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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荞就傻了,她后退几步,看着重华宫新做的堂皇门匾,上面是金漆写就的亮堂堂三个大字“重华宫”,金光刺眼,林荞心里就有点慢慢的凉了下去,那句“就凭你也想见四殿下……”令她心里像被一个极钝的刀子在来回拉锯般的锉着,有着丝丝缕缕的无法压抑的疼痛。
是,她只是个小宫女,经过了这么多,她竟把这个给忘了呢。
如今的慕容弈分明离她更远,就算她拼尽了全力,也是追不上的。
可笑她居然会说:“我不忍心丢你一人在这寂寞的清冷深宫……”
其实,她便是在宫内,又哪里能近得了他的身?
他还是一个人,如同她也是一个人!
林荞有些哽咽。
“林姑娘?”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诧异却又带了惊喜的声音,林荞眼眶发红的回头看时,竟是三宝,而在他身后,静静的站着身着绣了银蟒的宝蓝色衣袍的慕容弈。
他居然穿了宝蓝色!
见惯他穿白衣的林荞愣了愣,心底油然浮起一丝陌生的感觉。但她还是向他笑了笑,“你……你回来了?”
慕容弈眉眼淡淡,但眼里却是林荞熟悉的温暖笑意。“阿荞,你来了?”
林荞便走到慕容弈的跟前,想了想,她还是屈身见礼,“奴婢给四殿下请安。”
慕容弈飞快的伸手托住林荞的身子,“阿荞,别这样。”
林荞这才眉开眼笑起来,嗯,他还是他,老样子,没有变呢。
将那包燕窝递过去,林荞笑道,“这是我家小主给你的,说她太穷了,没啥好东西,能见人的就这包燕窝了,说给你补身子用。”
慕容弈不接燕窝,倒轻笑道,“你看看你这瘦的,风一吹就没了,你说咱俩谁更需要补?”
林荞就嘿嘿笑,慕容弈便一边往里走一边向林荞道,“好久没喝你的花果茶了,今天你可得做给我尝尝。”
“好啊,”林荞见慕容弈一反往日的阴霾郁郁,终于有了笑模样,心情也瞬间好了起来,她蹦蹦跳跳的跟在后面。“好啊,我今天给你做荷花茶。”
“荷花茶?”
“对,就是用要开不开的荷花中最靠里最嫩的花瓣儿,再加那花蕊,拌了蜂蜜腌渍一会儿,再加盐渍的青梅一起,以温水冲泡,保管让你齿颊留香,回味绵长。”
“好,一听就很不错。”
门上的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慕容弈和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宫女笑嘻嘻一说一答的背影,这小宫女居然一口一个“你啊你”的和主子爷极熟悉的样子,令他们的头皮直发麻,不知道她会不会向主子爷告他们的状呢嘤嘤嘤?
三宝磨磨蹭蹭的故意拉在后面,也是眉开眼笑。主子爷至回宫后,就一直阴郁不言,颓废憔悴,今儿可算有点欢喜的样子了,林姑娘真有本事。
“三宝公公,刚刚那位是——”一个胆子大的奴才叫住三宝,胆战心惊的问?
三宝这才想起林荞之前站在门外眼眶发红的样子,便瞪眼,“咋?你们拦林姑娘了?”
“呃……”那奴才便惶恐,“奴才们不认得她,便想着主子爷和三宝公公都没回来,小的们也不敢胡乱放人进去,所以……”
“大胆,林姑娘你们也敢拦?”三宝气的啊。“你们不知道她救过咱们爷的命啊?这宫里早都传遍了好吗?”
众人就面面相觑,这事儿他们自然是听过的,事实上在刚刚三宝那一声“林姑娘”时,他们就暗测测的觉得有些不妙,竟果然就是她。
但三宝这会子心情好,倒也不跟他们计较,“这次就算了,看在你们没见过林姑娘的份儿上,咱家不跟你们计较,若下次再不长眼敢拦林姑娘,不用回主子爷,咱家直接把你们那两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是,是是,”门上的人便都松了口气。围着三宝又是一顿恭维。
三宝瞧着慕容弈和林荞已去得远了,这才一摆手,“不跟你们说了,”便跟了上去。
慕容弈带着林荞径直来到了竹屋,此时是夏季,竹叶青翠茂密,遮得竹屋里极是清凉,风吹来,四周尽是沁人心肺的竹叶香,林荞深深的吸了一口,就觉得整个人都清爽多了。
进了屋,慕容弈这才牵了林荞的手,眼中的笑意更浓,“你今天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林荞脸上一红,但心底却又疑惑,既然慕容弈想见她,为什么又迟迟不跟嘉和帝要她来重华宫里伺候他?
如果她来了重华宫,一来二人可朝夕相伴;二来,也能免了她整天为嘉和帝什么时候要来啃她这棵嫩草,而提心吊胆不是?
可疑惑归疑惑,这样的话却到底问不出口,林荞只得也笑,“我也很高兴。”
慕容弈将她的手捧到跟前,目光灼烈的看着林荞,“阿荞,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要让自己好好的,等我……”说到“等我”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忽然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头,很快又恢复正常,笑道,“……等我忙完这些日子,我便带你再去那个乡下的小荷塘,你再烤鸡给我吃。”
他这变化却清晰的看在林荞的眼里,林荞心里微微的一沉,却还是轻轻的点头,强笑道,“好啊!”
说话间,三宝终于磨磨蹭蹭的回来了,慕容弈做势就要踹,笑骂道,“你的腿瘸了吗?这么久才回来?”
三宝动作极夸张的跳开,向慕容弈笑,“爷可是冤枉奴才了,奴才听刚刚林姑娘说要盐渍的青梅,现摘去了,”说着将用衣襟兜着的青梅朝慕容弈跟前一送,“不信,爷您自己瞧。”
慕容弈气得又要踹,“这现摘的青梅等渍好,我今儿这茶还喝不喝了?小茶房里有现成的你不去取,找踢呢么?”
三宝就又极夸张的狠拍自己的脑袋,“啊呀,奴才今儿见到了林姑娘,就高兴傻了,爷您不能怪奴才……”
“还不快去,”慕容弈笑着拍了下三宝的脑袋,“青梅若不好,我还踹你。”
“爷放心,包在奴才身上,”三宝忙放下那青梅,笑着跑了。
林荞笑得抱着肚子直喊疼,指着慕容弈,“你瞧瞧你,现在咋变得这么不正经?往日那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四殿下哪去了?”
慕容弈看林荞笑得小脸通红,额头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汗意,两只大眼睛却像是沉在水里的黑珍珠般,水润动人。他先还看着林荞微笑着,但渐渐的笑意便消失了,嘴角溢起一丝痛苦神色来,将头转向了别处。
林荞察觉到他的异样,嘎的停了笑,起身来到他跟前,叫道,“你怎么了?”
慕容弈回过头时,嘴角已恢复了笑意,“没事,我只是想到了被你折磨的那只鸡,你还记得吗?着了火满院子跑,差点把傅廷琛的屋子给烧了,哈哈哈哈……”
林荞狐疑的看着慕容弈,总觉得至那日十字坡后,他就变得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点点头,林荞轻声道,“你要还想吃,我现在也可以给你做。”
“哈哈哈……”慕容弈还在笑,“你是打算把我这竹园也烧了吗?哈哈哈……”
“其实,鸡的那种吃法,是叫花子发明的,他们没有锅灶,有时候偷了老百姓的鸡,就用泥巴糊上用火烤了吃,所以,又叫叫花鸡。”林荞有些无奈的看着慕容弈道。
“很好,很好……”慕容弈还在笑。
林荞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冲过去一把抱住慕容弈,“四殿下,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哭吧,就像前些日子在长信殿,你哭出来就好了。”
慕容弈慢慢收了笑,他目光深邃的看着林荞,面色悲呛,“阿荞,我真的恨,你明白吗?我真的恨——”
“你……你恨谁?”
慕容弈的话吓得林荞的心扑通乱跳,她任由眼泪滂沱。抓着慕容弈不敢撒手,“四殿下,那都是长辈的恩怨,和你无关,和你无关啊,你不要让它成为你的包袱,净和师太九泉之下也不愿意让这一切成为你的包袱的。”
“不要提她,”慕容弈猛的甩开林荞的手,低声咆哮,“她就不该生下我,她就应该在我才落地的时候就将我掐死,她就不该让我来到这世界上更不该将我留在这世界上,你懂吗?”
“四殿下?”林荞看着慕容弈这副模样,惊得面无人色,“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耻辱,因为我活着就是一种耻辱,”慕容弈眼眶发红,面色狰狞得分明是要吃了林荞般的,“我也恨大哥,如果不是他将那封信带进流云宫,母妃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不是她的亲生孩子,那么我也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耻辱的真相。”
说到这儿,他抱着头跌坐在椅子上,“可是,可是我怎么能恨大哥呢?若不是大哥,我的命早就没了,我怎么能恨大哥呢?”
“什……什么?”林荞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那……那封信是大殿下他……这不可能!”
慕容琰对慕容弈那么好。他拿慕容弈当亲弟弟,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啊不对,不对不对,慕容琰一定是在装好人,他一边害慕容弈,一边又假装对慕容弈好,让慕容弈相信他,这样他就可以更方便的对付慕容弈了,一定是这样!
电视和小说里就都是这么写的,对,就是这样,早就觉得他不是好人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林荞到底还是有些不死心,“也许。是误会呢?”
慕容弈无力摇头,“不会是误会,是大哥亲口告诉我的,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是他亲口告诉你的?”林荞音线陡的拔高,她的脑子愈发糊涂了,慕容琰害了慕容弈后,居然又亲口告诉慕容弈,这是什么节奏?
慕容弈深吸口气,“就因为那封信是大哥奉他母后的吩咐,亲手带进的流云宫,所以在我和母妃出事后,他十分歉疚,这些年他拼命的想要补偿我们,他疼我。他护着母妃,他想尽一切办法来弥补对我和母妃的伤害,他……”
第93章:“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原来……竟然是这样?”林荞通体冰凉。
“我其实是不怪大哥的,这些年来我一直都不怪他,”慕容弈面如死灰,“但那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竟然会不是母妃的亲生之子,我也从来都没有想到,我竟然真的就是一个孽障,一个不应该来到这世上的孽障。”
林荞眼泪流得更凶,心里发苦,然而她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不是的,就算你不是皇贵妃的亲生之子,又有什么要紧呢?不要紧的啊你还是你啊,四殿下,你好好想想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
“不,”慕容弈打断她的话,目光里满是阴霾恨意,“你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懂?”看着慕容弈的样子,林荞第一次知道心原来真的是会痛的,就仿佛是被一只大手死死的将心肝脾肺肾全抓在手里,揉捏,使劲的揉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慕容弈含泪向天而笑,语气里尽是悲哀颓败,“阿荞,那是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羞耻,如果可以,我恨不得这辈子都不再见母亲,这样,我就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秘密?”
林荞仔细的想了下那天在十字坡小树林里,净和师太曾单独跟慕容弈说了会儿话,而就在那一刻,慕容弈便性情大变。
净和师太跟他说了什么?
慕容弈一脸苍凉的回头,定定的看着林荞,“阿荞,我已经不是我了,我只希望你能永远是你,你能永远记住你那日对我说的,你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是,”林荞下意识的点头,“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不知道净和师太到底对慕容弈说了什么?但这一刻,她的心里眼里,都只有慕容弈一人,她希望他能快活起来,哪怕倾尽她的所有!
她一直都是理智的,知道自己有宁大哥,知道自己迟早会离开,知道自己和他终究只能天涯陌路,她一直都是这么坚定的走着这条路,但是现在,但是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就动摇了。她内心在疯狂的咆哮,她要留下来,留在他的身边,信守承诺,永远永远的和他在一起!
可是宁大哥怎么办呢?那个已视她为自己身体一部分的宁大哥,若她离开,便是活生生从他的身体里割下肉来,那么血淋淋的痛煞心扉的伤口,得多久才能愈合?
林荞捂住脸,她十分痛恨和唾弃自己,绿茶婊,白莲花,情感出轨,臭不要脸……
记得还在现代时,经常会看到有人理直气壮的说,“在爱情里,不被爱的那个才是第三者!”
又有人说,“如果不爱了还和对方在一起,是对彼此的不负责任,正确的做法是离开对方,让对方可以去找个爱自己的人。”
说得好有道理对不对?
让人无言以对是不是?
然而在林荞的心里,那都是推卸责任的堂皇借口,一个有承担的人,应该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哪怕她对宁大哥真的不是男女间的情爱,可是他和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婚约,她也是默认了的。
若早知今日,她会从头到尾都不和宁大哥接触。她会告诉他他认错人了,她绝对不会因为自私的想要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有个亲人,就默认了和宁大哥的婚事,从而欺骗宁大哥的感情!
然而今时今日,她将自己陷在了这个两难的地步,她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而这个人此时在她跟前对她说,“阿荞,我只希望你能永远是你,你能永远记住你那日对我说的,你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林荞觉得,她该静一静!
回到离心殿后,郑雪梅正等得急,劈头就问。“怎么样?四皇子答应帮忙没有?”
林荞忙挤出一丝笑意,“四皇子说,他会派人去看的。”
“哎呀,那就太好了,”郑雪梅双手抚胸,就又难过起来,“我也是不孝,父亲和兄长在牢里这么久,我竟一点办法都没有,”说到这里,她眼圈儿一红,就落下泪来。
林荞今天看了太多的眼泪,这会子已经有些接受疲劳了,她默默去打了水进来,又默默的给郑雪梅洗了脸,这才道,“小主,这就是身不由己,我们能做的除了伺机而动,便也只能说顺其自然了。”
“顺其自然?”郑雪梅拿帕子点着眼角,“你的意思是:让我以后不管?”
“不是,”林荞摇头,“奴婢的意思是:管得了就管,若实在管不了,就两相权衡取其轻,保七皇子和十皇子要紧,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
郑雪梅愣住了,“你也觉得……玉俏那蹄子说的有道理?”
“世间万事瞬息多变,自己的孩子总是要自己带在身边才好,”林荞无精打采的敷衍着,一心只想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去静静。
郑雪梅若有所思的看着林荞,许久,便点了点头,“嗯,你说的是。”
又敷衍了几句,林荞终于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将门一关,倒头便睡。
累的。
周妃满了六七后,棺柩便被挪去了皇家寺院天龙寺,嘉和帝下旨,待他的陵寝修成后,将周妃葬进皇陵,他要百年后去和她相聚。
这道旨意无疑又打了皇后的脸,但皇后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在嘉和帝下了这道旨意后,她便紧着向嘉和帝上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