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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我的爷,您可轻声儿,”贺三儿吓得忽地一抖,脸色煞白地往四周看看,“好歹、好歹也”
沈悠不屑地笑笑,倒也未再说什么,懒洋洋舒展了一下身体:“唉,恁地扫兴,月云的青衣扮相可不常见,着实是好看得紧呐啧啧,这唱腔也是绝了。”
贺三儿不敢搭碴儿,只唯唯诺诺地低头,偷眼去瞧没一副正形的小王爷。
贺明玉喜好黑红二色,他的衣物也时常以这两种颜色为主,左以华贵的金丝银线绣制的纷繁花纹——这种衣服奢华非凡,却最是挑人,寻常人就算上身,往往也会充斥着一股俗不堪耐的暴发户气息。
但在贺明玉这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小王爷生就一副灼灼其华的皮囊,在这些色彩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面如冠玉、英气逼人,就算坐在布置简素的阁楼里,整个人也仿佛在自动发光。
他闲下来最喜欢流连梨园,可那满院子名角儿生旦,放在那儿又哪有一个能及上他半分?
——这话贺三儿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连半点儿意思都不敢流露。
可在自己心里暗暗想那么一下,却谁都管不着了。
沈悠略停片刻,又摇了两下扇子,才将之合起来随意挂到腰间玉带上,吩咐道:“走罢,伺候爷进宫见见那老皇帝。”
最近瑞王府的风头是出得大了些,什么牛鬼神蛇的都开始往这边儿打主意。早先在府里早被那熙熙攘攘的访客烦个够呛,好容易躲这戏园子里寻个清净,不想竟连宫里头那位都找上门来
哼,不过是一些无知蠢物,竟也敢把心思动到爷头上,妄自尊大、不知死活。
沈悠摇摇头,接过小厮送上的缰绳,一甩袍子翻身上马,也不管身周,扬鞭便冲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过。
马蹄声轰响当中,街上行人慌忙让路躲避,沈悠目不斜视,又抽一把马鞭,把速度又提上三分。
以他的骑术,也自然不会不慎伤人。
“先生,您没事儿吧?”
顾擎摇摇头,抬手整理了一下前襟上无意扯出的褶皱。
那美人骏马本倒是副赏心悦目的景象,可美人儿脾气若太暴躁,便有点坏了好端端的美景。
在这京城里,纵马飞驰、衣着华贵,还留着一头如墨般长长的黑发。
呵,定又是不知哪家小爷,可悲地挥霍最后一点存留于血统的尊荣。
他在街边负手而立,眸色渐深:看方向是刚从京都大戏院享受出来的不日皇城沦陷,旧势骤去,这些不可一世的贵族子弟,境遇又能比梨园里的戏子们好多少呢。
尤其是这样的烈焰一样张扬俊美的孩子。
第25章 一曲皇城旧梦-2()
老皇帝已经很老了;沈悠进去的时候对方正亲自拿着一个极为精致的玉葫芦给海棠浇水,布满褶皱的手颤颤巍巍的;将很多水珠洒在殿内的金砖上。
沈悠没打扰他,索性就随随便便站在一边;十分自觉地一边吃樱桃一边神游天外。
前两天那批货的尾款还没收回来;交货的小子滑溜得跟泥鳅一样,得想个法子让他连皮带肉地付出代价才好
他是从小就时常进宫陪在皇后身边的;本身又是皇室中人;在这个早已畸形得找不到旧时风貌的宫廷中,却也有着十分独特的地位。
老皇帝一直很宠着他——这他知道,今后在那场浩劫当中,他也会倾尽全力保住那些人的性命。
那些真心对他好的人。
不过现在还没到那种时候,这个时时刻刻算计着他口袋里那点金子的老家伙;还是时常让他感到烦躁。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谁都没开口说话;沈悠在脑子里把最近七天的账本都过了一遍,最后实在闲得无聊;就开始微眯着眼睛打盹;细细咂摸最喜欢的那几段儿唱腔。
瑞王府的小王爷喜好戏曲;这在京城里不是什么秘密——京都大戏院里总有朝向最好的厢房给他留着,那是其他什么王公贵族去看戏都绝不会往外包的地方。
贵人们的一时兴起和这种沉迷其中的大金主孰轻孰重,人精似的老板自然不会分不清楚。
贺明玉是个名副其实的玩家,爱听戏也爱唱戏——虽则后者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可社会发展到这个时代,瑞王府实际掌舵人、家财万贯的小王爷想做什么,也没人会不长眼地说些不好听的话。
大家瞧着小王爷的长相,也能想见他的扮相能有多勾人——可不是勾人吗,平时玉冠束发着黑红锦袍的时候就已经像是个游戏人间的妖孽了,若要施上粉黛,恐怕不拘坐哪一科都是能让戏迷们疯狂的程度。
不过碍于人家的身份,普通人自然是无缘得见。事实上尽管贺明玉爱戏爱得人尽皆知,可满京城里好奇得抓心挠肝的贵人们,还没一个有幸见过他妆扮起来的模样。
——或者说,是没有一个知道他们见过小王爷妆扮起来的模样。
沈悠过了一回游园惊梦,又过了一回反西凉,正唱道“豪杰兴兵谁敢挡”的时候,一只衰老干枯的手忽然拍到他肩上。
沈悠惊了一跳,险些“呔”的一声翻身而起,好歹最后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生生压下了马超的满腔悲愤。
“见你一次可真不容易,前个几次三番叫你阿玛传话,今儿才总算进宫来了。”老皇帝乐呵呵地眯眼笑,看上去就像个和蔼可亲的邻家大爷,而不是掌管这普天之下的昏庸君王。
沈悠挑挑眉,吊儿郎当地撩袍站起来佯作行礼,果然膝盖还没弯就被一把扶了起来:“陛下这话却是冤杀奴才,瑞王爷都几日没回府了——您知道,奴才总不可能上怡”
“行了,”皇帝笑骂道,“就你诡辩话多,王府里那点子事儿,还非要闹得整个京城看笑话么。”
沈悠懒散道:“谁要看笑话便叫他看去,反正也没人敢来敢当面乱嚼舌根。”
皇帝叹了口气,摇头道:“行吧,朕也管不了你,叫你来是想问问南边那个修筑铁路的事儿,依你看,那些洋人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沈悠咬了一下嘴唇,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修路是该要做的,至于那些洋人”
说到正事,他不自觉就认真起来,周身浮在表面上懒洋洋的气质收敛无遗,精致的眉眼看起来却愈发凌厉了。
皇帝耳朵里听着他说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往人脸上瞟,不受控制地想起当年端丽秀美的瑞王嫡福晋来。
这贺家小子长得,竟比他额娘还艳上几分。
沈悠说了半晌,口干舌燥地端茶去喝,才猛然发现那老家伙一脸茫然,似乎对他的长篇大论根本没怎么听进去。
小王爷顿时气炸了肺,当场就撂下脸色,重重哼了一声,才将手中清茶一饮而尽。
“咳,”皇帝若无其事地掩饰尴尬道,“明玉啊,朕这把年纪,对这些新兴事务也没什么见地这样,你回去拟个折子呈上来,近日南边儿顾大帅要进京来商讨此事,不如就交给——”
“皇上,”沈悠冷哂道,“奴才不过闲散宗室,领这差可名不正言不顺。”
皇上摆摆手:“怎么便领不得,朕说你领得便领得,不过是给工部递个条子的事儿,谅那陈玉芝也不敢为难你这财神爷。”
“”这不就还是谋算着他自掏腰包往里填吗,沈悠咬牙切齿地盯着对面老狐狸的脸,恨不得把茶杯一把摔在他脸上。
呸,偏偏他还不得不上套,贺家商会的根基虽在京城,通运流银却都是在南边儿的,这铁路修不修得起来对他的影响比对谁都大,说不得,他还真得出钱出力地干这白工。
当下更是不耐烦在这宫里虚与委蛇,沈悠断然拒绝了留下来用晚膳的邀请,气冲冲地直接纵马出了宫。
本来他每次进来肯定是要抽空去看看承嘉的,可今天被摆了一道儿,实在没这心思——多少也有点迁怒,那小狐狸几次三番戏耍于他也就算了,如今老狐狸都欺到头上,真当他贺明玉是泥捏的不成!
哼,且晾她一晾,省的总显得像是爷一腔热忱地唱独角戏,她却表现出那么副哄孩子似的倒霉样子。
“仙君?”甘松无语地出声道,“您您您是不是入戏太深了哎您消消气儿。”
沈悠咬牙切齿道:“我一看见皇帝那张脸,就想起来以前总是算计我的那几个家族供奉总之我也不算ooc,你还连我想什么都要管吗。”
“”果然入戏太深,这说话语气怎么也变得这么快呢。算了算了,惹不起还躲得起,既然仙君在这儿不需要系统陪聊,那还是回去专心吸收上次得到的水灵石好了。
沈悠就这么卷起一道风奔出宫,沿路内侍宫女们倒是见怪不怪,能在大内这般嚣张还没被侍卫们揪着领子拽下马教训的,也只有瑞王府那位财神爷了。
这么兜兜转转已经是大半个下午过去了,沈悠步出禁宫的时候,天边已经染上了黄昏特有的金色晚霞。
“爷,回府?”等在宫门口的贺三儿迎上来,冲门口站着的侍卫打了个千儿,又转过身来躬身询问。
沈悠顺了下气儿,似笑非笑地睨了贺三儿一眼,道:“下午可有人报来,王爷现在府里边儿吗?”
“回爷,”贺三儿垂了头,“王爷下午出了府,到怡翠阁去了”
“哼,老色鬼”尽管已经习以为常,沈悠心里还是不由得空落了一下啊——夜夜留恋青楼的父亲,日渐衰败的王朝,偌大的瑞王府竟只剩下刚及弱冠的世子主事。更别说贺明玉自小纨绔之名在外,刚刚接管诸事时,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这个荣极一时的王府的笑话,可到了如今,愈加繁盛的家业却给了那些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回去,告诉嫡福晋,今儿爷亲自去寻那老东西回来,吩咐她备好醒酒汤——”沈悠拽着缰绳拉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吩咐,顿了顿,才极不情愿地加上一句,“天凉了,着人给王爷屋里烧上地龙。”
“是,爷。”贺三儿拱手弯腰,眉间扫过丝笑意。
这些东西自然有王府那一应下人们操心的只是这等小事,也没必要都给他家爷详细说明。
王爷和小王爷之间,也就剩这么点儿说不上关切的关切了。
沈悠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攥着白玉托手将马鞭甩得山响,带了一如既往的嚣张冲向目的地。
还有那女人极冷淡端庄的眉眼又不经意划过心头——却早有些模糊了,毕竟她在世时还年幼,又能记得些什么呢。
那个曾该当称之为额娘的女人,除了一副模糊的面孔,也没给他留下其余鲜活的记忆了。
骏马如离弦的箭般在闹市飞驰而过,墨黑的马身披上了俗世闹巷的纸醉金迷。
却依旧仿佛暗夜里不属于凡尘的精灵。
“吁——”沈悠勒住马缰,黑马稳稳在怡翠阁前停下。
他厌恶地瞧了眼披红挂绿的门脸——裸的媚俗,离着梨园素雅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知那老头儿着了什么迷,竟夜夜到此寻欢作乐
腿一抬潇洒地跃下马背,看都不看一眼门口的庸脂俗粉甜腻的招迎,径自大步跨入内堂。
“哎呦呦,这不是瑞王府的小王爷,怎么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这儿来啦?”浓妆艳抹的老鸨迎面挡上来,有意无意地喷吐着脂粉气息拦住了去路。
沈悠不由自主地皱眉退了一步,随即意识到什么,又不着痕迹地上前,仍执着马鞭的右手抬起,杏黄的鞭梢直指那老鸨的鼻子,阻住她凑近的脚步:“站住,别污了爷的眼。”
满意地见那女人笑脸一僵,自顾问道:“瑞王爷呢,爷找他有话说。”
“小王爷这话说的,”老鸨又堆出了令人作呕的媚笑,“王爷在哪儿,妾身这妇道人家,哪敢多嘴多舌呢”
“我看你胆子倒不小,”沈悠眯眼盯住她,半晌才转过身去,“得,爷自己找便是。
他说着就要往临近的包厢里硬闯,老鸨连忙大惊小怪地扯着尖细的嗓子叫起来:“诶呦我的爷,这可使不得诶!”
她一边挡着一边暗使眼色,几个强壮的龟奴便围上来:“小王爷,我们怡翠阁可是小本生意,包房里的客人,着实冲撞不得”
这些下九流的角色,又哪里知道京城上层社会的风起云涌,贺明玉的名头虽说都听说过,可大多也只当作一个有些能力的膏粱子弟,哪能想到王府之中的尊卑关系早无声易位了呢。
在她们眼里,比起小王爷,自然是更该巴结着总来挥金如土的正牌王爷。
——她们自然想不到,老王爷拿来挥霍的那些钱,都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悠缓缓回身,向着老鸨挑起一边眉毛,目光慢悠悠扫过围成一圈接近的大汉:“呵,也真是奇了,竟想要跟爷在这儿动手不成?”
第26章 一曲皇城旧梦-3()
顾擎一踏进怡翠阁的大门,就听见一把清亮亮还透着那么股子嚣张的嗓子:“呵;也真是奇了,竟想要跟爷在这儿动手不成?”
那语调儿勾人得紧;让他心里好像有只小猫的爪子在挠,痒痒的不消停。し
他今天是被京城汇通钱庄的老板约来谈生意找乐子的——可谓是马屁拍在马腿上;南边儿几个行省里谁人不知;顾大帅最讨厌的就是这些艳俗腌臜的烟花场所。
不过好歹第一次见面,他还打算给姓张的留几分面子,于是只晚了半个时辰也就来了。
所以他现在穿的是一身墨蓝色的笔挺军装——部队里刚从国外进的款式;看上去比朝廷亲卫还要精神几分。
那老鸨一瞟眼瞧见他,当下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声哭嚷着扑过来:“这位军爷您可得管管啊,好端端的砸场子打人啦!”
顾擎半分注意力没施舍给他,只是似笑非笑地抬眼去看正厅中央站着的那人——拿着马鞭的手指洁白修长,瞧着便是养尊处优的模样。凤眼儿里三分不屑两分嘲讽;剩下五分满满的挑衅;挺直的鼻梁;削薄的嘴唇;身上黑色锦袍用银线绣着大朵的牡丹;明明是充满暴发户气质的颜色;可配上那副面孔,却调和出一种让人目眩神迷的风流意态。
他眼睛一亮,有那么几分意动。
没错,顾大帅性别男,爱好男所以说京城的老板那么没眼力见儿呢,竟都不会把要讨好对象的喜好实现打探清楚,今儿这酒宴好歹也该摆在戏园子里才是。
京里头可是有好几个名头响当当的角儿,顾擎来了以后忙于公务,还没空去看呢。
沈悠也随着老鸨的动作转过身来,视线跟站在门口的顾擎一碰,就暗暗提起了警惕。
一个狠角色啊。
那男人包裹在板正制服里的身躯挺得笔直,犹如沉睡的猎豹般充满了澎湃的力度,俊面上一双黑眸冷似寒星,沉沉扫过来,竟像盯着猎物般,带着些微针刺似的审视意味。
他皱皱眉,明确感觉到被冒犯了。
贺明玉生的貌美,不是没有被胆大包天的宗室子弟骚扰过,可那些不长眼的东西都早被他狠辣的手段整得一个比一个乖巧,近几年他在京城里声威日高,已经好久没见过这样带有赤/裸/裸侵略意味的灼热视线了。
他难得没有发怒,反而对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乡巴佬刻意眼角挑起,朗声道:“是宪军吗,这便动手了军爷,今儿个爷便砸了这破楼,你待如何,嗯?”
顾擎有些失笑,他看见的明明是一只软绵绵的小野猫,在朝他张牙舞爪地挥着粉嫩嫩的爪子。
还有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上扬的尾音,直勾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