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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公子又睡着了,呀!”
却是顾准突然睁开眼,两人视线正好对上。
“怎么了?”希和一怔,焦灼的往前探身,“是不是顾公子……”
廖凤娟还未开口,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突兀响起:
“你的眼睛……谁伤的?”
最后几个字仿佛是从牙齿里挤出来似的,那彻骨的冷意令得廖凤娟一哆嗦——这么好看的男子,怎么那么可怕呀!
“我——”希和一哽,神情似喜还悲,慢慢道,“你安心躺着,我无事……”
回头对廖凤娟道:
“凤娟先出去吧,我叫你再进来。”
廖凤娟明显有些被顾准吓到,乖巧的“哎”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顾准却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希和,那模样,仿佛眼前女子是什么稀世奇珍,一错眼,就会不见了似的。
明显感觉到那灼灼的视线,希和只觉心都仿佛被人攥成一团,好大一会儿喃喃道:
“你是顾准,你也是,离姐姐,对吗?”
说道“离姐姐”三个字,声音中已是带了些呜咽之意。
顾准深深的瞧了希和一眼,神情中是说不出的疲惫和黯然,甚至,还有一丝丝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委屈:
“不错!是我。”
希和心里,宁愿自己只是她的离姐姐吧?
第237章 237()
没想到顾准这么容易就承认了。虽是意料中的答案; 希和一时也有些错愕。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无言。
半晌; 还是希和先开口: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
“这么好”三个字到了嘴边,却又如鲠在喉,如何也吐不出口。
作为人品俊逸、风头最劲的帝都四公子之一,又有皇上身边炙手可热的内务府总管做靠山; 顾准从来都是众人争相逢迎的对象,何尝受过一丝一毫的委屈?
可就是这样一个高高在上俊美如谪仙的人物; 却为了给自己诊治而甘愿扮作女儿身……
若说安州府的“离姐姐”和自己情如姐妹,那到了帝都的苏离却是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陷沈承于不义之外; 更是差点儿置自己于绝境之中。
本想着今生再不会有交集,顾准却又在自己跌落悬崖时; 从天而降,更是为了保护自己,伤成现在这般模样……
“能为什么呢?”顾准深深的看了一眼希和; 眼神中是无尽的眷恋和丝毫不加遮掩的痛楚; 想要坐起来; 把人看的更清楚些,却偏是整个胸部以下连带着两条腿都毫无知觉。
顾准绝望的闭上眼睛——
习武多年; 这等情形顾准自然明白,即便是将养的好了; 乐观情形也不过是靠着双拐过这一辈子。
可从赵辰带着自己躲在这样一个僻静的小院子可知,自己在安州府唯一可落脚的澜沧山庄怕是也发生了意外。
没有了那些灵药,即便自己也有上好医术; 却也只能束手。怕是这一生都得这样活死人一般躺在床上。
曾经以为自己最渴望的就是世间至尊的权利,即便之前故弄玄虚,挑拨希和和沈承感情时,也以为不过是看那沈承不顺眼,却直到亲眼瞧见希和从崖上堕下的那一刻,才意识到,为了这个女子,所谓的至尊权利又算的了什么?便是为了她,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那一刻才恍然惊觉,原来,这就是当初母亲目睹父亲逝去时选择生死相随的原因,世间繁华种种,又哪里及得上心爱的人分毫?即便是死,能陪在最爱的人身旁,那也是一种幸福吧?
只相较于父母之间的刻骨铭心而言,自己却是可怜可悲的吧?
希和心里,占有重要位置的是“苏离”这个名字,何尝有顾准这个人存在?
之前逃离帝都时,顾准说不出的暴躁不安,整个人都被放空了一般,彼时还想着,是因为又一次谋划的失败,却在瞧见崖上的希和时,才蓦地意识到,生命中所有的残缺全都是因为一个名字,杨希和。
跟着纵身跃下把人抱了满怀时,竟是此生再没有过的欣喜和满足。甚而那喜悦之强烈,令得可能会死去的恐惧都消失殆尽。
也就是在那一刻,顾准心里已是有了决断,这辈子,这个女子,自己要定了。
不管是骗的还是抢的,抑或把人囚禁起来,都决不让杨希和再离开自己身边一步。
可,那要是健健康康的顾准才有资格的吧!
眼下的这个顾准,却是躺在床上,再不能起身,别说给心爱的女子依靠,根本是注定要拖累别人一辈子。
更在瞧见希和眼睛时,顾准意识到一个再绝望不过的事实,希和瞧着自己时,眼里有心痛有怜惜,却唯独没有作为女人对男人的爱。
但凡那眼中有一点点情义,顾准觉得自己都会自私的把人带走。即便是废了又怎么样?顾准依然有信心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捧到希和眼前。
到时候迫使也好,哀求也罢,日日伴着,日日守着,天长日久,一丝情义会变成两丝,两丝会变成三丝,或者终有一日,希和的眼里会装满自己……
可如果是一个对你只有怜没有爱的女人呢?
镇日里对着一个再也站不起来的废人,那点怜悯又能维持多久?
更别说一想到娇花一般明媚照人的希和会一点点在自己面前枯萎,顾准觉得真的比死还要痛苦。
即便不想承认,顾准这会儿清醒的意识到,能给让希和幸福一世安稳的那个人只能是,沈承。
既如此,又何必要多说什么呢?
缓缓闭上眼睛,顾准低声道:
“有一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吧?”
“顾潇。”
“顾潇?”希和一怔。先是觉得极为熟悉,下一刻失声道,“你是,顾潇的儿子?”
当初杨家可不就是因为顾潇而败落?
顾潇可是祖父的得意门生。却因为牵扯到科举舞弊案中而被革去功名,甚至还牵扯到祖父……
之后很多年里,再没有听说过此人的消息。当初听爹爹说,那顾潇家可不是有一个儿子,年龄上同阿兄相仿佛。
顾准突然提到这个人,难不成,顾准就是那个孩子?
“不错。”顾潇贪婪的用眼睛描摹着希和的眉眼,“还有一件事,其实当初你中的毒,出自我母亲之手……”
“母亲以为,能救得了爹爹,不想爹爹宁愿死也不愿累及师门……我爹死了,我娘也跟着死了……”
“临死前我娘嘱咐我,记得把欠杨家的债给还了,不然,到了地下,爹爹也不会原谅她……这样,我才会去了安州府……”
“我爹我娘欠你们的,眼下也差不多算还清了吧?我有点累了,希……杨小姐不介意的话,我想睡会儿……”
“啊?”希和登时有些无措,讷讷着起身,艰难道,“那,你休息一下,有什么想吃的没有,我让人做好了送来……”
“没有。”顾准瞧着希和摸索着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廖姑娘,扶你家小姐回去吧。”
定定的瞧着希和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顾准的眼泪悄无声息的顺着眼角流下,渐渐洇湿了枕头……
“叩叩叩——”门外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扣门声,顾准脸上神情一肃,“赵辰?”
外面人应了一声,进来的可不就是赵辰?
只这会儿的形状却是有些狼狈,浑身灰尘之外,左胳膊上更是隐约透出些血迹来,明显是受伤了。
“主子——”赵辰跪倒在地,神情羞愧。亏得之前得了杨家小姐提醒,不然十有**回不来了。好在这次去,也不是全无收获,“……那些占据了澜沧山庄的人,十有**不是无名匪类,而是,官军。”
主子怕是也想不到吧?
之前就觉得,也不知哪儿的匪徒,怎么这般训练有素?且澜沧山庄什么所在,作为云深宫的大本营,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如何就能那般轻易被人占了去?
现下知道对方是官府的人,之前的疑问可不就迎刃而解?
“官兵?”顾准一愣,忽然道,“你去找廖平来。”
听说顾准要见自己,廖平来的也快。
顾准见到他也未客气:
“我想向廖掌柜的打听一件事,不知咱们平州府现任总兵是哪位?近段时日,平州府附近可有匪患出没?”
方才赵辰唤的急,廖平还以为有什么事情呢,没想到却是要问这个,当下笑呵呵道:
“我们平州府的总兵名唤张重,至于说匪患,不瞒恩公说,小老儿倒是没听说过。”
平州府富甲天下,更兼有金矿铁矿,这样的地方对朝廷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自明。是以相较于其他各府,平洲府的驻军人数比其他府多了一倍不止,总兵张重更是勇猛过人,手下又有良将,那些匪人即便垂涎平洲府的富庶,却也不敢到这里来撒野。
“我知道了。”顾准点了点头。待得廖平离开,却是叫过来赵辰,“收拾一辆车,咱们待会儿就走。”
既是并无匪患,那些官兵分明就是冲着澜沧山庄去的。之所以盘踞在那里不走,十有**就是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如果说第一次手下人回澜沧山庄已是打草惊蛇,赵辰今儿个去的这一遭,定会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行踪 ,说不好官府的人很快就会追查过来。
“啊?”赵辰愣了一下,却很快回神,“属下知道了,这就去通知杨家小姐。”
却被顾准叫住:
“不用,就你和我,咱们两人走。”
赵辰怔了一下,好半天才回神——主子竟然不带上杨希和?讷讷道:
“那要是官军追过来……”
“无妨。”顾准摇头。只要自己离开,希和就不会再有一点儿危险。那些官府中人,哪个不是人精?知晓了希和的身份,还不得好好巴结着?不独会请最好的大夫帮着希和调理眼睛,说不得还会亲自着人护送到帝都,送到沈承手上……
倒是自己留下来,会连累到她……
毕竟,和自己这样钦犯在一起,即便杨泽芳在皇上面前如何有脸面,说不得也会万劫不复。
明显察觉出顾准情绪不对,赵辰不敢再问,忙不迭出去寻了车马,又把顾准抱到车上,就避开人,悄没声的离开了……
第238章 238()
“走了?”希和一怔; 脸上血色尽失——
以顾准的身份; 天下之大,又何尝有他容身之处?若然是身体无碍时也就罢了,眼下分明已是废人一个。
那赵辰又是个莽撞的……
“恩公怎么就会走了呢?”廖平也是大惑不解。那么重的伤,怎么禁得起四处颠簸; 且即便要走,说一声便是; 如何能无声无息的就离开了呢?
希和手不自觉攥紧。还能是因为什么?顾准这般,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怕连累了自己。
一时心中酸涩无比; 好险没堕下泪来。
勉强控制住情绪,哑声道:
“廖叔; 赶紧去寻些人手来,帮着寻访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行踪……”
“记得莫要惊动旁人。如果找到; 第一时间回来告诉我……”
“哎……好。”廖平忙应了下来。却是依旧愁眉不展。
之所以如此; 一则廖平想着; 小姐失明这么大的事总得报给家里知道吧,偏是小姐一直不许;二则小姐一直对如何会堕崖又如何会被那位公子所救语焉不详; 廖平总觉得这里面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且那位公子瞧着小姐时的眼神,更让廖平提心吊胆——
小姐瞧不见; 廖平却是看的清楚,分明是情根深种的模样。便是女儿凤娟都看出来了,还直问小姐是不是真的定亲了; 还听她嘀咕过,说这位公子生的俊,真是养好了伤,和小姐倒是天生一对……
可据自己所知,小姐分明已是订过亲了。那位姑爷的名号虽是没听说过,好像出身还好。
真是知道小姐和一个年轻男子这么糊里糊涂的到了安州府,说不好会出大乱子。
这么想着,担忧之外,不觉又升起些许庆幸。那位恩公真是离开了也好,等自己找到了,多与些银两便是……
“对了。”希和又忽然想到一点,“我之前听凤娟说,恩公离开时,特意找你过去问话?恩公,都问了些什么……”
“也没多问什么,”廖平愣了一下,“就是问我平洲府驻军的情况和治安情况如何……”
“平洲府治安情况不好吗?”希和心里一动。
“恩公也是这么问呢。”廖平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只咱们平洲府的治安却自来是江南最好的,总兵张重将军又是个善掌兵的……”
“这个张重,你知道多少?”
“小姐还真是问对人了,旁人的话不好说,这位张将军,我还真是知道。”虽然不懂希和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平洲府的军事来,廖平却是不敢敷衍。
“福兴钱庄的大掌柜胡荣兴,他家女婿眼下就在张总兵手下做事……”钱庄生意不同于其他,大体上都要在当地寻一个靠山。当初在少东家谋划之下,钱庄硬是走通了总兵府的路子,甚至长时间往来之下,胡荣兴还得了个参将女婿。
都是杨家商号,个中利害关系,胡荣兴自然也不会瞒着廖平:
“……这平洲府自来富庶,平洲府总兵这样的肥差等闲人自然也捞不着。听说那张总兵可不正是托了他夫人的福?”
“张总兵的夫人是……”
“他夫人姓裘,说是和京里贵妃娘娘一家的……”廖平一脸的敬畏——
对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而言,贵妃娘娘就是顶天的存在了。
裘家的人?希和神情一震,如何也没想到,那张重竟是裘家的女婿。
那岂不是说,张重,是五皇子的人?
眼前不觉浮现出马车里姬旻对着自己时的狰狞面孔,希和只觉手足冰凉。
顾准会匆匆离开,难不成他的澜沧山庄其实是落入了官府之手?
之前赵辰等人的模样,分明是笃定澜沧山庄定然无碍。既如此铜墙铁壁一般的山庄如何会这么快易主?且按廖平的说法,平洲府一向平静,并没有听说过宵小之事,那岂不是说,张重乃是私自出兵。
虽是私自出兵,却能一击而中,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官军对澜沧山庄很是了解,才能无声无息的占据山庄。
忽然忆起一点,之前在皇宫中时,可不是见过顾准和姬旻在一起?
难不成,姬旻也没死?甚至和他的舅舅,裘家家主裘吉文一起,也逃到了平洲府?!
真是这样的话,可就糟了!
偏偏这还极有可能是最接近事实真相的。
毕竟,那张重再是难得的将才,也不可能一点儿动静也无,就把澜沧山庄占了去,除非他们事先早已掌控了山庄内部的情形。
而除了曾和顾准合作过的五皇子并裘家,谁还能有这个能耐?
“找人之外,你赶紧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帝都,把我在这里的事情告诉爹爹……”
“好,小姐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办妥。”听希和让他联系杨家人,廖平顿时大为开怀,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自己可不是早就盼着少东家亲自来一趟了。
倒不是说廖平怀疑希和的身份,委实是兹事体大,小姐受伤和不明人士一起流落平洲,一个不慎,说不好小姐的名声就毁了。再是执掌福兴大酒楼,廖平也不觉得自己可以承担起这么大的责任。甚至一度想着,小姐是不是闯下了什么大祸,或者根本就是被人胁迫……
好在冷眼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