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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碟放在锅中心,下头是水,上边是悬空的竹架支撑,只需起火蒸热,便能食用。
祁寒哼了一声,脸上却有了笑容。
他在灶膛里生起火来。哔哔剥剥的,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很快便咕噜噜开始冒泡,眼见饭菜将好,祁寒却忽然听到了外头的响动。
他起身走进闸室里,发现异动竟是来自湖边的机关——
莫非是什么动物碰到了机关?还是如翟逆所说,湖水解冻,返潮触发了遁甲?
祁寒心中有些不平静。
一双好看的长眉渐渐皱了起来。
他将目光移开,不去管它,毕竟翟逆叮嘱过不要出门,管它是动物还是潮水,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走回庖厨坐在灶膛前,盯着锅里沸腾的水,却有些心神不宁。
那几枚不停抖动的机关括闸,仿佛牵住了他的心思,一下一下,随之而颤。
锅里冒着大量白气,将庖厨晕得雾气缭绕。祁寒恍若未觉,凤眸一时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闸室的响声还在持续。
祁寒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忽然站起身,往卧室披了貂裘,提起蓑笠,推门走了出去。
然而,祁寒才刚走出了十余步,便觉出了不对。
——雪庐周围的机关全被改动过了。
与翟逆教给他的五行生克、阴阳变化完全不同,这些机关全被重新布置过了,而且彻底打乱了阵型,寻不到任何规律……就像是为了防备什么东西闯进来,或是故意不让他走出去一般。
祁寒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轻皱了一下,旋即松开。
那么翟逆所说的返潮雪崩,其实也是乌有,不过是为了将他禁足在雪庐里。
祁寒抿紧了唇,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模样,足下步伐却加快了,径自往林中阵法密集之处走去。
他檀唇轻启,口中念念有辞:“震一、屯三、颐五、复七……”
竟是自行运用起了翟逆所授的知识,以及太平精要上“藏易篇”中关于阵法术数的记载,开始独力破解这些机关。
林中的树木,无论高度、粗细、枝叶甚至纹路和生长朝向都全然相似,看不出什么分别,且树木参差排列,曲曲绕绕,东折西复,更是连拐弯都看不出一个。寻常人若走进里头,简直完全不辨东西南北。
祁寒智力颇高,更兼通晓了八卦变化之理,翟逆虽然已将机关改得困难了数倍,却不仅没能吓退祁寒,反激起了他坚韧倔强的性子。
祁寒长眉轻拧,下脚毫不迟疑,足部不停,向前疾走,额头渐渐滋出细密的汗水,竟是在短短时间内,将潜力都爆发了出来。
有时前头明明泥泞难行,不见道路,他偏偏往树丛、花木后头一钻,竟然就又踏回了平坦的路上;有时前头大坑横亘,哪知他避重就轻,只绕过一棵树木,便另有幽境呈现;或是前方道路通畅,明明有一条极为好走的羊肠小道,他却偏偏选择后退几步,朝着一棵大树猛撞过去,硬生生走出了一条毫无形迹可寻的路来。
阵法极为困难危险,一步踏错,便有殒身丧命之危。
祁寒脑中飞速运转,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心跳亦自加快——却不全是因为身在局中,必须快速破阵的紧张;也不是因为被翟逆摆了一道,被困在雪庐,而动怒生气。他的脚步渐渐加快,总觉得前方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就在那里,就在湖滨的方向……
***
旷野之中,一辆马车正飞驰司吾城,曹操三军屯扎的营寨。
温暖的车厢里,身披玄青色裘氅的华服青年,面色显出病态的苍白。
他捻算掐捏的手指忽地一颤,骤然笑了起来。声音喑哑,极为难听。
“地火明夷……”
一阵猛烈的咳嗽过后,翟逆的脸色白得发青,手巾轻轻飘落在了地上,他失神地望着那一抹惊心的殷红,怔怔道:“我知道,你必能破开我的阵法机关……可你,就真的那么急于要见那个人,跟他走么?”
话音落下,他痛苦地捂上了双眸。修长而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在眉宇间轻轻颤抖。
车厢内伺候他的人,早吓得魂不附体,飞快煽动着炉火烹药,一时白雾熏腾,药香四溢,冲散了那股本就极淡血腥气。侍从敲击着车壁,不停催促赶车的人再快一些。心中暗想,先生这几日咳得越发厉害了,如今竟还呕了血,惟愿丞相和令君听了,莫要责罚咱们才好……
————
“地火明夷卦。坤上,离下。
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出于门庭。”
这是他适才掐算出的卦象。
入于左腹者,何也?心。
出于门庭者,何也?离。
这一爻,乃是枯木生花,凤凰垂翼之象——
他便是那将枯的木,垂翼的凤凰,是那颍川之上、阳光之下,羽毛鲜丽五彩斑斓的一只翟鸟。而祁寒,是逢春的花,三月的日光。
于他而言,是入心入情,长久的铭记;
于祁寒而言,却不过是朝开夕败,舜华般美好,却缥缈无迹的,过眼云烟。
翟逆阖目,昏沉沉倚着车壁,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
祁寒一路披荆斩棘,过关破阵,终于从最末一层,走到了湖畔第一层的阵眼处。
谁知,这湖边原本最为薄弱的第一层阵法,竟被翟逆改得凶险无比,成了几重阵法中最为艰难的一环。
但这还不是让祁寒最震惊的,他更为惊异的是,这层凶险至极的阵法,竟被人以武力从外头强行破坏了!
那是多可怕的力量……
在不通晓奇门八卦的情况下,单纯以武力破坏,等于用血肉之躯,横生生扫开骆马湖数十丈的冰面,内中艰难,所需的力量和勇毅,实在难以想象!
祁寒蹙起了眉头,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的更快了。
仿佛越接近湖滨,他的紧张感便越强烈,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悸动和感情填塞胸臆,使他呼吸不畅,气力无继,陡然生出一种眩晕之感。
芦苇荡枯黄的长草遮蔽了视线,祁寒暗自打气,深深吸纳一口,一步,一步,排开密匝匝的蒲苇丛,走到了视野开阔的冰面上。
尔后,他便立刻心悸如狂,呼吸紊乱——
前方凭立湖边的人,竟然是……
英俊无俦的面容,几分颓然,低垂着,手中斜提着银枪。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袍,地上的箭矢、冰棱、铁髀散乱,各种机关暗器,堆叠如山。
阿云……
祁寒喉头哽住,傻了一般看着前方的人,一动不动。
赵云身后的冰面全数破开了,支离破碎,仿佛有人在上头经历了一场旷世的激斗酣战。
他瘦了,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甚至因为颓丧和失落的情绪,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祁寒的到来——为了强行突破这凶险诡绝的奇门阵法,他已然豁尽了全力。但当他精疲力竭,破坏了冰面的阵法时才发现,即便过得了冰湖,他仍然进不去那座林子。那一瞬间,坚心韧性如同赵云,也头一回尝出了气馁的滋味。
祁寒的眼睛遽睁,死死盯在那抹身影之上,眸光开始不停波动起伏。
下一秒,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他不错眼的注视,却还是惊动了蛰伏的那人。
赵云比他快了数倍。
就在祁寒将要钻入林子,彻底隐匿身形的瞬间,他的腕上传来一阵剧痛,旋即,一股不容反抗的巨力将他狠狠拽向后方——重重砸上了赵云的身体。
后者似被砸到了伤处,呼吸微顿。却是一声不吭,轻舒长臂,将他紧紧拥纳入怀。
生了青色胡茬的下颔抵在祁寒肩窝上,憔悴阳刚的俊脸深埋在祁寒纹丝不乱的柔软墨发中,呼吸变得粗重,冰冷的唇瓣逡巡着祁寒刹那间泛红滚热的耳垂,狠狠咬了下去。
一串细小的血珠,从白皙玉润的耳垂上蹿出来,立刻便被吻吮了去。
祁寒震惊吃痛之下,嘴巴无声张开,还不及推打躲避,便被用力地钳住了下巴,扭过脸来,不容抗拒地烙上了灼热的一吻——
祁寒的脑中轰得一声,黑的、白的、血红的、明黄的……悉数炸开,不余一物。
136|第一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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