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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寒吁了一声,撅了撅嘴,意兴阑珊地躺倒下去。
赵云听他微微轻叹,知他心中有所不快仍强自忍耐。所求不过是为了跟自己一道,不禁升起一抹怜惜。便伸出一只手去,揉了揉他发顶。
祁寒恼恼地将其拍落,发带还是散乱了下来。
“……阿云我怎么觉得你有时候其实挺幼稚的啊?”祁寒皱眉扯动散发上粘著的草籽叶屑,把一双水瞳瞪得溜圆,“反正等下也是你帮我束发,届时你自己费劲折腾去吧!”他越是清理,黑发越是搅合成一团,最后竟搞得蓬头纠结,凌乱不堪。他泄气似得拿起素布发带往赵云脸上一扔,冷哼一声。
赵云不由呵呵一笑,忽觉心头那点沉郁被他扰没了,一双黑眸沉沉看着祁寒侧脸,若有所思。
祁寒被他看得诡异,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急忙忙抬手一指天边缓缓移动的白云,也不知是为了分散赵云的注意力,还是他自己的。
望着云彩,也望着身旁的人,他眉梢眼角都柔和下去:“阿云,我一直觉得你这‘云’字虽然普通,却还是好听。只可惜,风流‘云’散。‘云’本是这世间最为虚无缥缈,潇洒不羁的东西,你便是伸手去抓去握,也握不住它。”说着,他抬起的手臂,在空中晃了晃。宽袍荡袖落下,露出一截玉白修长的手臂,修长的指尖,仿佛要在虚无中抓到什么。
本是无心之语,祁寒心中却蓦地腾起几分怪异,嘴里的话也无意识地说了出来,“你说,若是有一天,你如同这漫天风云一般,悄然散去,无影无踪了……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东汉,三国,这一切,该不会只是一场幻梦,最终都将湮及幻灭吧……
赵云似乎被他莫名的情绪感染,竟也愣怔了一下,旋即探究地望向祁寒的眼睛。对方却快速躲闪开去。赵云被他垂眸闪躲之际,那双扑闪若蝶翼般的睫羽惊艳,心神重重一晃。竟是不假思索道:“那我便一直与你一起,永不离开你。”
祁寒脑中“嗡”地一下,周遭风声竟像突然静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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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一诺有无心意,逢一矢忽遇大敌
*
“那我便一辈子与你一起,永不离开。”
祁寒脑中“嗡”地一下,周遭风声竟像突然静谧下去。
脑海一片空白,他不知该如何思索,也觉不出这句话的真实意味来。
只觉得呼吸陡然停了下来。旋即胸腔一热,心跳加快。
待祁寒回过神来,疑惑地望向赵云,却见对方已经坦然侧过脸去,面色不改,澹澹然望着头顶天际。那一句话,好似根本就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不过是兄弟间的一个承诺。也许同刘备对他有知遇之恩,于是赵云便一生追随跟从他是一种意思。
祁寒脸上一阵轻热,突然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这些天不知怎么了,他总是胡思乱想,心猿意马的,好似魔怔了一般。有时与赵云相处时,总会莫名出神,说些自己都不知所谓的话。
适才那一瞬间,他竟然被赵云动听沉澈的声音蛊惑,生出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异感觉。差点将对方的话语,生生品咂出别的意思来。
祁寒暗中吐舌,深觉羞怍。为免尴尬,抬手便往赵云肩上杵了一记,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那你可得一辈子记住这话,任何时候,都别弃了我!”
特别是别为了大耳贼跟我过不去!祁寒心中默默补充道。
赵云一笑,回过头来,正要说些什么,便在这时,他眉峰一拧,目光突然冷下,脸色微变。
祁寒一诧,正欲相询,赵云已抬起手掌,轻轻抵按在他唇上。
几乎同一时间,他凑身到祁寒耳旁,低声道:“阿寒莫要大声。”
祁寒皱了皱眉,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正要起身四顾,忽然听到一阵隐隐的轰隆声。那声音很轻,不比打雷来得雄浑浩大,却是越来越响。渐渐地,连祁寒也听出来了,那是群马奔腾之声。
马嘶声中,夹杂着隐约的人喧笑闹,祁寒被赵云揽在身边,拨开长草,自罅隙中朝外看去。两人还未有动作,便见不远处的玉雪龙嚼口一顿,抬起头眼皮一眨,尔后停下吃草,撒开蹄子踢踢挞挞飞奔了过来。祁寒心念一动,忙朝东边看去,却见草地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匹辽东枣红马的影子?只怪那畜生年齿太幼,一直养在厩枥之中,温驯怯懦,一时受惊之下,竟被群马奔腾之声所慑逃得不见了踪影。
祁寒暗道不好,心知失了马匹,他便要与阿云共乘一骑,玉雪龙虽然神骏,但若驮了两个成年男人,消耗一久定然跑不过轻骑。赵云与他一个心思,便飞快朝玉雪龙比了个手势,那马儿机灵极了,竟似能看懂他的动作,眨眨眼睛转身跑开了。
“它不会跑远,会寻个地方自己藏起来。”赵云俯身祁寒耳畔道。
祁寒点点头:“阿云,你觉得是谁的人马?”说完紧张抬眼,望着对方。他临敌经验不足,对赵云自是分外倚仗依赖。
赵云眸光一闪,摇头道:“不知。但听声音不过数十骑,如若是敌非友,硬拼亦无……”不可。
他话音未落,忽地眸光一闪,脸上竟陡然起了一抹惊诧之意!
祁寒还不及问他何事惊讶,忽见赵云伸手往自己肩上吐劲重重一推,他登时跌落在地,待晕头转向再度抬头时,却听“呜——”的一声劲风啸动,一道乌光正朝自己刚才所坐之地激射过来!
那道箭矢急若流星,快捷无伦,端的是又狠又厉。
赵云本已伸出二指去夹那箭簇,待惊觉箭速奇快,眨眼之间已到跟前,破空之声更是奇劲非常,乃是生平仅见的威猛力道,不由眼光一沉。但他心中讶异,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当即变指为掌,轻舒猿臂,沉声低低一喝,力贯指掌,一把将那铁鈚长箭接握在了掌中。
这一接,虎口剧震,一箭之威,竟将他胳臂震得发麻。
赵云微微一怔,祁寒也已经快速反应过来,自地上爬起,往草丛中将他银枪取出,递给了他。自己也伸手按上了腰间长剑。
祁寒见赵云望了一眼手中鈚箭,表情微肃,不由往他手上一瞥,却见掌心边缘泛红,这一箭之力,可想而知。
祁寒心头一凛,眉头也暗自皱起。
二人为避免再遭无眼箭弩之厄,当即排草而出,挺身站了出来。却见原野之上黄土飞扬,銮铃响动处,瞬间转出数十骑人马来。
这队人马看似分散凌乱,实则首尾照应,呼斥之间,纵跃奔腾,人数虽然不众,气势却极为剽悍,犹有千军万马之势。
数十骑蹄声奔动如雷,狼突一般的铁骑似猛虎过境,如若狂风卷上小冈,眨眼间已到跟前。但见马上骑手皆做军将打扮,甲胄分明,一色的玄袍大氅,内里以皂铠甲衣,矫健雄壮,如龙似虎。
当先八骑气派甚大,控缰踱步之间,一脸戒备地望着祁赵二人。他们负弓持箭,马背上挂满了獐兔之类的野味,衣饰多有不俗,均有一番豪杰气概。再观八人坐骑,也比后方骑兵神骏得多。
祁寒微一眺目,见这数十铁骑之后,尚遥遥跟着许多侍从。号鼓声中,吆呼连连,逐犬弄鹰,看样子确实是在围田打猎。
赵云却是沉了面孔,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但见那八名健骑一字排开,分成两路,身后闪出一骑。
赵云见那匹马高大异常,通体赤红如炭,更无半点杂毛,马头如兔,大眼煞是灵动,眼神顾盼之际与玉雪龙相似,已知是匹神驹。又见那人三钗紫金头冠,披一件百花西川锦红袍,兽面吞头连环铠,腰勒系甲一条玲珑狮蛮带,悬配宝剑,负有雕弓,囊中铁鈚长箭,身旁方天画戟在侧,坐下宝马嘶风。
身旁的祁寒一见,早也睁大了双目,一脸震撼。只觉那马赛寻常骏马高大了一圈,马上将军也比常人高大了一圈,气势魁昂绝伦,控缰慢踱之际,睥睨斜顾之间,好似天神下界,威风无比。
那人剑眉轩飞,目若朗星,长得一副威武堂堂的好相貌。本自一脸的不可一世,漫不经心瞥视二人,孰料目光忽然一顿,停在了赵云手中铁箭之上。
赵云与他目光一接,两人各自交换一个眼神。
这将军的身份,祁寒赵云心中也已有了猜测。
人云:人中吕布,女中貂蝉,马中赤兔。
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匹像赤兔那样神骏高大的红马;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吕布一般衣饰华贵,身材高大迥异的将军。即便能够找出,这样的一人一马,也不可能如此凑巧,同时出现在徐州城外。
然而这世上的蹊跷巧事却也说不清楚。譬如此时的祁寒赵云,本是绕开了官道行至小沛,孰料却在这郊野荒僻之地,碰上了冬狩的吕布?
他们并不知晓,小沛郊外这片辟野山林,正是徐州一处上佳的弥猎之地。
赵云紧握掌中雕翎铁箭,眉宇微凝。
这箭矢生得与吕布囊中之箭别无二致,自然是他所射。他回头看了一眼祁寒耳旁,果见散发中断了一绺,目光立时寒冷下去。
若非自己刚才变机神速,即时将人推了开去,又截住了箭枝,那一箭疾若闪电,凶若雷霆,还不将他射个对穿?
吕布亦自打量了一番突兀出现的二人,神色似有所思。
他目力远超诸将,适才遥见草丛中一动,误以为藏有鹿麋,心中大喜。不及细看,便挽弓满弦,一箭射了过去。待听到众人鼓噪之声,才知险些误伤了人。排众而出后,本欲上前安抚一番,却见二人一按剑一提枪轩然而立,气质出众,浑然不似寻常州府百姓。
他朗目在祁、赵二人身上一转,忽而画戟一指,向赵云道:“汝乃何人?”
赵云见他险伤无辜,竟全无歉悔之意,只冷冷看他一眼,并未答话。
吕布生性高傲,本还想略致歉意,简单攀询几句,孰料那著白袍的目光冷沉,似未将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心生不满。
“你能接我之箭,本事不小。且报上名来!”吕布又一声喝问。
祁寒听了,长眉轻扬,心中无比骄傲,眼中自然滑过一抹得意带笑之色。
心中暗道:“接你一箭算得什么!我幼时听评话演义上讲,阿云七十岁还能在凤鸣山大逞雄风,不仅徒手接了那西凉大将韩氏父子之箭,随手甩将回去,将韩琼等人都掷死了!”
他却不知,赵云平日接箭只需两指,但今次不同,这一箭,乃吕布之箭。若非当时赵云听箭风劲急,速度奇快,及时变指为掌接住,他这小命恐怕就交代在这儿了。
祁寒无马,赵云自不愿多生枝节,令他涉险。当即缓了缓神色,强行压下心中阴郁怒气,只是一想到吕布险些射杀祁寒,语气间便无论如何也好不了。
他表情极淡,语气却十足的冷冽疏远,朝吕布道:“我之名号不见经传。来日战场相会,好教你知!”说完,径自拉起祁寒,转身阔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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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狎语马前掷箭,动情丝心湖投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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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敌非友,又何必与他多言。
赵云这回答,既自谦全了吕布脸面——“我乃是个无名之人,你这大人物便是知晓了名号,也无甚意趣”;又不无自身的骄傲与尊严在——“将来我俩是要在战场上相见的,届时彼此报上名号,你自会知道我是谁”。
赵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今日非是战场,双方亦无仇怨,况且你还理亏在先。所以你没理由出手,我也不必搭理你,咱们各走各路,就此别过,两不相干。
吕布听了,却是剑眉一拧。见那两人殊无惧色,话音落下,便欲离开。
尤其那白袍将军身旁的少年,更是眉飞色扬,一脸骄傲得意。一双玉瞳之中只映着身旁之人,溢满崇拜敬慕之情。二人转身便行,毫不停顿,回身之际,竟是连半片眼神都没分予他。
吕布从未被人如此轻视过,心中早有七分不喜。又盯了一眼两人牵手离开的背影,心中越发不顺意,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诸将见吕布满脸阴沉,八健将互相使了个颜色,旋即撮唇唿哨,身后精骑瞬时涌散开来,纵马堵住了祁赵二人的前路。
吕布对此举不置可否,只冷哼一声,微眯了眼睛,睃着两人。
赵云见数十骑涌将上来,当即停步,暗自皱眉。他素闻吕布性情狭小,却不想竟小到如此地步,有点不分是非不讲道理了。只见那吕布阴着一张脸,隼目在自己和祁寒身上来回扫动,不知是何心思。
“喂小子,温侯问话,汝安敢不答?”
“尔等眼前乃堂堂徐州刺史,如非暓耳瞽目,便速将姓名报上!”
“此二人獐头鼠目、贼眉贼眼,一望便非善类,依我看来,却是奸细!”
“哪里獐头鼠目了?这俩人生得不错。尤那弱质少年,散衣乱发,他们该不会是在丛中行那龌龊之事……怕坏了名声,才不敢自亮名号吧?”
“啊定是如此!”“郝萌兄长言之有理,料事如神!”“哈哈哈哈哈!”
……
众健骑七嘴八舌,一时鼓噪起来,三五句话的功夫,便以军中浑语耻笑相讥,表情兴奋大笑不已。祁寒一听火气冲涌,忿然瞪去,眼中盛满怒火,喝道:“闭嘴,全他妈胡说八道!”
祁寒暴怒下没发现自己骂了粗话。
他实在恚怒极了。暗想,这汉代不是最讲究礼仪文明吗?骂人的底线不是只有“匹夫”“贼”“竖子”之类吗?连“鸟厮”之类的秽语也绝不会见于人前。但吕布的这些将士却大大刷新了他的三观,当众辱人,毫不脸红,真是一群奇葩!
果然是并州狼骑,边疆野地的莽夫,思维污糟,凶蛮未化!
而吕大莽夫,就是这群奇葩的头子!真是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
祁寒拎不清那八健将谁是谁,一肚子火气全迁移到主犯吕布身上。一对长眉斜飞入鬓,瞳盈怒火,愤然瞪视着赤兔马上之人。
好,你既然纵容手下这般欺负我们,那等着,回头我便帮大耳贼一次,收拾收拾你!祁寒微眯了眼睛,目光盯在高大威武的温侯身上,眼中精光闪动,已然开始动起了歪门心思。
吕布被少年一瞪,竟是微微一呆。脸上盘亘的阴冷居然化消几分。
他正要说话,却见那修拔少年斜眸睨着自己,面上沸反盈盈的怒意忽不见了踪影,一双黑白分明的翘瞳微眯,眸光流转潋滟不休,好似一只盯上猎物的狡猾狐狸,不由怔了一怔。
“不说倒没细看,此子果真生得俊美……”
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跟吕布和赵云身上,祁寒头发散乱,笼住了大半张脸,老老实实站在一边,自然没人多去瞧他。只少许几个眼神锐利的,多看了他几眼。此时他站了出来,便有人啧啧称叹起来,眼中狎昵之意不掩,竟似食指大动,一副垂涎的猥样。
孰料,那人话音未落,语声竟猛然滞住,话未出口便戛然停顿,脸色一白——
却见赵云抬手随意一掷,并未如何使力,掌中那支铁箭已飞落到那人跟前,直至没羽!
一点洁白翎毛在泥土之外若隐若现,好巧不巧,正插在那人马掌前方,紧贴着蹄铁,毫厘不差。
这轻轻的一掷,竟有如此精准强悍的力道!射石饮羽,不过举手之间。八健将见了此景,心头一凛,面面相觑,各自握住了手中兵刃。
“休再乱语,唐突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