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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您看,有人来了。”六福远远地看到有群人走过来,还一路吹吹打打的,像是办红白喜事的唢呐班子。
黄富贵挑挑眉头,看着那群吵吵闹闹的人,居然直奔自己而来,不觉心生反感。
为了迎接村里的这位贵客,牛村长着实费了一番苦心,不仅自掏腰包请了人过来吹锣打鼓,还把村里大半的村民全都叫来了,一起聚集在村口欢迎他。
其实,与其说是欢迎,还不如说是看热闹。整天在田间地头忙碌的人,见惯了穿着布衣布鞋的邻里邻居,却鲜少有机会可以看见一身绫罗绸缎的富家少爷。
黄富贵长得浓眉大眼,身形挺拔,不胖不瘦,站在人堆里甚是扎眼,衣着穿戴更自带一番富贵之气。面对这样喧闹的阵仗,他的表情已经变得不能再难看了。至于,身后的六福,也差点看傻了眼。
吹吹打打了好一会儿,牛村长方才喊停,然后满脸堆笑地走过来,拱手行礼:“黄少爷,在下姓牛,是怀德村的村长,在此恭候您的大驾。”
黄富贵没心情和他装客气,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让我们等了这么半天,还说什么恭候不恭候的!赶紧带你的路吧。”
牛村长闻言一时有些尴尬,忙点头道:“好好好,我这就带您去韩家学堂。”
黄富贵虽然不知道路,还是自顾自地走在最前面,村民们也不敢上前跟他说话,只偷偷地拿眼睛瞧他。
牛村长紧随其后,带他来到了满是读书声的韩家学堂。
黄富贵盯着面前那扇一脚就能踹出个窟窿的旧木板门,恨不能直接抬脚把它们给踹开。
六福瞧着少爷阴沉沉的脸,只觉不好,忙抢上前一步,推开院门道:“少爷您请进。”
黄富贵默默瞪了他一眼。走进去再看,只是一个简陋粗糙的院子和三间茅草做顶的土房,院墙也是用泥巴堆出来的,看着脏兮兮的,院子的正中央只有一尊空着没用的石磨和一头低头啃草的小毛驴。
这算哪门子学堂?!
牛村长站在门外喊了一声:“韩先生,黄家大少爷到了。”
屋内的读书声稍有停歇,黄富贵望向屋门,只见一位穿着长衫的瘦削男子缓步而出,神情严肃地望着自己和六福。
说实话,韩修文对黄富贵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光是他那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他不是自愿来这里的。而且,他的岁数也太大了,早过了要开蒙的年纪。
黄富贵将韩修文打量一番,只觉他和之前那几位书呆子没什么不同,心中暗暗冷笑。原以为祖母找了个多厉害的人来呢。结果,就是这么个乡巴佬书呆子。
韩修文对着牛村长点了下头:“村长,麻烦您先带着这二位去我家中暂坐片刻,等学堂下了课,咱们再谈。”
牛村长见韩修文对待贵客这么冷淡,心里暗骂了他一句,脸上却还是笑呵呵的:“这样也好。”说完,又让着黄富贵和六福往韩家的院子走去。
黄富贵故意走得很慢,趁机左看看右瞧瞧,结果,他发现这村里连一处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不是茅草屋就是泥土房,稀稀拉拉,破破烂烂。
六福也在心里默默捏了一把汗。这下惨了,少爷到了韩家,准得大发脾气,不定要闹的多难看呢。
万秀秀正在家中晒衣服,看见牛村长颠颠地带着两个陌生男子往自家来,心里很是纳闷,不是说要领个念书的孩子过来吗?这是什么人啊,分明是个大小伙子啊!
万秀秀撂下手里的洗好的衣裳,匆匆迎了出去:“村长,这是……”
那牛村长乐颠颠地跑过来,介绍起来:“弟妹啊,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要到你家学堂上学的黄家大少爷。”
万秀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扑哧笑了出来:“我说村长大人啊,您不是和我们开玩笑吧?这位……黄少爷看起来也有二十了吧,怎么能来我们家念书呢?”
韩修文的学生之中,最大的也不过才十二岁。
黄富贵看着面前这个仗着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居然敢笑话自己,正欲发火,就听身后的六福抢话道:“你说什么呢?我家少年今天才十八。”
万秀秀听了差点又笑出声来,黄富贵更是气的慌,直接踢了六福一脚:“你多什么嘴!”
“少爷……小的没说错啊。”六福揉着屁股哎呦一声,惹得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也阵阵发笑。
旁的先不提,好歹上门都是客。万秀秀忍了笑意,伸手让着他们进屋去坐。家里的孩子们都上学堂了,韩玉娘还在地里摘菜,这会儿只有她一个人在。
进屋之后,牛村长就开始主动张罗起来,对着万秀秀道:“弟妹,赶紧给黄少爷泡好茶,给少爷解解渴啊。”
万秀秀看不惯他那副巴结讨好的样子,故意道:“我家没什么好茶,就是普通的粗茶,还请黄少爷别嫌弃。”
“粗茶这么行呢?黄少爷这么金贵的人……”牛村长最先反对,觉得他们也太不把客人当回事儿了。
“粗茶也有粗茶的好处,沏好了一样香。”
黄富贵瞥了一样自己面前的黑漆长凳,只等六福在上面铺了手绢,才肯一撩衣摆坐下去。
万秀秀看在眼里,只觉他比女孩儿还娇气,真是麻烦。
黄富贵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浓茶,眉头越皱越紧。他早都觉得渴了,可看着面前这只半旧不新还带着裂纹的茶碗,他实在下不去口。
万秀秀见状,知他心生嫌弃,也懒得招呼,客气两句之后,又重新回到院子里晾衣服。
六福看着自家少爷对着茶碗犹豫,不禁小声劝道:“少爷,事已至此,您就别挑剔了。”
“挑?我还有什么可挑的?”祖母一定是为了故意惩罚他,才把他送到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地方,让他没好日子过。
六福看着他道:“要不……少爷回去再跟老祖宗求求情。”这地方,他肯定是待不下去的。既然早晚都要回去,还不如趁早回,免得白受罪。
黄富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行,我还不能回去。”他不能刚离开家门就服软,这也太没出息了。而且,他和祖母保证过,总得学出个名堂来。
韩玉娘一早就知道今天家里要来客人,村长近来一天一趟地往她家跑,叮嘱交代啰里啰嗦,可见这位客人的来头不小。
韩玉娘从家里的菜地里摘了不少菜,正寻思着要不要再买点肉,就见村里的小孩儿跑过来跟她告状。“姐姐,你家来了个怪人……”
“怪人?”韩玉娘把他们叫到跟前,问道:“什么样的怪人?”
“那人长得又高又大,还穿着闪闪的衣服,凶巴巴的,就会瞪人。”
韩玉娘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只拿出几个野果子分给他们,让他们早点回家。
韩家大门敞着没关,门口外聚着不少人,见她来了,纷纷小声冲她道:“玉娘啊,你家来了贵客了。”
韩玉娘探头往里看了看,只见一站一坐两个陌生的背影,便唤道:“二娘,我回来了。”
万秀秀忙从晾衣绳后面转出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道:“玉娘啊,这村长可给咱们家找了个大麻烦。”
韩玉娘闻言不语,放下手里拎着的菜篮子,不紧不慢地走进屋去。
六福站在门边儿上,见有人来了,忙回头看了看。谁知,这一看他竟然看呆了。
这……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居然还有这么俊俏的姑娘。
韩玉娘见六福的打扮,便知他是书童。再看那个一直背对着门口的锦衣男子,有点奇怪。“请问,您是……”
身后突然多了一道清丽的声音,让黄富贵十分敏感,他忙半转过身去,结果一抬眼就望见了韩玉娘。不知怎的,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突然恍惚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头,感觉麻麻的,木木的。
这张脸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见这位陌生的客人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韩玉娘不免心生尴尬,忙垂下眼睛,避开他的视线。
谁知,那黄富贵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双手,语气激动地站起来道:“是你……花骨朵儿,我记得你!”
这没头没尾地一句话,让旁人都一脸纳闷,尤其是韩玉娘更是目瞪口呆,不解道:“你说什么花骨朵儿?”
“我说的就是你啊。你就是花骨朵儿啊。”黄富贵目光明亮,一脸兴奋道。
她就是他在市集偶遇的姑娘。那个好看的像花骨朵一样的姑娘,那个让他过目难忘,结果,派人找了大半个月都没找到的姑娘。
第二十九回()
从小到大,黄富贵身边服侍伺候的女人,五个手指都数得过来。除了一直照顾他的祖母之外,就只有他的乳娘郝嬷嬷和张嬷嬷。
祖母说,他的命格藏凶,二十岁之前都不能亲近女人,所以,连个丫鬟都不给他使唤,清一水都是小厮。他为了给自己解闷,方才买了不少画着仕女的屏风搁在屋里,偶尔抬头看一看。许是,看多了画上的清秀静好的美人,黄富贵每每见到父亲身边的那些个小妾们,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厌恶。他当然是喜欢女人的,可不喜欢那些庸脂俗粉。而黄家的丫鬟不下几十号人,也没有一个让他觉得顺眼的。
家里面没有顺眼的,外面的就更是不用想。祖母和父亲什么都依着他,唯有一样是万万不准的。那些外面的戏院茶楼胭脂巷,他都是万万不能去的,否则,回家就是家法处置。
活到这么大,黄富贵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大街上撞见一个合眼缘的姑娘,只可惜,找了好久都没找见。怎料,今天老天爷居然把人送到他的跟前来了。
“真是好啊,妙啊。”
因着韩玉娘的出现,黄富贵原本郁闷烦躁的心情,瞬间一扫而光。他不但不闹心了,还笑吟吟地走到韩玉娘的跟前,有点激动道:“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韩玉娘闹不清状况,有点被他吓到了,忙往后退了退,谁知,她退一步,那黄富贵就往前进了一步,还目光炯炯地望着她笑。
这人怎么回事儿?好生无礼!
万秀秀一看情形不对,立刻叉腰向前,护着韩玉娘,瞪着黄富贵道:“不知礼数的臭小子,你看什么看?再敢多看我女儿一眼,老娘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六福闻言一个哆嗦,忙用瘦巴巴的身子将自家少爷护住:“你这妇道人家,怎么凶巴巴的?”
黄富贵倒是不在意自己的眼珠子,只望着韩玉娘,发问道:“她是你娘?你是这家的闺女?”
韩玉娘不搭理他,忙侧过身往万秀秀的身后藏了藏,秀眉轻蹙。
牛村长看得直发愣,闹不清是怎么了,只道:“黄少爷,这是韩先生的闺女,玉娘啊。你们认识?”
黄富贵像是魔怔了似的,只把她的名字念了两遍,更加激动道:“玉娘……玉娘……让我猜猜是哪个字,一定是美玉的玉,对不对?嗳,我叫黄富贵,黄豆的黄,富贵的富,富贵的贵。”
万秀秀见他还敢这么放肆,顿时一瞪眼:“牛村长,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疯子?滚滚滚,赶紧给我滚出去!”说完,她就开始往外撵人。
六福急了,回头再看自家少爷,还愣愣地盯着人家姑娘猛看,不禁急得直跺脚:“少爷,您这是干嘛呢?”
少爷这个人平时爱闯祸,可到底不是地痞流浪,从来没有调戏过小姑娘啊。
眼看着那万秀秀抓起砧板上的菜刀,黄富贵总算是回了精神,连忙灵巧地躲出屋去,不急不恼道:“我是来拜师傅的。”
万秀秀挥着菜刀,把他们全都撵了出去,堵在门口,冲着牛村长发牢骚。“您这么办事就不对了,说好是领个学生过来的,您怎么能带个疯子来我家呢?”
“这……不是啊,不是……”牛村长也不知道这黄家大少爷抽什么风,满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六福见这家人这么厉害这么蛮,忙转过身来对黄富贵说:“少爷,这婆娘太厉害了,咱们还是走吧,别一会儿她真拿着菜刀撵出来。”
黄富贵闻言却是乐了,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照着六福的大脑门,重重拍了一下:“走什么走?本少爷我不要走了!”
六福一时有些怔神,只见自家少爷又巴巴地走了过去,对着那万秀秀道:“这位夫人,我黄富贵可不是什么疯子,坏人,我是顶顶好的大好人!”说完,自己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韩玉娘见他没完没了,忙躲回到西屋去,万秀秀拿他没辙,只好冲他比划了两下,想要吓唬他,可他站在门口就是不走。正闹着,韩修文背着手进了院门,一看自己的媳妇拿着菜刀比划,顿时面色一变,斥责道;“给我放下!”
她一着急都爱动手,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万秀秀见他回来了,忙转身把菜刀放了回去,向他告状道:“这人就是个疯子,一进门就纠缠咱家玉娘……”
六福站出来替自家少爷说话:“我家少爷不是那种人!”
韩修文闻言,立刻冷下脸来道:“村长,这学生我不能收。”
牛村长有些急了:“韩先生,你可不能反悔啊。”
“我这也不算反悔,我收学生本来就是有规矩的。他不行……”
年纪大又没规矩,而且,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纨绔子弟。
牛村长微微发窘,凑到他的身边小声道:“老弟,你可不能不收啊,他的家里有钱有势,得罪了他,咱们都没好果子吃。而且,我都收了他们的好处,钱都花了,这会儿子让我把他送回去,我就麻烦了!”
他当初收了人家的好处,足足十两银子,那些钱都让她媳妇给买地了,现在一文钱也吐不出来了。
牛村长从来没有这么求过人,韩修文皱着眉头道:“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韩老弟,念在咱们一场乡亲,你就帮我这一次吧。”
事情僵在这里,双方都有了难处。唯独黄富贵心情大好,乐乐呵呵地说道:“师傅,你就收下我吧。我家多着呢,收我做徒弟,你一点都不吃亏!”
韩修文微微侧头,瞪了他一眼,气势十足道:“我还不是你师傅呢?你,先跟我进来。”
事已至此,他总要先把话问个清楚才行。万秀秀见状也去了西屋,陪着韩玉娘坐在炕沿儿边上,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黄富贵大步流星地跟了进去,那韩修文背着手,审视着他道:“你到底姓谁名谁?今年多大,家中还有什么人?”
黄富贵不等他招呼,就自己坐了下来,还坐在那张手帕上,直截了当道:“我姓黄,叫富贵。黄豆的黄,富贵的富,富贵的贵。我今年十八,家中还有祖母和父亲,对了,还有十九房姨娘,二三十个丫鬟小厮……”
韩修文抬手阻止他道:“好了,那你可知道你来我这里是为什么?”
黄富贵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不识字,所以我需要一位师傅。”
“你……你不识字?!”韩修文绷着脸问。
“啊……我也不是一个都不认识,我会写我自己的名字,我给你写一个瞧瞧……”他一边说一边沾着杯子里的茶水,在桌面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三个大字。
韩修文垂眸一看,见那“富”字里面还少了一横,脸都气白了。牛村长在旁连连对他使眼色,示意他千万别激动。
韩修文深吸一口气,又问道:“你既然无心学习,何必来我这里受罪!我再问你,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