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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凛蹙起眉。
他又何尝不想,他不怕为千夫所指,更不惧怕流言蜚语,他只担心怀中的少年受到一丝半点的委屈。子延是他义姐的孩儿,是他一手养大的,若早知今日,他会沉沦至此,当初,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让他姓陆。
若当做一个异姓孩儿收养,瓜果成熟之日,他理所当然地采撷,谁又能说什么。
他俯下身,轻轻咬上少年的细颈,引得陆子延轻唔一声。陆凛抚上他挺直的脊背,缓缓道:“待时机成熟。”
陆子延知道,陆凛做事但求万无一失,他也不是等不得,他只是希望,可以早一点光明正大地告诉别人,他不是陆凛的外甥,而是他这一生最爱的人。
陆凛知道这孩子只是看上去马虎,其实心思细腻,吻了吻少年的唇瓣,正待说什么,忽然眸色一凝,抬手解下外袍覆上少年的身躯,转身追了出去。
陆子延一愣,赶紧穿上衣服,追到外间,府中的侍卫已经包围了这座别院。
喜冬快步走来,屈身行了一礼,道:“主子,听说府里进来了刺客,主子可有受伤。”
陆子延道:“我跟舅舅在一起,能出什么事,我舅舅现在人在何处?”
“侯爷吩咐侍卫们寸步不离守在主子身边,自己带人追出去了。”
陆子延颔首,眉头皱得死紧,固若金汤的镇远侯府,究竟是什么人如此有本事,潜入府邸内院,竟还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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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院。
叶重锦点燃一盏烛火,道:“你方才说,有人闯入了镇远侯府?”
一名黑衣男子单膝跪在地上,低声道:“是,那人与曾经在主子周围徘徊过的势力是同一拨人,这些人,非常善于隐藏气息,若属下不是隐藏在暗处,恐怕也难以发现。”
叶重锦颔首,道:“辛苦你了,退下。”
跪在地上的男人没有动作。
叶重锦扬起眉,笑道:“你有话要跟我说?”
黑衣男子道:“主子莫非早料到今晚之事,这才命属下在镇远侯府外刺探消息。”
叶重锦蹲下身,正对着他,望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轻笑道:“是,我的确早有所料。”
他忽然问:“你会下棋吗。”
黑衣男子摇了摇头,他们是太宗皇帝培养的死士,只会易容,追踪,还有杀人。
叶重锦道:“高手对弈,尚未落子,已然料到对方十步之外的棋路。所以,若想制胜,须得比对方考虑得更长远,更周到,如此,才能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男人怔愣住。
叶重锦道:“你说过,自己没有名,我为你取一个如何。”
男人颔首,道:“但凭主子定夺。”
“弈,宋弈,人生如棋,我希望你是对弈者,而不仅仅是我手中的棋子。为我做事,是你的职责所在,但不是你人生的意义所在。”
男人道:“谢主子赐名。”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只是眼中的浓墨,似有化开的迹象。
叶重锦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何姓宋。”
“主子必有自己的道理,属下不便多问。”
无趣的回答。
叶重锦摆手,道:“退下,我要歇息了。”
宋弈恭谨地退出屋外,隐入夜色中,与黑夜合为一体。
叶重锦抚着大猫的皮毛,轻喃道:“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对。”
白虎甩了甩有力的尾巴,轻轻环在少年的腰上,鼻子里响起一声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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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安家来人,接安老夫人回府,安老夫人舍不得外孙们,拉着叶重锦说了好些话。
叶重锦惯会讨长辈开心,三两句话,哄得安老夫人心花怒放。
安氏在一旁笑道:“阿锦,你再跟你外祖母说俏皮话,她今日怕是走不成了。”
叶重锦道:“那便再住几日,阿锦也好尽孝心。”
众人被他孩子气的话逗得大笑起来。
临行前,安老夫人握着叶重锦的手,道:“阿锦,外祖母这一辈子,但求问心无愧,只有一件事,始终横在心头放不下。”
叶重锦道:“不知是何事。”
安老夫人张了张嘴,不知想到了什么,却是道:“无碍,你外祖父留下的遗物,一定要好生收着。”
叶重锦点头应好,心头却掠过一抹困惑,这不是老太太第一次提起遗物,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他是起了心思,就一定要探个究竟的脾气。
入夜,叶重锦带上宋弈,一道潜入库房。安老爷子的那批古董字画,因为是老人的遗物,怕触及安氏的伤心处,还不曾动用过,都好好地存放在角落里,四个红漆木箱,贴着封条,连位置都不曾挪动。
宋弈道:“库房的巡查间隔是一炷香,主子若要查看,须得尽快。”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柄薄刀片,只轻轻一划,那封条便完整脱落下来,掀开箱子,并未泄露一丝声响。
叶重锦暗自钦佩,他打开火折子,点燃一盏烛台,待看清箱子里的物件,蓦地蹙起眉。
只是一些珍稀的古玩字画,虽然价值不菲,但并无古怪之处。
叶重锦拿起一幅紫色的描金边的画卷,正要展开来看,忽然听得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嘈杂的人声中,隐约夹杂着一丝虎啸。
糟糕,一定是大猫睡醒,循着气味找来了。他放下画卷,道:“我们走。”
宋弈将一切还原,两人快速消失。
此时,门外十多个侍卫拦不住一头老虎,这白虎是府上二公子的爱宠,平时都是抱着一起睡觉的,喜欢得不得了,他们哪敢碰它。
第118章 断臂()
安府;地宫内。
一列黑衣人跪在地上,最上座的,是一位紫衫少年,他笔墨轻落,漫不经心地问:“如何被发现的。”
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战战兢兢地答道:“启禀少主,陆侯爷武功奇高;属下只能瞒得过一时;久了,难免气息泄露;被他发现踪迹。”
安启明道:“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我不喜欢听人找借口。”
“少主!”
安启明面无表情地摆了下手。
那人被人带下去,很快;成了一具尸身。其余之人;皆是脸色凝重。
安启明道:“固若金汤的镇远侯府,原本就不好闯,他能探得消息,全身而退,我该嘉奖;可他巧舌如簧的辩解;实在听得人厌烦;尔等可听明白了。”
“属下明白。”
“寒烟如今人在何处。”
有人答道:“前些日子无声楼被官府盯上;属下遵从少主命令;将其烧毁,寒烟公子为了避人耳目,已经去了分坛。”
安启明道:“让寒烟回来,他的易容术,我最放心。”
“是。”
待人离开后,他放下手中的画笔,画纸上,是一个生得极好看少年,精致的脸颊上是两个梨涡,笑容灿烂夺目。
他抚上少年的脸颊,眼神极温柔,忽然想起什么,他神色骤然转厉。
“陆凛,你胆敢如此”
安启明抬手一挥,桌上的物件尽皆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逐渐平复下来,咬牙道:“必须尽快,延儿年纪小,容易受人蒙蔽,陆凛那禽兽,比延儿年长了整一轮,却引诱他做不伦之事,不能把延儿留在他身边。”
书童在身后道:“少主,倘若延公子对陆凛动了情,该当如何。”
“那就让陆凛从这世上消失。延儿今年儿不过十六、七岁,即便动情,时日久了,便也忘了。他若要恨我,便只管恨,我只盼着对得起爹娘,对得起陈氏祖宗。”
书童颔首,道:“定如少主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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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宫里来了銮驾,接叶重锦入宫,学习大婚的礼仪。说得冠冕堂皇,叶家人却心知肚明,这皇帝,怕是想见他们家阿锦了。
立后大典礼仪一向繁复,历来帝王会派遣教习嬷嬷去府上赐教,顺便传授一些男女之道,从未听说,把人接进宫里去学习的。
不过既然皇帝发话了,叶岩柏再不愿,也只得把儿子送上銮驾,还不忘叮嘱:“乖宝啊,千万别让人占了便宜。”
叶重锦嘴角一抽,应道:“好的,父亲。”
进了宫,果然直接被送去了乾清宫,顾琛近日忙得很,许久没见着小孩,想得厉害,不管不顾地把人抱在怀里。
叶重锦不敢跟顾琛坦白安启明的事。此事牵连了安家,收留乱党是诛九族的大罪。更何况,他也顾及与陆子延的情分,安启明许是他在这世上的唯一的血缘至亲了,他总要为他考虑一分。
他心里藏着心事,因而乖巧得很,顾琛与他说话,他都乖顺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顾琛捏着他的下颚,奇道:“朕的阿锦被人掉包了不成?”
叶重锦瞪他,这人一贯没个正经,便道:“是啊,阿锦是赝品,还请陛下放我回家。”
顾琛笑道:“这可不行,朕须得验明正身,才好做定夺。”
说着解了少年的腰带,叶重锦被他揽在怀里,动弹不得,憋得满面通红,道:“你这是作甚。”
顾琛委屈道:“朕实在想你。”
叶重锦道:“你脑子里便没有正经事了吗。”
顾琛不甘不愿地停下手,哼道:“谁说的,正要说正经事。那个叫寒烟的小倌已经被朕找到,竟躲去了凉州,终于叫人发现了踪迹,只要盯紧了他,用不了多久,幕后主使便会现形。”
叶重锦问:“那个幕后主使,你要如何处置。”
顾琛眸色渐冷,他抚着少年的脸颊,低喃道:“碎尸万段也不足以解朕心头之恨,朕要让他尝尝,痛失所爱,生不如死的痛楚。”
见少年面露怔忪,帝王敛了厉色,温柔地将少年揽入怀中。
“阿锦,你什么都不必想,朕总会护着你。”
叶重锦应了一声,心绪复杂难言,窗外一盆金盏,开得正灿烂。
这一世,他们会幸福。
可他该怎么办,才能既不伤害子延,又不会叫顾琛难做,他心里的想法又是什么。
恨么,自然是恨的。
前世他自己的仇,顾琛的仇,他该一笔一笔地讨要回来,才不枉费上天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可安启明背负的国恨家仇,滔天恨意,不比他少。
叶重锦跟着空尘大师学了几年佛法,难免比从前心软了一些,偶尔会想起佛家的因果之说。
对与错,是与非,谁又能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他回身抱住男人,在顾琛耳边轻声叮嘱:“我只求你一件事,放无辜之人一条生路,自古至今,有多少仇怨是由杀孽造成的,杀戮只会不断衍生杀戮,得饶人处且饶人。”
顾琛拾起他的一缕青丝,凑在鼻尖轻嗅,而后,无奈一叹。
“朕记住了。”
一个杀神,偏爱上了心善的菩萨,自然只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用过午膳,叶重锦躺在龙床上午睡,顾琛命人将御案抬在床边,既可以看顾自己的宝贝,又能处理政事,两不相误。
忽然宫人来报,说相府传来消息,二公子的那头白虎不知怎的逃出了院子,如今正在街上横行,还咬伤了一人,如今被京兆府的人制服了,关在笼子里。
顾琛眼都没抬一下,只问:“那头白虎伤着没有。”
宫人愣了愣,道:“不曾听说老虎受了伤,倒是那个书生伤得不轻,好像断了一臂。”
顾琛扯了下唇,那只白虎胆小着呢,在阿锦的院子里还能横一横,到外面,只会比猫乖巧。
倘若伤人,只有一种可能,有人试图伤害它。
他道:“让金吾卫去查,朕要知道,究竟是老虎发疯,还是有人逞凶。”
“那伤人的白虎该如何处置?”
顾琛道:“送进宫来,好生照料,它受了惊吓,不要让生人靠近它。”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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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
叶岩柏捋着胡须,问:“陛下怎么说?”
叶重晖道:“暂且把大猫押进宫去了,金吾卫也到了,说奉圣旨前来查探究竟。”
安氏在一旁哀声叹气,道:“这可如何是好,那白虎半岁养在府里,跟人同吃同住七、八年,别说咬人,就是凶一下都是少见的,必定是有人使了诡计,可它又不通人性,即便有远去,又如何替自己伸冤。”
叶岩柏道:“夫人安心,说是押进宫,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在宫里,总比京兆府的大牢里好。”
安氏点点头,倒是认可了这句话。
她问儿子:“那位被大猫咬伤的公子,如今怎样了?”
叶重晖道:“血止住了,应无性命之忧,只是右臂已断,再无痊愈的可能。”
安氏眼眶一红,摇头道:“真是造孽,且不论真相如何,此事责任在相府,只能尽量弥补他了,养伤期间,切不可亏待委屈了那位公子。”
叶重晖颔首:“孩儿明白。”
等儿子退下,叶岩柏叹道:“下个月便是大婚,也不知会起什么波澜。”
安氏握住他的手,道:“妾身相信,无论遇到什么波澜,总是会化险为夷的,因为这个家有老爷,有晖儿,还有阿锦,你们父子同心,便没什么难题解不开。”
叶岩柏反握住她的手,笑道:“也因为有夫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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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
叶重晖问:“人可醒来了。”
婢女小心答道:“回大公子的话,刚刚醒来,哭了一场,不肯喝药。”
叶重晖颔首,自顾走进屋里,那书生先前流了不少血,室内的血腥味还很重。
他走到床边,那书生躺在床上默默流泪。
“为何哭。”
那书生面露凄苦,道:“断了右臂,从此成了废人,寒窗苦读十年皆为泡影,索性死了干净些,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叶重晖皱了下眉,道:“你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
那书生点点头,又摇头,枕头已被打湿。
“我家境贫寒,母亲一心盼着我出人头地,光耀门楣,除了读书,我也没有别的本领谋生”
叶重晖道:“咬伤你右臂那头白虎,是舍弟爱宠,你的伤,我叶家难辞其咎。”
那书生张了张嘴,道:“叶家?莫非是那个叶家”
叶重晖道:“你寒窗苦读十年,想来识文断字不成问题,虽断了右臂,却并非废人,等你伤势痊愈,我派人送你去津州,叶家学堂不会亏待读书人。”
那书生望着他如玉的面庞,面露感激之色,道:“多谢公子。”
叶重晖微微颔首,道:“你好生休养。”
言罢,转身离去。
过了许久,那书生抚着断了的右臂,唇角泛起一抹冷笑,叶恒之,让少主牵肠挂肚的叶家大公子,果真是个石头心肠。
第119章 盘算()
尚书府。
莫怀轩低笑一声;将手中的密报放在一旁;挑眉问:“跟丢了?”
地上跪着两名高手。
其中一个道:“是;原本跟着好好的,刚到京城,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
另一人也道:“我们甚至以为青天白日见了鬼。”
莫怀轩眼神沉沉,缓缓勾起唇;道:“若他是鬼;本官就做一次抓鬼的鬼差。”
这世上;没有让人瞬间消失的绝顶轻功,此人内力低微;即便会些拳脚功夫;也不成威胁,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他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过;有一种昆虫;会改变己身的颜色;和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