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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温暖了血液,也舒缓了原本紧绷的神经。依然不断有人去室外抽烟,偶尔他们会忘记关闭移门,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雪花和烟草味灌入室内,让人在微醺带来的兴奋感中有了断断续续的清醒。
临近午夜的时候,藤川凉已经逐渐适应了迹部的存在。她自然地和凤的朋友们交谈,目光则越过人群,悄悄留意着不远处迹部的一举一动:他不怎么抽烟;他带着一贯的倨傲神情嫌弃忍足带来的红酒,却依然不断地喝着;他谈起工作,似乎很适应这样的高压生活,对忙碌的日程并不抱怨;他也谈到了他们共同经历的过去,散发着阳光和青草香味的学生时代,十五六岁的少年们将全国大赛桂冠视为人生最高荣耀,在夏日的网球场上拼尽全力,愿望和目标简单纯粹。
那是迹部少年时最珍贵的时光。他沉浸在回忆里,在提起当时赛场上的盛况时,甚至模仿过去的自己打了一个响指,双眼如同阳光下的蔚蓝海面那样熠熠生辉。
藤川凉无法收回自己的目光。十年前的少年迹部与如今近在咫尺的成年迹部,他们的影像在这一刻重叠。
从过去到未来,她的心为他而跳。
“唉唉,真怀念那个时候!”正在与藤川凉交谈的芥川也被迹部的响指吸引了注意,真诚而遗憾地感叹道,“我可是自从高校毕业后就不怎么打网球了呢。”
“我也差不了多少,”如今子承父业,经营着一所私立国小的尅担八淙慌级岷脱@锏男」砻峭嫱妫仓皇怯蜗范眩硕妓悴簧稀!�
除了幸村,迹部和凤以外,在场其余人在离开学校后,都或多或少放弃了这项他们曾经无比热爱的运动,转而忙碌于各自的生活。凤的乔迁派对让他们再次聚到一起,迹部率先提起的网球话题也触动了不少人的恋旧情怀。不知是谁借着酒劲提议“来打一场社会人之间的成熟网球”吧!看似胡闹的计划竟得到了多数人的响应。
“太好了!”这种特别的重温旧梦方式让凤十分触动。他从卧室里取来自己的网球袋,快乐地宣布:“我刚好有四把球拍!”
而当藤川凉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聚集在离凤家不远的一片室外网球场入口,对着球场紧闭的大门面露难色。
雪已经在两小时前停下,地面上薄薄的积雪也早已融化成水。透过球场周围的铁网,能看见灯光投射在场地中央的零星水洼上,所形成的镜面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北面刮来的风绕着球场打转,也让藤川凉从酒精带来的兴奋感中冷静下来。正当她准备向凤提议就此结束这场荒诞的夜间冒险时,却看见向日手脚麻利地翻过近两米高的铁网,身姿如同国中时代那样灵活轻盈。
“你们还在等什么?快过来啊!”向日隔着铁网向他们挥舞双手,脸上写满先驱者的骄傲。
其余人沉默了一秒,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情绪也变得更加高涨。他们脱掉外套围巾,扔到网那头的球场,然后攀爬铁网完成这次翻越,落地时兴奋得仿佛征服雪山的登山客。藤川凉踌躇不前,最终竟成了唯一被留在场外的异类——暂且不提另外几个穿短裙的女孩,就连看起来对这个计划并没有多少兴趣的迹部和桦地,都已经在铁网的另一端稳稳落地,正在弯腰捡起他们的外套。
藤川凉不想被独自留下,她下定决心,在众人的注视下踩上铁网,顺利地抵达顶端,但在翻越的刹那产生了犹豫。
近两米高的铁网,在攀爬时毫不费力,但当居高临下朝地面望去时,却让她体会到了真实而熟悉的恐惧。
那段几乎被她刻意掩埋的回忆在这一刻破土而出,重新回到她的脑海中。十六岁那年,在眼前这个所谓真实的世界中,她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当时她和柳生开始交往三个月,刚刚熟悉了彼此,正是恋爱中最好的时光。那年初夏,立海大附属和青春学园再次在关东大赛的决赛相遇,对于刚刚进入高校的原国三队员们而言,这无疑是一场至关重要的比赛——人们把它称作一雪前耻的机会,但对包括幸村和柳生在内的网球部队员们而言,这不过是在夺回应该属于他们的东西罢了。
藤川凉自然不愿错过这场柳生重视的比赛,十六岁的她有着不顾一切的胆量。尽管比赛在工作日举行,但藤川凉还是决定用最原始的方式,翻越学校周围的矮墙,搭电车去东京为柳生及其他队员们应援。
然后,她在不足两米高的矮墙顶端遭遇了与九年后的冬夜同样的麻烦——在那个海风湿润的初夏早晨,她穿着轻便,望着灰墙那头看似茂盛的草地,鼓足勇气一跃而下。失重感和违纪的兴奋感充斥她的心房,海风从她身边绕过,鼓起了她的衬衫,也扬起了她的裙摆和卷曲的发梢。
只可惜结局并不美妙。她在落地时崴到了脚,还蹭到了隐藏在杂草之下的废弃铁片,小腿侧面被划出一条口子,血流如注,最后在医院过完了这一天。
而现在,二十五岁的她来到东京,在一个干燥寒冷的冬夜骑在铁网顶端,微微颤动的铁网让她几乎无法控制平衡。
温柔却刺骨的风从背后袭来,被风扬起的长发几乎遮挡了视线。铁网底下不会再有看似柔软的杂草,取而代之的坚硬场地让人感到不安。更重要的是,铁网那头也没有了让她奋不顾身向下跳的理由。
“藤川小姐,你不要紧吧?”幸村走到网前仰起头问她。那些国中时代的运动男孩们聚集在离铁网不远的地方,全都用担忧的眼神注视着她。
那些眼神中并不包括迹部的。藤川凉看见他回过头,淡淡地对身边的人说:“桦地”。
比青春期时更加高大寡言的男人简单回应了迹部,然后他走到网前,充满骑士精神地向前张开双手。
藤川凉连忙拒绝了桦地的好意:“非常感谢,但真的不必,我自己也可以下来!”
她迅速改变骑在铁网上的姿势,收回另一条腿,开始顺着铁网向下攀爬。整个过程并没有藤川凉想象的那样危险或艰难,但因为没有手套的缘故,冰冷坚硬的铁网将她麻木的手指勒到发痛。
接近地面时藤川凉估错了距离,她一脚踩空,从半米多高的距离摔落在地上,连在铁网下迎接她的桦地和幸村都没有来得及阻止。
边上伸来的一只手将藤川凉搀扶起来。熟悉的冰冷体温和手掌形状,藤川凉抬起头,眼前是自从嘱咐桦地后就没有再说过话的迹部的脸。他看起来十分平静,神色中并没有担忧,倒是眼神中的一丝戏谑,仿佛在责怪藤川凉的冒失。
“谢谢你。”藤川凉抽回手,小声道谢。
迹部无声地点了点头,然后同桦地一起走向球场,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大人间的网球”准备热身。
回忆中的他们曾不止一次握住对方的双手,十指紧扣,亲密无间。但在如今的现实中,他们却只能是客套的陌生人。
藤川凉站在原地,轻闭双眼。空气中的古龙水气味还没有散去,那依然是她喜欢的,混合着淡淡的酒精和冬天树木的味道。但那隐藏在古龙水之下的,她所熟悉的迹部的气息,却正在随着他的背影一起远离。
由紧张到些许期待,由期待趋于平静,再从平静回到她不愿面对的失落。这不过是藤川凉与迹部重逢后的第一次见面,却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她无法放弃那些过去的回忆,也无法真正忘记他。
命运推波助澜,将他再一次带来她的面前。她想要靠近,不愿再无助地看着他渐行渐远。
!
Chapter 89一期一会〔上〕()
那场社会人之间的网球赛一共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中间没有任何停歇。已经成长起来的青年们轮番上场,两两任意组合,试图还原十年前的少年时代拿手的网球绝技。
附近办公楼里整晚不灭的灯光为这座室外球场提供了充足的光源,银白色的光线在每个人的脚边拖曳出模糊的影子。
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如今只有依然在坚持打网球的迹部,幸村和凤能够保持原有的水准,甚至由于年龄和体格的变化更上一层。而其他人则多少有些退步,忍足甚至在使用高难度姿势回击凤的高速发球时扭伤了手腕。
“我的天啊……”他迅速退场,和藤川凉并肩坐在观众席上,满脸焦虑地向她抱怨,“我可是明天有两台手术要做的重要人物,这下该怎么办!”
“别听他胡说。”尅∏稍谒巧砗笸衙拢敛涣羟榈亟掖┝怂叭套闶悄诳埔缴褪质踔嗟墓ぷ魍耆还叵担 �
藤川凉和周围其他人一起大笑起来。残存在体内的酒精让他们逐渐忘记了寒冷,也让他们无所顾忌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迹部和幸村的单独对决将这个夜晚推向*,双方从一开始就积极进攻,毫不掩饰好胜心,两人之间的每一球都胶着很久,其余所有人也都屏住呼吸凝神观看。藤川凉看着场上来回奔跑,不断用力挥舞球拍的两个青年,恍然感觉回到了高中时代的那个令人难忘的盛夏。少年时代的他们也是这样认真对待自己热爱着的网球,愿意为每一场比赛拼尽全力。
遗憾的是这场比赛没有结果。突然造访的大雪打断了他们,幸村想要再坚持一轮,打破两人依然持平的比分,但迹部拒绝了他的建议。
“场地开始变滑了,我不想冒险。”迹部诚恳地说,“很抱歉,但我明天还有工作。”
“真的变成成熟的大人了啊,迹部君,如果是从前的你,一定会不顾一切继续下去的。”幸村收起球拍,微笑着对他说,“那这场比赛我们就下次继续了,一言为定。”
随着雪越下越大,天气也变得不那么冷。离开时他们才发现球场大门可以从内部打开,一行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想起入侵球场时的狼狈,不仅再次放肆地爆发出笑声。
“嘘,各位,可以小声一些吗?”凤有些为难地说,“现在是凌晨三点,我不想打扰到附近还在睡觉的居民。”
现在这么说也太迟了啊……藤川凉遗憾地想。
大力击球声和网球弹跳的声音在这样安静的午夜丝毫不亚于他们的笑声,之所以没有被这片街区的巡警发现并制止,只能归咎于他们的好运。
由于第二天是周六的关系,除了迹部以外的上班族们还不想那么快结束这个夜晚。包括幸村之内的不少人想要回到凤的公寓继续聊天,而另一些人则打算就近去六本木的酒吧和俱乐部。藤川凉起初想要加入聊天组,但在抵达公寓后便反悔了。
“抱歉,我明天也有一些重要的家务事要处理。”藤川凉诚恳地说。这并不是借口,明晚就是藤川堪九郎的守夜礼了,尽管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但她依然必须在午饭后抵达藤川公馆,并保持神志的清醒。
“好的,我明白了。这没什么可道歉的。”凤将藤川凉的包交还给她,“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你确定不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当然不用,”藤川凉露出笑容,“不要忘记我现在住在东京,搭计程车很快就能到家,所以请不用为我担心。”
凤依然满脸担忧地看着她,很显然并没有被这番话说服。他再三确认藤川凉是否需要帮助,直到藤川凉强调“派对主人不能离场”,这才终于妥协。他将藤川凉送到楼下,嘱咐她路上小心,并约定下次有空再见。
走出公寓楼时,门前的积雪已经到了脚踝的位置,从底楼大厅投射出的橘色灯光为积雪笼上一层温柔的色彩。藤川凉站在门前的阶梯上呼吸新鲜空气,比傍晚时温和许多的风挟着大片雪花迎面扑来,落在她的发梢,也融化在她的脸颊和鼻尖。
她抬起头,意外地发现天空并不混沌,透过云层的间隙,能看见广袤无边的深蓝色。
藤川凉反复深呼吸,努力消除睡意和醉意,也汲取着空气里浓郁的冬日气息。呼吸在嘴边凝结成白雾,模糊了她的视野,让她无法看清这座夜幕中静静沉睡着的都市。她尽情享受着这安宁的独处时间,同时开始拨打电话订计程车。
接连打了三四个电话,却始终处于占线状态。藤川凉无法确定是线路问题,或是在这样的午夜真的有许多向她这样的夜归人。于是她试着拨打另一家计程车公司的客服电话,同时走下阶梯,踏进大楼前的庭院。
高跟鞋根稳稳地嵌在积雪中,比起想象竟出乎意料地好走。
这一次电话顺利接通了。按下几个相应的数字后,自动服务台将她转接到人工服务,藤川凉耐心地等待,同时向庭院外的大街走去。
“晚上好,请问能告知您的方位和目的地吗?”很快地,略带疲惫的客服声音从手机那端传来。
藤川凉刚想回答,却看见一辆香槟色的卡宴沿着街边,从不远处悄无声息地向她驶来。车身映着路灯光线,在积雪中显得格外显眼。藤川凉怔怔地看着车在她的面前停下,驾驶室的车窗下移后露出了迹部的脸。
“需要我载你一程吗?”他开门见山地问,“或者会有别的人来接你。”
藤川凉意识到他在看她的手机,而此刻,线路那头的客服仍然在反复确认她是否在听。一瞬间的迟疑后,她做出了决定。
“那就麻烦你了。”藤川凉合上手机,在心中向耐心的客服道歉,同时对迹部露出笑容,“我没法订到计程车,迹部君的出现真是帮了大忙。”
迹部也礼貌地回应以微笑。他示意她上车,藤川凉正想打开后座的门,却被迹部的手势制止了。
“抱歉,后车座有放东西,不介意的话,请坐在副驾驶座。”迹部说着,为她打开了车门。
能够在单方面的重逢后与迹部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独处,这是藤川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入座后她环顾四周,下意识地问他:“桦地君不在吗?”
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个可笑的问题,整晚的倾听和交谈让藤川凉得知,如今的迹部和桦地已经不再是学生时代时那种近似主仆的关系。二十四岁的桦地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不变的是,他依然是迹部沉默而可靠的朋友。
所幸迹部只是平淡地回答了她:“桦地已经回去了。他的公寓就在附近,我送他回家,回程路过这里时恰巧看见了你……对了,你有什么喜欢的音乐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按你的喜好就可以了。”
“好的。”迹部打开车载音箱,又向藤川凉确认了她的地址,然后踩下离合器出发。
迹部选择了爵士乐,比起记忆中他喜爱的古典乐和交响乐更加活泼一些。关上车窗后,车厢就变成了一个宛如小型水族馆的空间。跳跃着的钢琴音符如同游鱼般在四周游走碰撞,尾鳍温柔地扫过耳际。贯穿其中的萨克斯则像是震荡着的水波,有时悠扬婉转,有时则激烈得仿佛要溢出封闭的车厢。
路灯光和四周建筑物里透出的光线随着汽车的行驶交替变化,粘附在车窗上的雪片也在车内投射出大小不一的斑点。
藤川凉为迹部选择用音乐填补这难耐的沉默感到庆幸。他的绅士精神驱使他载她回家,但刚刚相遇的他们也确实没有太多话题可聊。
“迹部君的工作很忙吧。”她主动展开话题,“我从凤君那里听说了一些,似乎你们都需要不断在各地奔波。”
“还好,我已经习惯了。”迹部将音乐音量转小,认真回答了她,“有些人喜欢清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