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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过得紧紧巴巴,但他们父子俩都是乐天派的人,心肠也好。自从,韩修文落病不能下田之后,家里的农活几乎都要靠着韩玉娘一个人来照看,苏家父子见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实在不容易,所以,每每到了春种秋收的时候,他们都会来她家帮忙,平时也是有事必到有力出力,有钱出钱。
苏楠的额头上累得都是汗,顺着黝黑清瘦的脸颊,一滴连着一滴地淌下来。
韩玉娘俯身又浸了浸手帕,递给他道:“哥哥也擦把脸吧。”
苏楠憨笑伸出了手,那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方巾,摸起来滑溜溜的,一看便知价格不菲,而且,上面还绣着一对并蒂花,瞧着精致得很。
女儿家的东西,就是好看,尤其是玉娘的东西更好看,就跟她的人一样好看。
苏楠舍不得用她的手巾擦脸,见她抬头望着自己,心里没由来地一阵慌张,忙把手巾还给她:“我是个粗人,哪里能用这么好看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别让我给弄脏了。”说完话,他的脸上已经烧起来了,只是他的肤色黝黑,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韩玉娘被他慌里慌张的模样,逗得又是一笑,直接拿这手巾,踮起脚来给他擦了两下。
就在她给自己抹汗的时候,苏楠的心脏砰砰乱跳个不停,后背绷紧,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了。
他不敢低头看她的脸,只盯着自己的脖子上挂着的野果子,咽咽口水,忽地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拽下一个红彤彤的野果,在自己身上使劲擦了几下,递给她道:“这果子甜脆甜脆的,你吃!”
韩玉娘道了声谢,接在手里却没吃,只放到背后的竹篓里面。
苏楠有些纳闷:“你怎么不吃?”
“我想回家拿给玉郎和玉环吃。”韩玉娘拿好东西,继续往家走。
苏楠望着她的背影,怔了一阵,方才脚步匆匆地追上去,跟着她一道回家。
两人走到一半,耳边隐隐就传来阵阵孩童的读书声,那些正是家中学堂里的学生。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伴着这清朗的读书声,苏楠把韩玉娘送到了家门口,临走之前,他把脖子上的几串果子全都放进了她背后的竹篓里,还不忘嘱咐道:“晚上我家炖鸡吃,你和韩叔叔,玉郎玉环一起过来吧,咱们一起解解馋。”说完,他咧嘴嘿嘿一笑,匆匆跑走,很快消失在小道上。
韩玉娘叫不住他,也追不上他,只好推门进院,自家院中七八个摇头晃脑的黄口小儿,正挺胸抬头地坐在高矮不一的小板凳上,闭着眼睛背诵《三字经》。韩修文则是背着双手在他们中间的空隙处走来走去,仔细检查,以防有人滥竽充数,只张嘴不出声。
他的手上还有一根细长的藤条,一旦发现有谁偷懒,二话不说就马上给照他的后背打上一下,毫不手软。
庄稼地里出生长大的男孩儿,一个比一个性子野,皮实又不好管教,说不听的时候,就只有打才管用!
韩修文本来就长得有点冷眉冷眼的凶相,一旦板起脸不说话,再拿着根藤条转悠着,着实让人有些害怕,就连村里那些无法无天的野小子,也不敢在他的面前随便造次。
韩玉娘轻轻地关好院门,正要进屋,却见万秀秀捧着一盆子衣服从自家的屋里走出来,不觉微微一怔。
万秀秀脸色红润,挽着袖子,一双眼睛瞟向韩修文的所在,眉眼间满是笑意。
韩玉娘走近一瞧,只见她洗得都是父亲的衣裳,连忙阻止道:“万姑姑这可使不得。”
万秀秀见她回来了,转身笑脸相迎道:“玉娘回来了,快进屋歇歇。待我晾好了这些衣服,咱们就开饭。”
她倒是不外道,只把韩玉娘推进里屋,不让她出来。
屋里满是暖暖的饭香,韩玉娘定睛看去,只见妹妹玉环和弟弟玉郎正蹲在灶台前守着冒着热气的大黑锅,一个劲儿地吸着鼻子,闻着香味。
“姐姐,你看,咱们有肉吃了。”两个人见韩玉娘回来了,欢欢喜喜地蹦哒过来,拽着她的袖子带她去看。
韩玉娘掀开锅盖一瞧,果然看见一只肥圆光滑的母鸡窝在锅里炖着,里面加了土豆和蘑菇干,香味浓厚。
不用问,这一定是万秀秀做的。
“万姑姑怎么突然来咱们家干活了?”韩玉娘问起弟妹,韩玉郎不回答,只顾着闻锅里的香味,妹妹玉环倒是记得清楚,一五一十地说道:“早上的时候,姐姐刚走,万姑姑就过来了,她一进来就满屋子找活干,扫地擦桌子,还给爹爹洗了衣服,一呆就是一上午,还从自家里拿来一只老母鸡,说要给咱们做饭吃。”
韩玉娘听完,不禁心生奇怪。这万秀秀今儿是怎么了,又是干活,又是做饭的,要献殷勤也献得太过了。她在这呆了一上午,那豆腐坊怎么办?难道不做生意了?
韩玉娘忙又走了出去,正好赶上父亲摇铃,示意孩子们放学。那些孩子听见铃声,立马就来了精神,一下子一哄而散。
万秀秀晾好衣服,笑盈盈地望着韩修文,道:“韩大哥,饭菜都做好了,咱们吃饭吧。”
韩修文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万秀秀一眼,只是轻咳两声道:“玉娘,我去村长家里办点事,你们先吃吧。”
其实,他已经忍了万秀秀一上午了,偏她是个脸皮极厚的女人家,而他又一直自诩是个知书达理的君子,自然不能恶语相向将她撵出去,只好当做她不存在,不应一句,不理一声。
韩玉娘不敢开口挽留父亲,心里却也为万秀秀觉得尴尬。
万秀秀脸色微微一变,一时追也不是,站也不是。
韩玉娘有些过意不去地开口道:“万姑姑,谢谢您给我们做了午饭,要不您先吃吧。”
万秀秀低下头,有心掩饰自己黯然的情绪,一点点放下自己的袖子,半天才道:“不,我要等你爹回来一起吃。”
她就不信,他连顿饭都不肯和自己同桌吃。
韩玉娘闻言微微一怔,只好点头。
热腾腾的饭菜摆在桌上,却是没有人吃,韩玉娘和韩玉郎年纪小,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菜,一个劲儿地咽着口水。
万秀秀不忍见两个小孩儿挨饿,只道:“你们先吃吧。”
韩玉郎闻言一喜,正欲伸手,却被韩玉娘严肃的眼神给瞪了回去。“没规矩,大人都没动筷呢。”
韩玉郎一脸委屈的缩回手,不敢再动。四个人坐在一起等了又等,也不见韩修文回来。
眼看菜都已经凉透了,韩玉娘憋了好一阵,方才开口道:“要不,我去把饭菜热热吧。”
谁知,这一句话说出来,竟惹得万秀秀忽地眼圈泛红,跟着,她不声不吭地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一直走出了韩家的院门。
韩玉娘起身想追,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去安慰她。父亲对她确实无意,平时总是避讳着她,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偏偏她就是不放弃。
第三回(捉虫)()
万秀秀这么一走,这顿午饭怕是要吃不成了。
韩玉娘皱着眉头回到厨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玉郎和玉娘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吃饭,可是爹爹走了,万姑姑也走了……两个孩子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只觉不太对劲儿,便紧紧地跟在韩玉娘的身后。
韩玉娘把家里最大的瓦罐找了出来,然后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把里面已经炖得熟烂的鸡肉,一勺一勺地盛出来。
她一块肉没留,全都捞得干干净净。瓦罐被装得满满的,摸起来滚烫。
韩玉娘寻思片刻,转身回屋从床上拽了一床干净的薄被,将瓦罐包得严严实实,然后用双手捧着就出门去了。
韩玉郎和韩玉环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连声问道:“姐姐去哪儿啊?”
韩玉娘有些吃力地回道:“我把鸡肉给万姑姑送回去。东西是人家好心好意送来的。虽然都做好了,可咱爹没领人家这份情,万姑姑都回去了,我自然要把吃的给人家还回去。
韩玉郎一听这话,急得要哭似的,瘪着一张嘴去拉韩玉娘的衣摆,喃喃求道:“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韩玉环自己也是馋得很,可她咬着唇不吭声儿,只怔怔地望着姐姐。
韩玉娘猛地扭过头,一改平时的温和,严肃道:“韩玉郎不许哭!男孩子要有骨气,不能为了几口吃的掉眼泪!”
她这么一说,韩玉郎立刻收住了声,心生畏惧,瘪着一张嘴又乖乖地退了回去。
韩玉娘望着妹妹玉环交代了一句:“你们两个好好看家,姐姐去去就回。”说完,她一路出了家门,直奔村东头万秀秀的家。
这会,正是吃午饭的点儿,村里人都把饭桌支在了院子里,露天地吃着喝着,待见韩玉娘一个人抱着个大瓦罐吃力地走着,不免心生奇怪。
好几个好信儿的村妇,捧着吃到一半的饭碗凑到门口,其中张老六家的媳妇,最先开了口:“呦呵,玉娘啊,你这是要干啥去啊?”说完故意呲牙一笑,结果露出牙上沾着的绿菜叶子。
韩玉娘知道她们这些人爱打听,更爱传闲话,只是微微笑了下,却没回答。
她的脚下加快了几步,那些妇人见她不说话,也不好追上去问,只打趣那张老六的媳妇,扬声道:“她婶子赶紧吃饭去吧。人家是秀才家的女儿,不可能跟咱们这些粗人说话。”
韩玉娘听得真真儿的,也不回头,随她们继续说。
一路走到万秀秀的家,她的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院门是敞着的,院里的磨盘上还拴着头灰色的小毛驴,毛驴不拉磨,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低头啃着地上的杂草。万家的院子比韩家的院子大了一圈,院里还有一个简易的草棚,是专门买豆腐的摊位。
韩玉娘正欲开口唤人,却听屋里冒出一声愤怒的呵斥:“滚!给我滚出去!”
韩玉娘微微一怔,正不知所措之时,突见一个瘸了腿的矮男人被人从屋里推了出来,倒在地上,摔得四仰八叉,好不狼狈。
韩玉娘定晴一看,发现那人正是村里的胡瘸子。
这个胡瘸子可是十里八村都出了名的大色鬼,看见女人就招惹,听说他的那条瘸腿,就是因为犯浑爬窗户偷看人家小媳妇洗澡,才会被人家给打断的。
胡瘸子坐在地上,疼得哇哇直叫,叫声就像个被人踩住脖子的鸭子。“给脸不要脸的臭娘们儿!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克死丈夫的扫把星!”
恼羞成怒的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浑然不知自己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韩玉娘。
眼见屋里的人没出来,胡瘸子也不敢再进去,继续堵在门口,跳着脚大骂:“哼,老子知道你看上了姓韩的那个穷秀才,天天倒贴,没皮没脸地往人家里跑!真是天生下贱!那个韩秀才根本就看不上你,老子好心要了你,你还敢跟老子耍横,呸,活该一辈子守寡,没人要。”他的话越说越难听,屋里的万秀秀终是有了反应,她凶着一张脸,提着装满热水的水壶走出来,眼睛里都要冒火了。
“你……你这娘们儿要干什么?”
“老娘今儿要褪了你的皮!”万秀秀红着一双眼睛,扬起水壶就泼了过去。
胡瘸子没躲过去,后背被热水给撩着了,烫得吱哇乱叫,吓得立刻仓皇而逃,只是脚下一瘸一拐地走不利索,差点没和韩玉娘撞个正着。
韩玉娘也是心里来了气,冲着他狼狈逃走的背影喊道:“胡瘸子,你再敢欺负人,我就写张状纸去镇上告你!”
胡瘸子原本就是个吃软怕硬的主儿,眼见她们一个比一个厉害,更是不敢招惹了。
韩玉娘怒瞪他走远,转身再看,却见万秀秀一个人正在低头抹眼泪,忙关切道:“万姑姑,您没事儿吧?”
万秀秀不是轻易掉眼泪的人儿,今儿她心里是真难受,可她再难受,也不想当着一个孩子的面前抱委屈,忙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招手示意她进屋去说话。
韩玉娘抱着棉被和瓦罐跟着万秀秀进了屋,屋里迎面就是一股潮气,还伴着阵阵豆香儿。
韩玉娘把装满鸡肉的瓦罐放在桌上,叠好被子放在身边,柔声道:“姑姑今儿辛苦了,我带我爹向您道一声谢,还望姑姑不要见怪。”
她知道,万秀秀看上了父亲韩修文,所以才会给她家送吃送喝,事事殷勤,可是她也知道父亲不中意万秀秀。自从娘亲去世之后,父亲从未提过要续弦的事,一来是家里的日子紧紧巴巴,他没心思想这些事,二来也是因为他的心里忘不掉亡妻,更不想随随便便地找个粗俗的女子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万秀秀见她特意过来安慰自己,吸了吸鼻子道:“算了,我也知道你爹看不上我,都是我自己一头热。其实……今儿是我的生日,我寻思着坐点好菜,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唉,算了不说了,你快回去吧。这老母鸡本来就是炖给你们吃的,玉郎和玉环都跟着馋坏了,他们都是长身体的年纪,吃得好才能长得好。”说完,她故意别过身去,拿着抹布去擦桌上的水渍,眼睛里仍是雾蒙蒙的一片。
“姑姑……”韩玉娘不知道今儿是她的生辰,心里愈发过意不去。想了又想,忽地站起身道:“姑姑,你先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说完,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万秀秀也没留她,见屋里又只剩下自己,心头不免又是一阵酸楚。
方才胡瘸子骂她倒贴,她心里甭提没多难过了。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里人背地里是怎么说她的,她心里一清二楚,她们都说她是狐狸精,是不正经的女人。可她从来没做过一件下贱的事,她就是想找个自己喜欢的男人过日子,这又碍着他们谁了!
她一个人越想憋屈,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哭着哭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又有了动静。
万秀秀还以为是胡瘸子厚着脸皮又折回来纠缠自己,正欲转身发飙,却见来人是韩玉娘。
远远地,她双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过来,脸上笑盈盈的:“今儿是姑姑的生日,我们没什么可送的,所以,我回去特意给姑姑做了碗长寿面。过生辰的人,一定要吃一碗长寿面,包邮长命百岁。”
时间仓促,韩玉娘和了不到半碗面,她和好面团,然后擀出一根又长又宽的长寿面,直接下到鸡汤里煮熟,再配上点葱花蒜末,汤水清亮,香味扑鼻。
万秀秀诧异地怔在原地,看着韩玉娘那双关切的眼睛和汗津津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似的。
“你这孩子……”万秀秀遂又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韩玉娘拿出双筷子递了过去:“姑姑吃面吧。”
万秀秀红着眼睛答应了一声,吸吸鼻子,端起碗,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面条擀得有点厚,煮得也欠点火候,一看就是着急要送过来的。
万秀秀吃得心里热乎乎的,从小到大,除了她亲娘,再没人给她煮过长寿面吃。当年,他爹收了冯家五袋白面就把她嫁了过来,从此不管她的死活。她嫁到冯家不到三年丈夫就害病没了,她每天守着个豆腐摊儿,不是磨豆腐就是买豆腐,身边连个知疼知热的人都没有。
吃过这碗面,万秀秀心里也渐渐想明白了,就算韩修文看不上她,自己也没什么好憋屈的,人心肉做,好歹还有玉娘这孩子对自己亲亲热热。
万秀秀把碗筷收好,将韩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