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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他快意的同时,也发现了一个问题。原来对赵云无意于他这件事,他其实非常非常介意。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罢了。说到底,他跟张燕一样,都是空对镜花水月,求而不得。祁寒想到这,眼里的笑意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赵云止住了咳,正对上那双促狭捉弄的眼睛,他正想辩解,心中却忽地一动,暗想:“阿寒这样说,莫非竟是在拈酸吃醋?”这念头陡一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不可遏止,骇浪也似冲击着赵云的心。
他牢牢盯着祁寒的双眸,想从中证明些什么,却见祁寒的眼神飞快变幻,从适才的粲然明悦,倏忽间黯淡了下去。赵云心头微震,正要开口问他,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便是车卒压低了的嗓音响起,夹带着一丝戒备与惶异:“浮云头领,祁公子,郯县城门到了。但前头有人挡道,似乎不是善茬!”
赵云眉峰一凝,抬眸朝祁寒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披了衣袍,自车中跳将下去。
车内昏暗,此时陡然遇见天光,祁寒眼前一花,有种眩晕之感。
初冬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黄土城墙立在前方,光秃秃的,看不到什么特别的景物,透露出一种属于江北的寂寥。
祁寒站在赵云身后望去,果见城门紧闭,大队的精骑立在前方,甲胄昂重,军容肃整,看上去戒卫甚是森严。丈八等人策马来到祁赵二人身边,面色凝重,暗自排开阵型严正以待。孔莲骑着马,将祁寒的红马牵领了过来,玉雪龙不肯给人牵,乖乖走到赵云身旁咴嘶了一声。
赵云一手抚着马鬃,一面眺望那些精锐骑兵,尔后眸色一动,朝众人伸手按了按,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果然便见那骑兵队伍如波开浪裂,快速分出一条道来,一匹八尺高大火炭般的红马,载了一名武将轩昂而出,手中方天画戟灿然生光,轮廓英武,身形高大,不是吕布,又是何人?
吕布朝这边望了一眼,立刻拍马驰来。
见来人是他,祁寒立时放松了心神,这才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发觉浑身乏冷,冻得牙齿打架。他连忙拢紧了衣襟。适才听说有敌人在前方拦截,吃惊之下只草草披了衣袍便跳下车来,此时才发现,果真是到了冬天了,周围的寒气侵人,比起车内来不知冷了多少。
赵云站近他身边,给他挡住了风向。
数十位浮云部的骑兵,见赵祁二人都不上马,一脸安然,显然对来人并不戒备。但他们习惯使然,还是握紧了手中刀兵,面容严肃,打量着那位单骑驰来的武将。
那人紫金头冠,上下劲装结束,甲胄盈身。腮旁皂色襟领锻铔高耸,肩头披一领褐红长袍迎风,袍子下头鳞甲披膊,衬得臂膀巍伟,宽肩瘦腰。直裾下摆、衣襟、绢带等处均裹以金色遥П撸鲜惶跸饬肆徵缬竦氖淇谑漳稍谙饨鸬某嗵ね罄铮哂诼砩希奚沓ば危溆⑽暗貌凰品踩恕�
那种无与伦比的气势,但凡是个武将军士,与之照面之下,便会生出一种被威胁压迫的感觉。
祁寒远远一望,已被吕布那一身豪华劲装晃得眼花。正微眯了眼打量他,手中拢袍的动作因而顿住。赵云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握起他黑袍的绦带,在他颈上打了个结。
祁寒垂头看向赵云,见他眸色深沉,情绪似有些不对,忍不住蹙眉问道:“阿云是否也在担心吕布狭小,不肯借地屯兵?莫虑,我会设法令他答应的。”
说完,便垂眸沉思,暗自计较起来。
眼下浮云部七千人马,皆归赵云统领,祁寒心中隐隐担忧吕布不肯借出地方给他们屯兵,或不肯供济钱粮,毕竟吕布这人爱财如命,要让他平白无故出血,只怕要大费一番周章。
却不料赵云摇头道:“不,他一定会答应的。”
祁寒诧然张嘴,正欲详问缘故,忽听周遭一阵喧嘈,浮云众骑尽皆提缰退了一步,马儿们齐齐发出一阵受惊的嘶鸣,却是赤兔马冲到了跟前。
唯有赵云身旁的玉雪龙浑无惧意,昂首而嘶,仿似示威一般,朝着赤兔龇牙。雪白的鬃毛抖来甩去,后蹄蹶地,轻轻打着响鼻。祁寒身旁的汗血红马,年齿尚幼,便瞪着一双乌漆滴溜的大眼,歪头在玉雪龙和赤兔身上左望右望,似是十分好奇,也不害怕。
赤兔显然也没遇到过敢对它挑衅的马,登时喷了个响鼻,灵动的大眼等着玉雪龙,重重甩头。
吕布拍它脖颈安抚一下,赤兔仍喷着粗气,和玉雪龙仍隔空对峙,他从马上一跃而下,目光落在祁寒身上,眸子发亮。便大步上前,画戟往地上一插,重重拍在祁寒肩上,道:“怎么此时才回?天都快黑了,你因何事去了何地,也不跟我说个明白。这一日无味之极,寻不到事情可做,你又久久不归,我便来此相候……”
正说着,吕布话音一顿,双手陡然放开了祁寒,瞥着他松松垮垮,尚不及穿束仔细的衣衫,眸里滑过一抹惊讶。
“你们这是……”
他下意识扫了赵云一眼,果见他襜衣左摆处一道褶皱隆起。显然是仓促间穿上,不及整理。吕布又看了一眼他们背后的马车,脸色丕然变得捉摸不定。
祁寒面露尴尬,摸了摸鼻头掩饰,道:“……呿,这里太冷,进城再说吧!奉先,我还有事求你。”
吕布若有所思地“恩”了一声,便不再追问。眄了眼他们身后的部众,点头勾起祁寒的肩,道:“走,我请你喝好酒佳醴,再吃些羊汤羊肉,便不冷了!”说着,与他并肩往城门方向而去。
赵云朝丈八嘱咐了一句,让他率军跟上,便径自走到祁寒身侧。眸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吕布勾着祁寒肩颈的那只手上。
吕布答应了丈八等人今夜的营宿安排,突然想起一事,朝祁寒道:“未时初刻我便候在这里了,你可叫我好等。”
祁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故意揶揄他:“可是没人陪温侯斗将军了?”
吕布一轩浓眉,猛地停下脚步:“咦,你怎地出去一趟,便又叫我温侯了!”说着脸色一黑,似乎有点生气。
祁寒见他孩子似的赌气,暗觉好笑,便不理他,而跟赵云继续往前走。果然,吕布呆怔原地伫了仅仅一霎,立马又追了上来。自己憋不住说道:“……我在此候你甚久,那些人都盯着我瞧,好不气人!我便命关了城门,只许本城百姓出入。不料竟然遇上几个从外地来寻人的,祁寒你猜,他们所寻的是何人?”
祁寒哭笑不得:“这叫我怎么猜?”真不知道吕布在想些什么。
吕布眼神一睃,看向赵云:“那赵子龙可猜得到?”
赵云心中微讶,吕布从不喜与他攀谈,甚至暗中有些敌视。突然问到自己,必定事出有异。他却不动声色道:“云也从未到过徐州,更是不知。”
吕布哈哈而笑,眼中精光一动:“现下虽然不知,稍后你便知了。”
赵云眉头一蹙,隐隐有种怪异的感觉。
说话之间,太阳已完全落下山去,暮野四合,天色黯淡,三人并浮云部人马走到城墙下方,周围的士兵已燃起了火把。吕布一声令下,城门嘎然洞开。十数名百姓挤在一处,立在城门西角,等待随军入城。
赵祁二人正走到门洞边上,忽听西边百姓中有人轻呼一声:“小云!”
祁寒讶然回眸,便见赵云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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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郯县外兄弟相会,垣墙下故女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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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寒顺着赵云的目光望去,见人丛中穿出几人,朝这边奔了过来。
赵云一怔之后,扭身便去相迎,祁寒略一思索,也跟了上去。
当先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浓眉大眼,灰衫靿靴,同赵云略有两分神似,上前一把握住赵云的手,情绪激动,开口便唤:“阿弟?你可是我那赵云小弟?”话音一落,已是涕泪交纵。
赵云浑身轻颤,握住那人的手,哑声道:“我是赵云。阿兄,当真是你?”说话间,眼中也有了泪光。
“是我!是我啊!”那汉子泪中带笑,“多年不见,你竟已长得这般高大英武!当年我离家出门游历,你站在门外送我,不过才这么一点大……”说着将手横在腰间虚空一比。
赵云眼神一滞,瞬间想到他离家那年,正是家中遭遇的横祸剧变的时候,神情立刻黯淡下去。连跟兄长相逢的喜悦,也被冲淡了几分。
那汉子姓赵名义,不是旁人,正是赵云嫡亲的长兄。
当年赵义及冠,家中富裕,便带了几名仆僮外出历练,想趁机结识拜谒些世家名士,待举了孝廉便可入仕。不想这一走,竟然避过了灭门之劫。等他再回常山之时,父母老小都已安葬入土,唯有幼弟赵云不知所踪。他心中虽悲愤震惊,毕竟未曾亲历血案,随着年岁增长,悲痛之意早已淡了许多。没想到仅仅提到当年,便引得赵云眼神凄怆,脸色剧变。
他连忙岔开了话头,也不问赵云是否还记得仇人模样,是否知其姓名身份,毕竟去时久远,赵云当时还不过十一二岁。赵义慨然而叹,道:“我游历时结识了许多人物,待奔丧事毕,便赶赴北海任职。后孔氏惨遭不测,我便又辗转去了平原。这些年一直四处寻你,打听消息,却是毫无音讯。前些时日听闻北新城出了个赵子龙,我本没想到是你,后又听人提起是常山人名叫赵云,我才赶紧前去寻你。谁料途中又得知你来了徐州,这便赶来访见。不想……竟真让我找到了阿弟!这可真是苍天庇佑,厚泽你我兄弟!”说完一把抱住赵云,重重捶了他的肩膀。
“是授业师父怜我孤零,以乾卦替我取了表字子龙。他道,盼我有一日能不拘尘泥,飞龙在天。”赵云眼目含悲,一阵欣喜一阵悲痛,被他兄长执了手,互诉别来之情。
易经乾卦彖辞上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那时赵云初得了表字,十分兴奋,弄不明白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和表字,哪来那么多的说法,硬是将这段上古彖辞品咂了好些时日,却始终不得要领。而这段易辞的格局太大,他觉得与自己遥不可及,渐渐也就不深究了。
兄弟二人初逢,又在城门下方,不便细谈,赵云将祁寒郑重引见给了赵义,两人便寒暄客套了一下。正说着话,赵义忽地一拍脑袋,“啊呀”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道:“看我,高兴得什么都忘了!阿弟,你且看看,这是何人?”说着,满面喜色地从仆从中拉出一个人来。
但见那人垂头快步上前,头上帻帕一摘,长发登时倾泻而下,露出一张芙蓉秀面。再一看,姿容妩媚,楚楚动人,竟然是个女子。
祁寒藉着火光,上下打量她一番,心中暗自点了个赞。这女孩子约莫双十年华,却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虽然不及貂蝉绝色,曹氏艷媚,但脸上皮肤白皙细嫩,更有一双漆黑灵动的眼睛,瞧去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又耐看又好看。一见之下,便令人一种生出花开无声的温暖。
也怪不得赵义要将她藏在仆人里头,扮作男装。否则这一路上带着这样一个女子随行,可绝非智举了。
她款款走上前来,望着赵云抿唇而笑,乌黑的眼珠里映着火光,歪头看着他。
赵云一怔,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你……是楚楚吗?”
那女孩子似憋不住了,扑哧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云哥哥!你可算认得我了!”
祁寒心中莫名颤了一下。
他的眼睛从赵云,落到那张形状姣好、小巧轻翘的朱唇上,听到她叽叽喳喳说了几句话,声音清脆剔透得如同珠玉一般好听。
但具体说了什么,祁寒却没听明白。
他的心轻轻发颤,不可自抑。
明明好端端站在当地,却有一股寒气堵在了胸口,手脚都发麻。只因——在那女孩子开口的一瞬间,他见赵云露出了极为温柔宠溺的笑容。尔后,又无比自然地,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发顶。
祁寒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会因为赵云对旁人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而心乱发堵,直冲胸臆。那女子,分明只是赵云一名关系亲近的乡梓故旧而已。可他心中仍失落到了极点。若不是亲眼目睹,他还以为赵云只会对他那样笑,只会那样揉他的头……
祁寒有些失神,便站在那里,周围嘈杂喧阗,他却陷入了黯淡孤冷的情绪。
肩上蓦地一暖,他垂眸斜瞥,入目的是赵云宽厚温暖的手掌,正捏着白袍往他身上披。未及抬眸,便听赵云道:“可是又冷了?这里寒气太重,我们先回去吧。”说着,便要给他系上绦带。
祁寒不着痕迹地一闪身,避了开去,笑道:“我没那么弱。”
赵云望了一眼他苍白而执拗的脸,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旋即点点头,没说什么,将袍披握回手中。
祁寒皱了眉头正要转身,眸光动处,却瞥见那个叫楚楚的女子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愣愣打量着他。她腮旁有一抹红晕,眼神却极为大胆,令他不由微微一怔。
见他看了过来,那女子竟主动搭话,只不过一改先前的活泼伶俐,语声里带了些颤巍:“你,你怎么长得这般好看,竟像是神仙一样……”
赵云闻言不由得看向祁寒,见他衣袍散而不整,却有一种宽袍缓带的潇洒,风姿如玉,面色虽有几分病态的白,仍掩不住那一举一动间的神采焕发,火光之下,顾盼转眸便如明月生辉。可不就像一位遭了贬谪下凡的神仙么?
何况在赵云心中,祁寒本来就是出尘褪暗,不染寸壅的一个人,他听到女子夸赞于他,眼神里又盈满倾崇,心中本起了一丝不喜,但随即一想,却又释然了。
祁寒听了夸赞,尽管是他最不重视的容貌方面,还是松开了眉头,看她一眼,摇头道:“姑娘你说笑了。我若真是神仙,此时便召一阵风,乘着那风,飘然远去,回我的故里去了。”
见女孩子似乎对自己颇有好感,他心中那点不快便消释了。但随即想到赵云刚才的笑容和动作,心中仍有一丝酸涩,忍不住便感慨了一句。
其实他喜欢赵云却不肯表达,并非因为赵云很可能不会喜欢他,接受他。求而不得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成为赵云声名上的负累,使得赵云为人唾弃,碍他前路。祁寒处处相帮赵云,除了报恩之外,本就是希望他能得到自己应得的成就,做一名光辉耀眼的武将,怎么可能用这分桃断袖的事,去束缚他翱翔天际的翅膀?
和当初释鹰的赵云一样,他也早在那时便有了觉悟,做出决定了。可如今当看到赵云对其他人与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同时,祁寒仍然无法控制地难受了一下。
当祁寒说出这几句话时,他并不知道,赵云难以抑制地顿住了呼吸,心脏重重揪了一下,蓦然抬头睁大了眼睛,朝祁寒看去。一双平静的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涌动着暗涌波涛。
乘风归去……
眼前的人看得见摸得着,那般实在,赵云知道,他绝不可能凭空消失,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那些话,他骤然有一种极为焦躁的忧惧。就好像祁寒对这些人事,真的没有什么眷恋,随时可能弃他而去一样。
赵云颀拔的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