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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长风刚想反驳,就听楚行云已淡然出声:“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世间重名者不计其数,王爷府里的人,想来是不会肤浅到就用名字去评断是非的。”说着,他右手不经意地把玩起另一支银勺。
“楚侠客言之有理,不过,话又说回来,若真要论及对仗工整,‘宋长风’这三个字,倒该配一个‘杨万里’才是。”
楚行云摸不透这人到底怎么个意思,老揪着名字不放,可那客官却并未给他思量的空隙,已开口道:“只是在下不知,楚侠客以为自己的名字,要对一个怎样的才好?”
真是莫名其妙!若不是武功尽失,楚行云才不跟他废话,直接摁住打!
然今非昔比,他只得按兵不动,那蛇一样的目光又爬回来了,这一次,楚行云无谓地抬头去看,正好撞进对方极是轻浮露骨的眼神中。对方见他看过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噙着嘴角一点放肆轻佻的笑,回:“楚侠客要是一时想不出,也不打紧,来日方长,鄙人谢流水,随时愿洗耳恭听!”
楚行云顿时嘴角一僵。
谢流水,楚行云,正正好的“行云流水”四个字,已是对绝了。便是这世间词句千万万,也再难寻替。
第四回 闹华楼()
第四回闹华楼
一闹华楼负情债,
三追逃客误终身。
听此,宋长风懂了对方就是来挑衅闹事,了无干戈化玉帛之可能,于是虽面善如常,却暗暗运起真气道:“看来这位仁兄与我们楚侠客确是缘分不浅,这名字对的可真是巧,既然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如且坐喝一杯?”
“我看还是罢了!”谢流水冷笑一声,“别让人看见薛家订座的小厮倒和抢座的人共席喝酒,那成什么话了?”
“既如此,那宋某我也不久坐了,这位子,还是还给您吧!”说罢,宋长风正要起身,却被谢流水在肩上轻轻一按,一瞬间,一股纯厚而混沌的真气灌顶般压下来,竟让宋长风一时无法站起。宋长风心里暗叫不好,本想着如今行云武功尽失,来者又如此身手,必然不会只是个小厮这么简单,倘真要动起手来,露了陷,倒是得不偿失,不如退一步,让座离开,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纠缠。莫不是行云练功的事早有人透了出去?所以就偏挑在这节骨眼来公开闹事?
宋长风暗自沉思,谢流水看他眉头紧皱,狞笑一声,道:“宋家大少是何等儒雅的贤士,必知这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难不成抢了薛家的座,挥挥袖子就能走了?况且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宋家想还这个座,还先掂量掂量拿什么来还吧!”
霎时,只听“噌——”地一声,银光一闪,一把长勺破空而出,谢流水立刻退开一步,宋长风趁此一个旋身就立在行云身侧。
谢流水望着已是九分入木的银勺,微微一使力,竟全部拔出,回头调笑般对楚行云道:“同一招,谢某可不会中两次。”
楚行云恍若未闻,依旧泰然自若地坐着,道:“这位子原是掌柜弄错了,并非宋家有意刁难,薛家皇室贵族想来也不稀罕一小间雅座的,况且”说到此,他故意顿了一下,古潭深潭般的眼睛看过来,凌厉的目光仿佛能将人剥皮削骨,直看到血淋淋的心脏里去,谢流水顿觉右眼皮突突地跳起来,只听楚行云凛然道:“这普天之下,是当今圣上的王土,难不成也是城东薛家二王爷的吗!”
说时迟那时快,楚行云抬脚就将整张桌子一掀,宋长风在旁顺势就推了一掌,谢流水面对迅疾而来的旋桌,也不躲,一个手刀斩钉截铁地就劈了下去,竟将整张榆木桌生生劈断!
趁此空隙,宋楚二人已退至帘子处,宋长风抄起绣帘,真气一运便舞了过去,遮了谢流水大半视野,这贼人正欲抽匕首,忽然被一挡,心中微觉不妙,顿时气流微动,他忙一腾空,果见四只筷子穿破绣帘,“倏”地刺来。楚行云见他躲过,也不急,抬脚就踢起一块碗,那碗带着热粥,直飞谢流水。
谢流水顿时神情一僵,没想到江湖中潇洒磊落的楚侠客也如此攻人不备,在空中略微狼狈地一个鲤鱼打挺、凭空借力,要害处是险险地躲了过去,但落地时,脸上却仍被溅了两大滴热粥。
刹那间,谢流水的脸突然就像泥菩萨遇了滚水般,一下子化成稀汤,整个鼻子歪斜,眼睛也往下掉,宋长风心下大骇,这贼人逃过身侧时竟忘了拦住!眼见他就要蹿下楼去,楚行云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一个出手如电,将谢流水脸上那层皮“刷——”地揭下——
那左脸颊到脖颈处,赫然是一条粗长刀疤!
采花大盗——不落平阳!
顿时,大厅内一片哗然,行踪不定、赏金万两的不落平阳,光天化日下忽地就出现了!不少江湖人士都摩拳擦掌、暗暗发力。不落平阳虽被楚行云那一扯滞了一下,但反应极快,脚下生风,一个侧身蹿上雕花木栏,脚尖一点,直直从二楼飞身而下。众人本以为他会落在大厅中,可趁势擒拿,不料,不落平阳的浔阳步虽不如踏雪无痕那般名冠天下,却也是绝世轻功。当下只见他一个空翻,竟生生转了个弯,寒鸦戏水般地在门槛一跃,飞身而出了。
“追——!”厅内几位性急的江湖大汉已经操起大刀奔冲而去。
然而更多的人却都留在座位上,想那不落平阳虽为人不齿,但武功确是一等一的好,十年来万两黄金买人头却是安然无恙,与其像那些性情急躁的大汉冲出去白逞英雄,倒不如
大厅内,静默一寸寸地蔓延开来,众人缓缓抬了头,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江湖“风云”之上。
宋长风顿感一阵头痛,他最不希望的局面终究还是出现了。且不说自己出身武门望族,于江湖上赫赫有名;也不说昨夜李家不幸,家父一时许了重诺;就单说身旁的行云,年仅二十三就以踏雪无痕被尊一句“轻功天下第一”,就冲这个声名在外,此时不想掺和也脱身不得了。
再看楼下那数十双齐刷刷的眼睛,仿佛都在说:“江湖恶贼既出,轻功第一者岂有不追之理?”
楚行云也自知是推脱不过,当下也不犹豫,手悄悄地覆在宋长风掌下。
宋长风马上会意,急忙渡了一大股真气传之,虽然自己的真气与楚行云相性不和,久用必然伤身,但此时已无暇顾虑,只盼着行云能靠这口真气佯追出去,耍几步踏雪无痕,把武功尽失的秘密给瞒下来。
楚行云正要行动,宋长风又低又快地附耳道:“我在后面骑马护着。”楚行云微一点头,然后手直接在雕花木栏上一撑,衣袂翩飞,接着也无需脚尖借力,径直就翻身而出了,之后仿佛凭空生翅了一般,打了个漂亮的弯儿,一晃神,那抹白衣影已闲云野鹤似的落于门槛处,脚尖再一点,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众人不由得叫了声好,宋长风却觉得心头发紧,隐隐不安,连忙翻身而下。他轻功虽不及踏雪无痕和浔阳步,但落地也是悄无声息。众人见江湖“风云”皆已出手,便不再犹豫,提起武器跟着宋长风飞驰而出。
话说这华碧楼依水而建,四周杨柳依依、杏花醉人,如此树木繁多、水路纵横之地,最是施展轻功的好地方。不落平阳那浔阳步经十年磨砺,早已登峰造极,一会如飞鸿戏海,一会如枝上燕雀,愣是楚行云踏雪无痕炉火纯青,此时也追得吃力,更何况他揣着口不属于自己的真气,五脏六腑皆感不适。开始时,还有些江湖侠客暗器飞度前来助阵,现在已有大半被甩到了后头,只偶闻几声足尖点枝的震颤,和宋长风急促的马蹄声。
楚行云这时已力不从心,他硬忍着真气乱窜的抽痛,强压着汩汩上涌的眩晕,逼自己用踏雪无痕加快速度,想尽快甩掉那两位还跟着的侠士,而后就可放弃追踪,跟宋长风回去,随便向江湖人敷衍几句对方过于狡猾,这事便可结了。
然而事与愿违。今日烟雨迷蒙、水汽氤氲,不仅让不落平阳的踪迹难以扑捉,也显得楚行云那一袭白衣朦胧缥缈。宋长风跟在后边,即使骑着日行千里一阵风的爱马雪驹,也追得一头汗。他眼睁睁地看着楚行云揣着口相性不合、即将殆尽的真气,还上下翻飞去加快速度,不由得捏把汗,心下一急,难得抽出马鞭甩了一下。
但爱马却并不似往常那样,迅疾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出,反倒低低嘶鸣一声,马身一歪,竟斜斜地倒下了。
宋长风立刻翻身弃马,脚尖一碾,稳住下盘,他蹲下,伸出手摸上马颈——
竟是死透了!
当即大惊,但他心系行云,也来不及细想,立马想施展轻功去追,一起身,却是天旋地转,狼狈地跌落于地,那两位侠客听得宋长风有异,便赶来察看。
楚行云听得身后似已没了声响,当即决定再追三步,便回身与宋长风汇合。
只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他万万没想到,便是这三步之遥,覆了他的一生。
而此时的宋长风头晕目眩之间,已全然听不见身旁两位侠客的呼喊,只觉得世间一片默然,万物趋于静止,唯有楚行云那抹身影渐行渐远,恍若要消失在朦胧烟雨中。
他突地心弦紧绷,目眦欲裂、张口欲喊,却愣是发不出一点声响,头被锯子磨开般疼痛,双眼架不住眩晕地缓缓阖上,待视野只剩窄窄的一线天时,正好眼睁睁地望见楚行云的身影被密林山野吞没。
倏忽间,清晨的一幕蹿上脑海,华碧楼那牵着马来的小厮仿佛就在眼前,他殷勤地笑着,狗腿地哈着腰,道了一声:“宋少!您慢走!”
中计了!
第五回 一枝春()
第五回一枝春
苍林幻境中春意,
虎落平阳被犬欺。
此时楚行云全然不知身后的剧变,他飞身三步,正好真气殆尽,便轻落于地,回身欲走,却突然发现,身后的路,竟兀自消失了!
四下里,静悄悄的一片,先前宋长风嘚嘚的马蹄声,两位侠客足点枝头的震颤声,全都戛然而止。楚行云踱了几步环视一圈,只见四周皆是合抱之木,苍密的树冠遮云蔽日。
他自忖从华碧楼追到此,距离并未太长,临水城郊外的山野密林,树木虽多而繁翠,但樵夫素来不少,像这般苍天巨木惟深山老林可见一二,更蹊跷的是,如此成片密林,竟连一丝虫鸣鸟叫也听不到,甚至连风都是凝滞的,唯有冷的雨,沥沥地打在树叶上,在寂静之中尤为恕�
楚行云心下觉得怪异,恐怕自己是误入了对方的阵术而中了幻觉,此时敌暗我明,况且他武功尽失,与其轻举妄动不如先静观其变。
他默默地立在浓墨般的绿荫下,雨顺着他的发丝,滑过脖颈,润过锁骨,最后落在他佩戴的残玉上,沁得他心口一凉,恍然想起十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烟雨朦胧,记忆中的那人,踏雨而来
然而楚行云还没来得及感怀怅然,一个滑腻粘稠的东西就舔上了他的后脖子。
他顿时浑身一滞,那种黏腻又带着温热的触感,像极了人的舌头。
但又分明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明明对方的舌头就抵在颈间,却连一丝呼吸都觉察不到,惟有雨声淅淅沥沥。
楚行云没有冲动地直接回头,而是由它胡作非为,但脖颈处的肌肉却暗暗蓄力,猛地一下,整个后脑勺向后狠狠敲去,同时右脚迅速一迈稳住重心。
但他却扑了空。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惨绿的树影。
诡异的静默一寸一寸蔓延开来,而后突地被身后男人的一声低笑给掐断。
“楚侠客,久仰久仰!”
那声调,赫然是不落平阳!
“你说——”身后人故意拖长了音,“你我二人名字这般绝妙天成”说着,一只手似有似无地流连在行云的腰间,低头在他左耳侧恶意地吐息,“不知身体是否也能浑然一体?”
顿时,楚行云只觉得一股恶寒从脊梁骨升到头皮处狠狠一炸,想都没想右手肘就猛地向后捅去。
不出意料地又捅了个空。
然而这次,却不再有诡异的静默,空气中隐隐浮动着燥热,两道炙热的目光,像蛇一般盘旋而上。
但很明显,这最多只能让楚行云从直觉上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他无法真实看见、听见、或者触碰到谢流水,现在他不仅武功全失,而且五感尽闭,这种完全任人鱼肉的状态让他不禁有点愠恼。
楚行云表面静静地立着,内心却迅速估摸着各种逃脱之法,他十年来钻研的都是剑术和轻功,对于巧术阵法一窍不通,勉强想起幼时村里老人所言的一些驱鬼诀窍,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当即狠狠咬破自己的中指,鲜血汩汩流出——
突然整个视野扭曲,那密林惨绿和着血色鲜红,花麻麻的搅成一片撞进瞳仁,楚行云顿觉双眼刺痛,脑眩耳鸣,接着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行云眉间微蹙,继而转醒,但他刚一睁眼,就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再抬眼去看,入目便是一条粗长狰狞的刀疤,还未及动弹,谢流水左脚已迅速后退一步,右手按在楚行云背上猛地一施力,刚清醒的楚行云猝不及防就被掼倒在地,但在仰面摔下的瞬间,他急急用手一撑,正欲弓腰跃起,背部又猝然一重,手肘一软,已被谢流水狠狠欺身压住。
楚行云咬牙想挣起,但只感觉全身的骨头跟捏碎了一遍似的,各处都麻得使不上劲,不仅如此,刚刚向上一挣,竟感觉两股之间,某个硬物正不怀好意地顶着自己。
这一下如冷水当头泼,把楚行云浇了个清醒,凭他这种身体现况,再多挣扎叫骂也只会像欲擒故纵的情趣,除了助长身上人的施虐欲外顶不上卵用,当即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观望四周,附近草木葳蕤,偶有鸟鸣,已不是那种可怖的惨绿之森。
忽地,一阵氤氲水汽扑面而来,楚行云发现十步之遥外竟是一条清溪,因着这几日梅雨之季,溪面甚宽,其水湍溪石之音似玉石璁珑,再想抬头去看溪对岸,却被一个猛力死死按住了头颅。
“你还真是不自知啊,二重一枝春下去,还这么不老实吗?”
楚行云心神一震。这“一枝春”是江湖中一味极罕见的三重药,吃的次数不同,作用也不同。一重药令人昏迷,二重药逼人发情,三重药使人失忆。且越是功力深厚者,越是发作得又快又狠。楚行云此时武功尽失,反倒成了不幸中的万幸,他勉强抬眼去望,十步之遥的那条溪流,水多却势缓,想着自己打小江南水边长大,而不落平阳活动轨迹几乎在北,顿时心上一计,窥见一丝生机。
此时,谢流水对着耳垂狠狠一咬,楚行云立刻反射性地往外扭,被死死地按柱,接着身上人开始放缓力道,徐徐地从脑后摸上脸颊,用食指摩挲着他的嘴唇,道:“身中一枝春,又为人胯下,倒还有心思看风景,是该说大名鼎鼎的楚侠客处事不惊,还是该夸你放、荡、不羁呢?”他故意把“放”“荡”二字发成模糊的气音,听起来极是暧昧不清
楚行云浑身一麻,谢流水的手很凉很凉,像一条冷血的蛇,摸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而此时,他感到原本磨在唇间的食指开始下滑,最后轻轻扣住咽喉。
谢流水感受着身下人全身筋骨一瞬间的绷直僵硬。楚行云作为一代江湖翘楚,命门在他人手里这般撩拨,只觉难以忍受,他把左手深深抠进土里,逼自己硬生生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