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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福是个有主意的,见了街上通缉朝廷要犯的告示,便道:“少爷,不如咱们也写张寻人启事吧。”
京城这么大,找个人等同于大海捞针,也该用点巧劲儿,想点妙招。
黄富贵闻言微微点了下头:“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
天黑之后,黄大郎醉醺醺地回到了家里。他今儿过去店铺里查看,发现店里店外,还是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的。
胡掌柜是个精明人,又和少爷提前商量好了,所以,找了一大堆理由来说服他消气。黄大郎今儿正好有些人情往来上的事,吃吃喝喝,便又是一天过去了。
黄富贵有点累,便在浴桶里的多泡了一会儿。
韩玉娘亲自给他擦背,可擦着擦着,她便不动了。
黄富贵转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叹息道:“你又发呆了。”
韩玉娘“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黄富贵转过身去,面朝着她道:“你别那么担心,没事的。也许,她们真的回去了。女人的心思,本来就是很善变的。”
韩玉娘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和矛盾,自己要不要和他说呢?告诉他,花牡丹那个女人,让她觉得有些可怕。
她蹙眉思考的样子,看着就像是个生闷气的小孩子。
黄富贵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抓起她的手,低头亲了下:“没事的。”
韩玉娘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决定诚实道:“我觉得宋姨娘和双喜没丢,只是被花牡丹给藏起来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黄富贵一脸纳闷地笑了笑:“为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做?”
韩玉娘垂眸:“她许是冲着我来的。”
黄富贵只觉她话里有话,神色立刻焦急起来:“玉娘,你说仔细点儿。”
韩玉娘这一次没有隐瞒,只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说得清楚。
她的怀疑,她的担心,还有花牡丹近乎承认的言辞。
“那女人一定是……疯了!”黄富贵激动地从水中站了起来,弄湿了韩玉娘的衣袖。
“我这就去找我爹,不能由着她放肆!”
他认定花牡丹只是父亲的新欢,根本没什么要紧的。
他一着急,便直接披上衣服,居然忘了先擦身子,结果衣服也湿透了。
韩玉娘抓住他的手臂,微微用力:“你这样就是中了她的计。”
黄富贵急切道:“什么计?她分明就是疯子,祸害!”
“就因为她是这样的人,咱们才应该小心。你忘了,咱们说过的,往后一切都要小心行事。”
韩玉娘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道:“咱们无凭无据,只拿着一张嘴去说。公公不会相信,他非但不信,还会因为花牡丹的枕边风,迁怒于你。这么一来,她岂不是又要得逞了?”
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来整理思绪,她渐渐发现,花牡丹的动机,隐藏得也并不是那么深。
花牡丹一心一意地讨好公公,却喜欢针对黄富贵和自己来耍心机,好像只有他们俩不痛快了,她才会觉得痛快。
“她存心针对你,针对我。她居然敢和我说这些话,就不怕我回头转诉给别人。这说明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公公那么喜欢她,若是没有真凭实据,他不会把她怎样,也不会相信咱们的。”
她想得很仔细了,眼下,最需要的是证据,而不是口舌之争。
黄富贵听她这么说,抬手抹了一把脸的水,心情微微有些烦躁:“我爹不是傻瓜,他不会被她耍得团团转的。”
“聪明人也会做傻事的。公公一向性格直率,又不拘小节,他怎会想到一个青楼女子对她会有不好的企图。他帮她赎身,他救她脱离苦海,换做是谁都会感恩戴德,念着这份好。”
韩玉娘一边说一边把黄富贵擦干身体,换上干爽的衣服。
她伸手替他抚了抚肩上的褶皱,继而整个人靠了过去,轻轻地靠着他:“她来黄家的目的不简单。咱们得先查清楚,她为什么来?为什么要使坏?”
想到这件事,她就觉得有些头疼。
黄富贵听她叹息,转身张开手臂,将她抱了过来,抚摸着她的后背,语气无奈道:“这算什么事儿啊?”
不知为何,他突然间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他是为了让她享福,过快快乐乐的日子,才带她来京城的。可是因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就给他们添了这么多的烦恼。
韩玉娘窝在她的怀里,静了片刻,方才抬头起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没关系,咱们一起想办法就是。不过你要答应我,不管做什么都要先和我商量,我不是要你什么都听我的,但你不能瞒着我。咱们是夫妻,是最亲近的人,任何事情都要一起面对。”
黄富贵重重地点头:“当然,你比我聪明,比我心细。有你在,我才能不犯傻气。”
韩玉娘闻言心里略微踏实一些。
黄富贵将她抱紧几分,之后到了床上,也不忍把她放开。
“这几天,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在家里陪着你。”
他一刻不停地守着她,免得他被那个疯女人伤到,害到。
韩玉娘枕着他的肩膀,轻声问道:“真的可以吗?你和胡掌柜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黄富贵低头看她:“眼下,咱们有更要紧的事。你放心,胡掌柜也有糊弄人的本事。”
韩玉娘听他这么说,知道他有心逗一逗自己,便微不可见地抿抿唇角。
若是没有这些乱糟糟的事情,现在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黄富贵的目光落在她的唇角,用自己的指腹轻轻摸着她的唇瓣。“我该多让你笑的,你笑起来很好看。”
以前在福安镇,她总是笑盈盈的,原以为来了京城更好,可惜并没有。
韩玉娘闻言又弯弯嘴角:“我有笑啊。我一看见你就想笑。”
“啊?我有那么好笑?”黄富贵故意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
韩玉娘笑而不语,和他三言两语地说着话,沉闷了一天的心情,总算是缓和不少。
一阵沉默过后,黄富贵突然又问了一句:“玉娘,你有没有后悔?”
“嗯?后悔什么?”韩玉娘困到要睡着了,听见他说话,才又打起精神来。
“后悔和我成亲。”他的语气低低的,没有了方才的轻松。
韩玉娘一下子撑起身子,神情纳闷地看着他:“好好的,你又说什么傻话?”
黄富贵没有回答,心里却道:他们家真的很麻烦啊。从成亲到现在,一直都是。烦着烦着,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烦了。
韩玉娘见他眉头皱起来,忙伸手去抚平,抱着他道:“以后别说这种傻话了。其实,你本来挺聪明的。”
她这一句“聪明”惹得黄富贵突然笑出声来。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笑,只是想笑。
第一百五十四回()
小两口稍微亲昵了一阵,谁也没有忘记正事。
韩玉娘靠着黄富贵的肩头,静静道:“花牡丹的背景,咱们必须得想办法查个清楚。也许,她真的和黄家有些渊源。六福去了两趟常春阁,银子花了不少,能打听的也都打听了。”
黄富贵想了想才道:“她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要不,我找胡掌柜帮帮忙?”
“胡掌柜……他有办法?”韩玉娘心里微微有些介意:“这毕竟是家事,我不想节外生枝。”
说起来,这都是内宅院里的事,她不想让外人看笑话。
黄富贵低头抚着她的脸,轻声道:“胡掌柜不算外人,我还没出生,他就在黄家做大掌柜了。他在京城多年,认识的人多,肯定有办法。”
胡掌柜是个耿直脾气,虽然严厉,但也可靠。
韩玉娘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轻轻摆弄着他的手指。“我真希望,赶紧把这件事给了了。宋姨娘和双喜什么行李都没带,时间长了,怕是吃喝都成问题。”
黄富贵见她担心,拍拍她的背道:“不会的,不会的。女眷出门,手里哪有不带银子的。”
韩玉娘默了一默,她的心里一直有不好的感觉。所以,还是越快找到她们越好。
翌日一早,黄富贵和韩玉娘收拾整齐,去给父亲请安。
两人事先商量好了,谁也不去理会花牡丹,不管她用什么伎俩,他们都不会在黄大郎面前表露情绪。
黄大郎见儿子天天去店铺盯着,心里还是很满意的。不过,他今天也要出门,穿戴整齐,手上还戴着他最喜欢的玉扳指。
韩玉娘亲自给公公盛饭盛汤,见黄富贵一直盯着公公手上的扳指,不禁心中起疑。
“爹,您今儿有应酬?”开饭之前,黄富贵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黄大郎尝了一口汤,只道:“媳妇啊,还是你的手艺更好些。”说完,又看了儿子一眼:“我要出去办点事。”
韩玉娘闻言微微而笑:“那晚饭我亲自来准备。”
黄大郎笑着摆手:“那倒不用,你提点她们两句就成。”
黄富贵继续问道:“您这是要办什么事儿啊?把最喜欢的扳指都带上了。”
那玉扳指可不便宜,每次父亲出门要摆谱的时候,他一定会戴上这只玉扳指。
黄大郎微微挑眉,神情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似的。
其实,他只是觉得奇怪,他们父子俩一向没什么话说,他怎么突然一下子这么关心自己了。
“我要去茶楼会个古董商,他手里有不少好货。”
花牡丹站在他的身后,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韩玉娘。
她担心她会坏事,所以,她不得不把计划提前了。那边,花牡丹一早就打好招呼了,不要真品,只要他手里最上乘的赝品。
黄富贵闻言浓眉微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花牡丹,她的嘴角轻轻勾起,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爹,这么好的事儿,儿子也跟您一起凑凑热闹。”他的脑子转得还算快,跟着一把拉过韩玉娘的手:“你也一起去吧,让我爹带咱们长长见识。”
韩玉娘闻言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做出惊喜状:“真的么?我也可以一起去?”
黄大郎原本是不愿意带上他们的,但见韩玉娘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过来,懵懂纯真的模样,不禁心中一软。
“生意人谈买卖都是很无趣的。”黄大郎没说不行,只是提醒了她一句。
韩玉娘还没等说话,黄富贵就替她答道:“她一个人闷在家里更无趣,宋姨娘又突然不见了,她心里正难过呢。”
一提起宋姨娘,花牡丹和韩玉娘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向对方看去。只是一眼的交汇而已,但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戒备和敌意。
“她们可能真的回去了,家里的小厮们会继续出去找。”
不管怎么说,人一定要找到才行。
花牡丹见黄大郎这么好说话,便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老爷,那贾老板是个很挑剔的人,脾气也不太好。”
若是黄富贵和韩玉娘跟过去,她怕会坏事。
黄大郎闻言只是拍拍她的手:“无妨,孩子们总要长长见识的。他一个生意人,计较银子就够了,没必要那么大脾气。”
正所谓,财大气粗。黄大郎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迁就别人的人。
花牡丹倒也没慌,她见招拆招,只道:“老爷说的是,少爷他也该见见贾老板。”
黄富贵和韩玉娘听了这话,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有时候能沉得住气,的确有好处。
茶楼饭馆,除了可以吃饭歇脚,还可以喝茶谈事。
恒泰茶楼,说起来也是京城的老字号了。
今儿天色阴沉,出门谈事的人并不多。
茶楼里很清净,不过还是有几桌客人在。
大腹便便的黄大郎,一看就是个土财主,十分显眼。何况,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花牡丹。
花牡丹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气,茶楼里有人认出了她。
青楼女子,留在风尘场里是人见人爱,可一旦出了风月之地,她们就变得没那么招人喜欢了,反而常常招来白眼。
那贾老板也是花牡丹以前的恩客之一。
他在京城混了几年,在古玩街开了家小店,生意不好不坏,手里偶尔有点闲钱,便去常春阁快活快活。
黄富贵跟着父亲来到茶楼,一看见那位贾老板就觉得他不靠谱。
韩玉娘看着贾老板油光满面的脸,还有那满手的戒指,不禁秀眉微蹙。
好花哨的打扮……看着的确像个生意人,却像个奸商。
贾老板一见了花牡丹,眼睛就笑眯了眼,那笑容看起来色眯眯的。
贾老板笑呵呵地望着黄大郎,拱手道:“黄老爷,久仰久仰。”
黄富贵行动不便,和他拱手见礼,便坐了下来。
“贾老板,今儿可是把最好的东西带来了。”
花牡丹轻轻开口,惹得那贾老板又是一笑。
“哎呦,当然了,不是最好的,我怎敢哪来给二人现眼呢。”
黄富贵今儿倒是沉得住气,看着他将盒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出来。
有花瓶,有玉如意,还有一套精致的青花白瓷的茶具。乍看之下,还都是些不错的东西。
“黄老爷,您瞧瞧这只花瓶,可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
一听是宫里来的东西,黄大郎立刻起了兴趣。
黄富贵在旁,却是轻轻一笑:“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倒卖宫里的东西,可是要砍头的。”
那贾老板闻言脸色微变,摇摇头道:“小少爷,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这是前朝流出来的东西,不是本朝……说起来都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黄富贵的反应仍然很快:“嚯,都是前朝的东西了,那就是死人用过的了。不吉利,不吉利。”
他一边摇头一边说,贾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古董文玩,本就是历年历代的东西,怎么能不吉利呢。”
贾老板看了一眼花牡丹:“你们今儿到底是不是成心要买我的东西啊?”
黄大郎面露不悦地看了儿子一眼,随即道:“先别气,先别气,让我再看看东西。”
他把花瓶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花牡丹软声软气地说道:“老爷,妾身觉得这花瓶不错。一看就是能镇住场面的东西。”
黄大郎闻言只是沉默。
东西看着是不错,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这花瓶多少钱?”黄富贵直截了当地问道。
贾老板笑呵呵地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
韩玉娘垂眸喝茶,听了这话,不禁微微挑眉。
居然要这么贵!
黄富贵又笑了笑:“爹,我还咱们还是算了吧。”
贾老板一听这话,忙又给花牡丹递了眼色:“这可是宫里头的东西,金贵得很。五百两已经不算多了……”
花牡丹适时地附和道:“是啊,老爷。这贾老板的人品,一向是没得说的。”
黄大郎也是有点嫌贵,五百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他觉得还是再看看的好。
看他把花瓶放了下来,贾老板便气恼道:“哼,你们这帮乡下人,还真是不识货!我若不是看在和牡丹是旧相识的份上,怎会轻易把这些压箱底的好货拿出来!”
他的语气有些急,许是因为自己心虚的缘故。
这一句“乡下人”算是把彻底把黄大郎给得罪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