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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寺塔前了。
寺塔外围,有御林军守卫。值夜的将领看到皇后,忙上来行礼,说:“娘娘是来找皇上的吗?皇上今夜在塔中歇下了。”
冯凭说:“我来看看。”
她说看看,却没有要迈步入塔的意思,只是站在那,远远盯着那寺塔的方向看。
那寺塔顶端的天空上,隐约可以看见几点星星。真是奇怪,不晓得是不是错觉,这样的雪夜竟然能看到星星。
她一时出了神。
将领要迎她,又不知如何迎,要送又不知如何送,只得陪着。
冯凭说:“你说皇上在这塔中干什么?呆了两天了,只是盯着那佛像壁画看,一个人什么也不说。”
韩林儿说:“皇上兴许是在怀念恭皇后吧。”
冯凭说:“恭皇后已经死了这么久了,就算怀念,也不至于如此吧。你不觉得皇上这半年里变了许多,自从太后和乌洛兰延死了,他现在连我也不怎么理了,总是爱一个人独处。我想跟他说话他也不肯。”
韩林儿说:“皇上只是最近心情不好,过段日子兴许就好了。”
冯凭说:“太后死了一年多了,兰延死了也有半年了。就算再伤心、再怀念也不该这样,我担心皇上有别的心事。”
韩林儿表情有些凝重,不知如何接话。
冯凭说:“你说,皇上有什么心事呢?”
她失落道:“他有心事,也不肯告诉我。”
韩林儿劝慰说:“娘娘还是不要多心了。皇上有什么心事,如果娘娘都不晓得,那就更没有人晓得了。人总有些不愿意对旁人提及的心情,皇上不愿意说,娘娘就由他去好了。”
冯凭说:“我知道他的心事,自然不会问的。可是我不知道他想什么。皇上身体又不好,我担心他时间久了又积郁成病。你看他这样一天天的。”
韩林儿没有回答,两人便停止了对话,只是看着那风雪中的寺塔。
“娘娘进去吗?”
冯凭没答。
这天实在太冷,风实在太大了。她又生起了心思,说:“听说江南的冬天很暖和,没有大风,雪也是下的一片一片,轻轻柔柔的。我没去过江南,不过前几年陪皇上南巡到过洛阳,在黄河边上。只是那时候是春天,也没见过冬天是什么样的。”
韩林儿说:“娘娘还记得。”
冯凭说:“皇上喜欢洛阳。因为汉、魏、晋,三朝的都城,几百年里一直是中原正朔所在。皇上很是向往,当初经过洛阳故址,看到那宫殿城墙坍塌,衰草满地,很是惋惜。”
她一边说话,一边看着那寺塔。那塔身某个角落微微发出红光,颜色有点怪异。她也没感觉出哪里怪异,只是目光一直被吸引着。就在她不解时,忽然那红光突然一下子爆裂出来,一道微微的亮光瞬间照耀出来。
距离太远,又是黑夜,根本看不清楚。若不仔细分辨,几乎要以为那是挂在塔身上的一盏红灯了。只是塔身上怎么可能挂着灯呢,这么老远又怎么可能看的那么亮呢。她突然感觉到不对。
她问韩林儿:“那是什么?”
韩林儿也正盯着那东西出神,心说这黑夜里,什么灯那么亮……一时也回答不上她的问题。然而冯凭迅速地反应过来,一下子辨认出来了,大叫道:“失火了!那是火!”
韩林儿被她叫的灵魂一震,顿时也反应过来了。
冯凭声音大叫道:“失火了!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失火了都没有看到!”
那四下的守卫顿时慌乱起来,不知道火在何处。冯凭一边骂,一边提着裙急匆匆往寺塔去:“失火了!赶快让人救火!”
韩林儿急忙跟在她身后,随着她一同往近处去。那守卫们抬眼到处看,也没看到哪失火了,好不容易有个眼尖的看到那塔身上的红光,大叫一声:“失火了!”众人很快就都看到了,一起大声叫:“失火了!失火了!快救火!”
只是那么几十步,不到一百步的距离,然而等她走到塔下时,那火已经烧的到处都是了。只因是夜晚,那塔里头某处烧了起来,黑漆漆的,有浓烟也看不到。那起火点在高处,这大风和冷雪吹散过滤了大部分的烟味,地上的人没太闻到,就算闻到了也都没注意,还以为是这寺中的烟火,都没警惕。直到外面看到火苗爆发出来,那里面的火势已经烧的熊熊的,不可遏止了。火苗一露头,就被狂风高高的卷起,顿成呼啸之势。那塔又是年代久远的木塔,一处起火,火苗到处刮,火星到处掉落,火激起风,风助着火,很快引得整个四面八方都熊熊燃烧起来。
所有人都看到火了。
那守卫的将领看她要往塔中去,急忙拉住她:“娘娘,里面危险,不要进去了!”
冯凭甩脱他手,怒道:“皇上还在里面!你们是怎么做事的!皇上要出了一点意外,你们等着死吧!”不理那将领劝阻,大步匆匆往塔中奔去。
韩林儿看到危险,想拦她,然而知道皇上在里面,不可能拦得住,只得跟着她一起往塔内去。
那塔底层还没起火,然而已经感觉到非常炙热。此时有僧侣从塔中纷纷逃出来,又有救火的人忙往里面去,人东奔西走,嘈杂扰攘,到处都在喊救火救火。冯凭直上二层,又有僧人拉住她不许她上去,冯凭急问道:“皇上呢?皇上在哪?火烧这么大了,皇上怎么还没有出来?”
那僧人又没亲见到皇上,哪里能回答的上来,又赶着逃命,只是抓着她往外拖,要带她出去:“皇上肯定有人安排的,娘娘还是先出塔去吧,这里太危险了!一会火大了就跑不了了!”
冯凭怒道:“我问你皇上在哪,皇上现在还没出来,你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僧人阻拦不得,她跟韩林儿已经上了二层,往三层去。那地上木板缝隙都在起火了,看得到火苗在蹿,韩林儿又惊又怕,又后悔穿着着一身衣裳,进来的时候也没把身上弄湿,现在烤的皮肤都要烧起来。人都在往外跑,他想劝止住冯凭,又没法劝,只得拽着她加快脚步。
她的裙角被火苗点起来,韩林儿看到了,惊叫道:“娘娘小心!”连忙用脚踩,使劲把那火给扑灭了。冯凭一边走一边叫道:“皇上!皇上!”
寺塔的背面,拓拔叡在身边亲近的护卫下,毫发无伤地从火塔中逃了出来。那塔中有应急的逃生通道,不用和那些僧侣守卫乱七八糟抢道,所以拓拔叡一路出来,只是呛了点烟,袍子被蹭的有点脏污了。他逃出塔来,侍卫慌忙给他披上挡风的裘衣,又端来水给他饮水,并洗脸洗手。其余人则因为护驾不力慌忙请罪,拓拔叡心惊动魄之余,摆摆手说:“朕无事,还是先救火吧。”
将领谢了罪,朝众侍卫高喊:“皇上说了,快救火,大家赶快都去帮忙救火!”
那守在正面的将领也赶过来,忙跪下请罪:“皇上安然无恙,臣可算放心了。臣等护驾来迟,还请皇上治罪。”
拓拔叡说:“朕无事,你们赶快都去救火吧。”
那将领得了拓拔叡平身,站起来才慌忙说:“皇上,皇后方才进塔中去寻皇上了,臣怎么拦也拦不住。”
那将领说这话,心里有点害怕。他方才也以为皇上在塔中,所以皇后执意要去找,他也不敢拦着。按理说这种危险时候,他应该身先士卒,陪着皇后一起去的,这才是臣子的样儿,但是他只是个外面守卫的,又不是皇上亲卫,职责不是那么重大,看到火烧成那样,自然也有点怕,不敢进去。他估摸着皇上一会就出来了,皇后肯定也会出来。
直到这会皇上出来,却还没见到皇后在,他才感到害怕,不得不禀报拓拔叡。
拓拔叡脸色骤变:“什么?”
他怒骂道:“混账东西,你怎么让皇后一个人进去了!”
第150章 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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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势已经烧到最下一层了。
拓拔叡要往里去,侍卫三人紧紧抱着他,将他隔离在火场百尺之外:“皇上;火势太大了;皇上不能进去!”
拓拔叡脸颊涨红;额头上青筋凸起,整个表情狰狞,牙齿咬的咯噔咯噔直响道:“皇后在里面!朕要去救她!”
“皇上的安危要紧!”
“可是皇后她还在里面!”
“皇上不能去。皇上万金之躯,怎么能亲自到火中去救人。这是臣下们的事;请交给臣下吧。皇上要是出了任何意外,臣等如何向朝廷众臣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臣等已经在派人救火了,请皇上在外面等候吧。”
那火哪里能救,根本救不得了,端水扑火的士兵僧侣们都停了下来。因为明显的扑灭不了,众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燃烧,一边唉声叹气。拓拔叡让人进去救皇后,但士兵们看到火烧成那样;都不敢进去。人刚冲到门内;那热腾腾的气浪夹着火苗就吹出来;士兵们一波一波往内冲,最终又一波一波退下来。
拓拔叡远远望着那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先是担忧流泪,看着士兵们往火力冲。及看到那火越烧越大,大家都停了下来,再没一个人往火里去救人了,他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口中喃喃自语:“皇后,皇后……”
那时,寺院的僧众,附近的人也都来观火了。皇帝一哭,左右也都哭了起来,围观僧众也都哭了起来。
那时李益也在房中,看到大火燃烧,听到僧侣奔走,以为皇帝有险,忙赶来了。
来了见拓拔叡没事,正望着火大哭,才知道是皇后在塔里。他忙走近观火,一看那火势虽然凶猛,却还能坚持一阵,并非是完全不能进去的。但士兵们都放下了救火的工具,只是望火兴叹,也没人再往火中去救人了。
也是,普天之下,只有皇帝的性命最重要。只要皇帝无恙,大家就都不担心了。至于别的人,能救则救,不能救就算了。皇后的名分再重要,也不是独一无二的。小小冯氏,既不关乎大家的生死,也不关乎众人的利益,自然不值得这些侍卫们丢掉性命。
他那心内气不打一处来,想进去救人,脑子一转,又感觉不成。他李益这条命也贱,也不值得这些侍卫们赴汤蹈火的。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若这样贸然冲进去,万一救不了人,只能一起死了,这帮侍卫还在外面袖手旁观,肯定不会冒死相救。
进去也只是白搭一条命。
他急中生智,大步走上前,抓住拓拔叡的手:“娘娘为了皇上涉险,现在生死未卜,皇上却只在这里哭泣喊她的名字吗?”
拓拔叡泪目道:“这么久都还没出来,她一定是死了。将士们方才进去了几次,都没有找到。”
李益大声说:“皇上不可做如此悲观之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死了,皇上要让她尸身在里面烧焦吗?皇上不必悲痛,臣这就带着皇上去救娘娘!娘娘若死了,皇上如何独活,大不了一起死罢了,李益今天豁了这条性命不要,誓死追随皇上。皇上若死,臣陪皇上一起死。”
拓拔叡泪眼朦胧。李益提了地上的水桶,哗哗的浇了皇帝一身,又浇了自己一身。然后急拽着他就要走。
左右侍卫将领冲上来阻拦:“李益!皇上是九五之尊,你这条性命死一百次也不足惜,你一条贱命,如何有资格拿来给皇上的万金之躯做担保!你立刻放开皇上,否则今日视你为图谋不轨!”
“我图谋轨不轨是皇上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皇后在里面,你可以救却不尽力救人,还在此阻挠,实在让我怀疑你的用心呢。”
“李益!皇上不能涉险!你要去救人你自己去,你怎敢拉着皇上跟你去冒险!”
李益怒斥道:“你没看见皇上这样伤心吗?那陷在火里的是皇后,不是什么凡夫俗子,一文不名之辈!皇后要是出了事,你们一个个也要问斩!”
他拽着拓拔叡大声说:“皇上不要害怕,皇上是真命天子,怎能惧怕这小小的火场,咱们这就去救皇后!”
那将领“唰”地拔了剑出来,拦在李益面前:“李益!你这是在行刺!你该当何罪!”
李益回首,怒道:“我带着皇上涉险,该当大逆不道之罪,你明明见着皇后有危难,却不相救,你用心如此险恶该当何罪!皇上要救,你偏偏阻拦,欲陷皇上于不亲不义,你又该当何罪?”
“我等负责保护皇上安全。你放开皇上!否则就别怪我手中的剑不客气了。”
“你放肆!”
“是谁在放肆!”
拓拔叡两眼通红,怒骂道:“你在向谁动剑!”
将领激动恳求道:“皇上!万万不可啊!”
拓拔叡浑身*,指着那侍卫道:“朕现在就革了你的职!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关到邢狱司去!”
众人都慌了。
李益大喜,忙说:“皇上,咱们快走!”拉着拓拔叡一同冲到那燃烧的火塔中去。
拓拔叡一进去,那侍卫们都惊恐不已,顿时也都不要命的往里冲进去救人了。
那里面火看着确实不像外面看着那样吓人,李益拉着拓拔叡的手在那塔中站定,语气坚定道:“诸位,我同皇上在此地等候,你们赶快去找人吧。找到皇后,咱们都好出去,否则今日都要葬送在此了。”
将领及众侍卫又气又恨,却只能忙不迭去找人。侍卫在耳边劝个不停:“臣等会尽力找的,一定会找到皇后,请皇上到外面去等候吧,此地太危险了。”
又再次命令李益放开皇上。李益坚决不放,一声不吭拉着拓拔叡站着。
拓拔叡仰头看着那火,四面八方都在起火,热浪紧紧包围了他……
火塔中,韩林儿背着冯凭从那第二层下来,他躺在地上,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了。
头脑昏沉,意识模糊,四肢无法挪动,眼前一阵阵低黑……他知道这是中了那火里的毒烟了。
本来以为只是火,没想到那烟那样厉害,等到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软了。冯凭吸入的毒烟比他还多,已经晕过去很久了,他努力坚持着,一步一步背着她挪了下来。他想外面人应该会来救,然而一直等到意识快要消失了也没等到人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宫里如鱼得水地混了这么多年,结果会如此荒唐地葬送在这种地方,死于这种滑稽的理由。
还跟她死在一块。
他感觉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堂堂一朝皇后,怎么能死于这种滑稽的意外事故呢?一定是有人故意的。那么多士兵,怎么会一个也不来相救,就让他二人陷在这火里……不对,不对……
不能是意外……还是自己愚蠢,算错了一步。
谁会想让她死呢……
他本想着,权力场中的大人物,躲过了惊涛骇浪,打败了一个个危险的敌人,却死于这种意外,也太冤了。细细一想,不是冤,这就是□□无缝的谋杀。
谁也不用承担罪过,连拓拔叡事后也追究不到任何人的过失……天时,地利,人和,这简直是最绝妙,又最可怕的置人于死地之道了。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所有人都无罪,只是你死了。你命不好自找的,就任你亲娘亲老子来看,也挑不出任何人的不是。
看起来像命不好。真正的死因,还是不够有力量,不够强大,又不够聪明。
就在他以为今天死定了时,士兵们发现了他。
拓拔叡仰头看着那燃烧的横梁,想着它会在什么时候塌下来,将他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