里的佛珠串儿,双眸微垂,似是快睡着了。
黄富贵小跑着进了屋,脚步声颇重。
老太太抬眸看去,见他乐呵呵的,立刻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黄富贵笑笑,拍拍肚子直说饿了。
“怎么,韩家留你到现在,连顿饭都不给你吃!”老太太的语气稍显不悦。
他好歹也算是韩家的半个女婿了,韩修文怎能轻易怠慢?
黄富贵摆摆手:“祖母,您就别问了,快给我饭吃。”
他的肚子咕噜个没完,听着怪丢人的。
老太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吩咐下面的人赶紧准备。
虽然,厨房的灶台一直没熄火,可是那些凉了饭菜都是不能再上桌的,全部只能临时现做。
好在,人多手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有端着托盘的丫鬟们走了进来,依次将饭菜都摆了上来。
黄富贵平时吃饭是不需太多人伺候的,有六福一个足够了。
今儿他连六福都不用,自己拿起筷子,端起碗吃得香极了。
老太太在旁看着,只觉奇怪,这小子今天到底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不过,她也不用细问,准和韩家有关,准和那个韩玉娘有关。
吃饱喝足之后,黄富贵给老太太请了晚安就回自己屋里了。
一番梳洗过后,他躺在床上摆弄着韩玉娘给他的手绢,眉眼含笑。
六福点了蚊香进来,给他驱蚊,见他一个人傻笑的样子,不禁暗暗摇头。
少爷这也太夸张了,简直就和中邪了似的。
黄富贵把手帕全部摊开,然后蒙在自己的脸上,沉默片刻,突然开始自言自语道:“我不能白拿她的手绢,这也算是定情信物啊。”
六福正在替他收拾马靴,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少爷是不是想多了,不就是一条手帕吗?
六福稍微想了想,忍不住出声劝了一句:“少爷您别太心急了,好歹等人家韩姑娘绣个荷包给你,你再想也来得及啊。”
少爷的性子太急,常常好心办坏事,之前冒冒失失多少回了,这次可得长点教训。
“荷包……”黄富贵一把拿下手绢,坐起身来道:“送荷包才算是信物吗?手绢就不算吗?”
六福迟疑着点了下头:“恩,应该是的。”
少爷是个愣头青,还是让他稳定点好。
……
翌日一早,韩玉娘和父亲说了去夜市的事。
韩修文皱着眉头,自然不想同意。谁知,万秀秀也帮着说好话。
“相公,就让孩子们出去玩玩儿吧。他们长这么大,连花市花灯都没看过,怪可怜的。”
韩玉郎和韩玉环一左一右站在父亲身边,揪着他的袖子,撒娇道:“爹爹,求您了。”
徐狗蛋和学堂的孩子们自然也想去,可他们不敢吵着要去,生怕师傅会生气。
韩修文看着韩玉娘问道:“黄家的人说要一起去?”
韩玉娘低了低头:“嗯,黄家人多势众,不会让孩子们走丢的。”
韩修文又问了一句:“你也想去?”
韩玉娘点了下头。夜市那样的地方,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去过了。
韩修文软下心来:“那就去吧。不过,最晚不能过了戌时一刻,一定要早些回来,别贪玩。”
韩玉娘微微而笑,替孩子们谢了父亲。
去了醉仙楼,韩玉娘发现很多人都在谈论明儿的夜市,似乎都想要去凑凑热闹。
沈师傅给了她一包碎银子:“这是你那份儿,好好收着。晚上去夜市买点好东西给自己。”
韩玉娘双手接过,屈膝道谢。
须臾,小春来到厨房找韩玉娘说话,问她去不去夜市。毕竟,两个月才有一次,也算是镇上的一个小节日了。
“姐姐要是去,我就和姐姐一起去,我一个人的话,不敢乱走。”
“晚上我会带着家里弟弟妹妹们去,你也一起吧。”韩玉娘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
小春是个好姑娘,就是胆子小,不太敢出门走动。
许是因为晚上有夜市的缘故,今日醉仙楼的客人有点少。一上午来来去去只有十几桌。
韩玉娘得了空闲就去院子里摘花,准备再练练沈师傅教她的炸花儿。
她正在和面糊儿,外面的伙计就过来传话说:“韩姑娘,崔三爷来了,说要见你。”
此话一出,厨房众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暗暗打量着韩玉娘。
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连崔三爷也认识?
韩玉娘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洗了手出去。
崔云起今儿是过来给沈掌柜送酒的,办完正事却不想走,便在二楼的雅间多坐了一会儿。
他的手里还有一瓶酒,那是特意留下的。
沈掌柜招呼他吃茶,他却说想见韩姑娘。
沈掌柜有些迟疑道:“玉娘姑娘是在后厨做事的人,三爷您见她做什么啊?”
韩玉娘可是黄家未来的大少奶奶,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伙计跑堂啊。
崔云起淡淡一笑:“掌柜的,您放心,我和韩姑娘是旧识。”
“哦……原来如此。”
韩玉娘不知道他为什么见自己,犹豫着敲了门。
“崔三爷……”
崔云起坐在窗边,一身青衣,摇摆折扇,风度翩翩。
“韩姑娘,我没打扰到你吧。”
韩玉娘摇摇头:“崔三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崔云起合上纸扇,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道:“姑娘坐下说话吧。我和掌柜的打过招呼了。”
“不用了,您有话直说吧。”韩玉娘心里有些别扭。
崔云起挑眉看她道:“怎么?姑娘现在是黄家的人了,所以要对我这个崔家的人避嫌了?”
韩玉娘闻言一怔,只觉他这话说得有些带刺儿。
崔云起见她瞪着自己,便道:“我都听说了,姑娘和黄富贵订了亲。这件事镇上人人都知道……”
不知为何,他突然叹了一口气,好像有什么事情可惜了似的。
韩玉娘蹙眉道:“崔三爷,我和黄家的事情,与您无关。您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厨房里还挺忙的。”
她不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这么面对面地呆着,心里很是别扭。
“这是崔家的新酒,送给姑娘的。”崔云起把桌上的白瓷酒瓶往前推了推。
韩玉娘连连摆手:“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姑娘不用在意,这都是事先准备出来的礼物,我单独给姑娘留了一份儿。”崔云起朗朗一笑。
韩玉娘仍是摇头:“那我也不能收。之前已经给您添过一次麻烦了,怎么还能收您的东西。”
她故意客气一番,转身急着离开。
崔云起重新打开扇子,发出“哗”地一声,对着她的背影道:“在下记得姑娘说过,姑娘欠了崔某一个人情,不知这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韩玉娘脚下一顿,转身道:“当然算数。三爷曾经帮我们母女解围,我很感激。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亲自准备一份谢礼,亲自登门道谢,又或是做东请您吃饭……”
崔云起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不禁含笑道:“姑娘别着急,我只是问问而已。”
“不,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失礼了,不如改天就在这醉仙楼,我亲自下厨,好好地请您吃一顿饭吧。”
韩玉娘一旦认真起来,就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这件事早些了了,往后才能少些尴尬。
崔云起嘴角微扯:“那好,择日不如撞日,那姑娘就今儿请我吧。”
“啊?”韩玉娘有些意外:“今儿……怕是不方便,我还得事先和掌柜的打一声招呼才行。”
崔云起摇摇扇子:“不,我说的不是在醉仙楼,而是今晚的夜市。”
怎么又是夜市……韩玉娘有些为难地蹙眉。“三爷,您能再挑个日子吗?”
崔云起见她一脸不情愿,瞬间想到了什么,只道:“姑娘若是诚心谢我,那就选在今天。若是只为有心敷衍,那不请也罢。”说完,他起身离开,只把那瓶酒还留在桌上,“姑娘要是不稀罕,那就随便送人吧。”
他不是故意要让她为难,只是想到了一个人,黄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