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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陈讯果然应下,当即上前折了两枝差不离的树枝回到院子里。
“你猜他们谁赢?”姬元昭见陈诩神色严峻,整个人如同冬日里白雪堆成的雪人,不由微微一笑道。
“阿讯年长,气力更胜一筹,只是那小童子,方才见了最是牙尖嘴利却不知晓这手头功夫若何。”陈诩淡淡一笑,他方才忧虑一是担心胞弟素来顺风顺水如今若是连败两局只怕不欢喜,二则担心自己倒是想着让胞弟拜对方为师如今看来,倒是自己一厢情愿了,对方手无缚鸡之力却能接连教出两个侠士,只怕自己之前还低估了对方。
与这世上旁的剑法不同,霜降一开始就是练得就是剑招中最基础的几招,也因此于他而言这世间并没有什么剑法,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招式的组合,虽然石榴树枝很轻,比之平日里的重剑颇有几分不顺手,但他更知道自己的对手也同样不顺手,甚至因着对方使用得是双刀更加不顺手,毕竟自己练重剑的时间不过十数日,而对方却练了更长的时间,想来定然比自己还要使唤的不顺手。
“你可识得这孩子使得是那一路的剑法?”世家子弟大多能文能武,陈诩也不例外,虽然他实际上功夫比较弱,也因此对于依据自己眼力却仍旧看不出的剑法,一扭头便向表弟问询。
“我却也不知。”军中大将少有用剑的,盖因万军之中长兵器更有优势,但是于世家子弟中却并非如此,比之枪之杀伐果断,刀之大开大合,狼牙棒之凶戾粗鲁,剑更有君子之风,也因此在东秦世家之中颇受追捧,随着数百年时光自然也发展出不同的路数,姬家以军功起身,这个传承数百年历经几个朝代的家族对各家武艺绝学如数家珍,姬元昭作为姬家这一辈的嫡长子从小便是翻阅着这些兵器谱长大,他的涉猎不可谓不广泛,可是即便如此他却仍旧看不出这小童所使的路数来。
“连元昭都不知,这小童果真不凡。”陈诩啧啧称奇,心中对平陵御的评价不由自主又上一层。
“他却没学什么剑法,只是先生让他每日里劈斩截撩挑钩,就着最基础的六个剑势每日重复上千遍。”白露垂手站在一旁,见两人说话不由微笑道。
“先生真非常人也!”陈诩闻言肃容道,又想到初初在丹阳城相逢,只觉得那郎君看着年幼又容颜清俊,时人重姿容,他见了忍不住出言提点几分,谁料到对方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当真是一鸣惊人,那顺口吐出的三条计策,经由他们改头换面陈条上去,却教朝中吵翻了天,到后来查到对方与自家的拐着弯的姻亲关系,只觉得颇有几分对不起这郎君,如今却又要算计对方将自家不省心的胞弟收为弟子,真真是惭愧。
“郎君也这样想?”白露听见对方称赞自家主人不由抿着嘴唇嫣然一笑。
“吾等大丈夫从无虚言。”陈诩并不因为对方是女婢而心生怠慢,“只是不知晓先生去山上寻药是为了什么?难道先生还懂医术?”
“却是为了韩大哥和霜降习武打熬筋骨,且先生说山林多宝,他寻些寻常的药材,炮制过了对付日常的头疼脑热却也不在话下。”白露见对方言辞谦逊,对主人多有推崇,不由心生欢喜。
几人正说着却见场中霜降大喝一声,石榴枝直取敌兽,陈讯抬手格挡,手中树枝轻飘飘弯了一弯,从中断开,却是败了。
“你输了。”霜降见状收回树枝,又到一旁将重剑重新背负在身上,抿着唇做严肃状。
“哼。”陈讯哼了一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烧成一片,什么叫一败涂地,他如今却是知晓了。
“你输了我们两回,却要向我家先生负荆请罪才是。”霜降见他不服气却也不恼,小少年此时正骄傲于自己的胜利,只是可惜没有让自家先生看见,心中不由又生出几分遗憾来。
“负荆请罪便负荆请罪,小爷我说话算话自然不会赖账!”陈讯今日可谓是大丢面子,但他性子素来疏阔,以往几乎未尝过失败的感觉,但如今虽然觉得有几分恼羞成怒,更多则是意识到以往书中所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果不其然,心中则是打定主意要磨着那牙尖嘴利的平陵御,让对方教自己习武才是,此时此刻他早就忘了之前自己是怎样轻视对方,将对方看做小白脸儿。
“今日一早喜鹊登门果然热闹!”众人正说着却听得柴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进门的青年着一领青衣,脚下着芒鞋,背上背着一个装满草药的背篼,手中擒着药锄,说话间将背篓放在屋檐下,又将药锄安置在墙角,纵然满身尘土却掩饰不住举手投足间萧萧肃肃的气质,更遑论一张容色至白的脸,众人正疑惑他是否傅粉,却见他抬起衣袖擦拭,容色皎然,越发显得形容惊人。
“还请先生受小子一拜!”陈讯见他推门进来,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下。
“这是为何?”平陵御微笑,避开一步。
他这一日去往山上寻草药,一来却是因为屋子里药品缺乏难以为继,而手中银钱有钱,他自己不过是陈年旧疾,每过春秋换季之时惯有的体寒,手脚虚软冰冷,因此不用许多很好的药材;二来却也是想着依照对方的秉性定然在次日里会上门来访,昨日那小郎君被自己一言堵了回去,今日再来却是不宜再见自己,免得再生嫌隙,而他留下韩铮不带走却也是有自己的用意,原来那日在登荣台却听得周围人说起来这小郎君性子最喜习武,虽然家中也曾延请名师,到底也没有很强的水准,因此平陵御便想着让韩铮留下来,小露一手也引起那小郎君的注意。
“之前小子言语不当,有眼无珠冒犯先生,还请先生见谅!”说道此处,陈讯纳头便拜。
“却也是御有不当之处。”平陵御自然不能大喇喇的受了他此等重礼,说起来虽然陈讯为白身,自己是秀才,但对方是蜀州陈家嫡次子,家世显赫,自己却是千亩地里唯一一根独苗,身无依靠,若是日后订了师徒名分自然就算了,可是若是没有订下来自己就受了对方的礼,这就显得托大了。
“小子不知先生大才,还请拜入先生门下,做先生一弟子,供先生驱使!”陈讯私心里也再打自己的小算盘,他之前的老师到并不算是拜入对方门下,因此也说不上叛出师门,而如今这老师虽然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但能教授韩铮自然也能教授自己,更不论他们满打满算也就是三个人,那之后自己上京自然对方也就跟着去,倒也不会如同往常一样耽搁了,况且这先生也生了一张利嘴,自己虽然可以说打遍蜀州无敌手,可终究长安名士多,自己往年因着年纪小却没有能够真正下场清谈,如今换了先生怎么着也要从对方手中学一鳞半爪,也好教那些个长安城的世家子弟看看。
“你既然要拜师,我却不能就这样收下你来。”平陵御心知鱼儿上钩,面上却不动声色。
“往日族人无状,冲撞了先生,还请先生见谅。”陈讯见状心头一喜,虽然不知晓自家胞弟缘何会主动提出拜师的念头,但既然事情有了眉目,自然要想办法促成,于是招手换来管家道,“这是予先生的赔礼,吾弟年幼,性子耿介,如今能得先生相教,也是彼之幸事,还请先生概莫推辞。”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既然连陈家实际的掌权人也发话了,平陵御自然点头,当即对陈讯道,“只是你既然想拜入我门下,却也要听师长嘱咐,往后拣一个日子也正式行一个拜师礼罢了。”
果然此后数日,挑选了一个诸事皆宜的日子,又设果脯酒馔,当即将陈讯收入门下。
第十二章 中元()
且说自那日陈讯拜平陵御为师,每日所习与韩铮霜降相同,皆是上午练武下午习书,他素来爱重武艺,最厌读书,怎料到第一日听得平陵御讲《春秋》,说到溃Ц鹬剑坏サソ碳溉怂卸粒词谴优疟颊蠼唐穑贸卵度妊刑冢缓薏坏米约壕统錾谇昵暗恼匠∩虾糜胫W痪龃菩邸�
自此之后陈讯惊讶的发现以往令人心烦的各家学说在平陵御的讲解下竟然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再加上一起学习的他虽然身份最高,但沉稳不如韩铮,记性不如霜降,如此三人你来我往,你追我赶,倒也觉得越发趣味,自打尝了白露做的饭菜之后,他却是每顿都要在平陵御这边吃,再不愿意回庄子里吃,一则人少无趣,二则平陵御是老饕,于食之一味上也精通,虽然自己不下厨,但指点白露的水平总是有的,他虽然不会那等作酱、酿酒、调制卤味的本事,可是原理大概是知道的,如今每月有陈家送来的束脩,还有之前收回来又重新租赁出去的铺子,他手中银钱多了,也就由着白露捣鼓,甚至兴致来了还教着白露使用红楼上的法子淘冶胭脂,如今人们好男子有美风仪,涂脂抹粉不在少数,虽然教三个少年惊掉了一地下巴,但好歹也是生钱的法子。
如此又过了两月,便要到中元。
七月月明,银盘似的圆月黄澄澄的挂在半空中,四下里一片蛙声,倒也能闻到稻香阵阵,因着九月便是今上的生辰,从六月陈诩跟姬元昭便从蜀州出发去了长安,随行的还有陈诩的父母,仅剩下陈讯一个,他索性连锦官城也不回,蹭着平陵御过中元。
平陵御见几人早早便生出期盼,又怜惜如此世道,几个孩子难有展颜的时候,再加上又听说临近的州不甚太平,注定是一个乱世的开端,因此心头怜惜,便笑吟吟说带几个孩子放河灯,一时祭奠先人以叙哀思,二也是舒展心情,权且当是散心。
蜀州多河道,时人逐水而居,临近河流下游水势平缓,土地肥沃,因此多有村庄。
双桥村亦是如此。
贯穿村落的是两条明澈的溪水,一曰柳渠,为前人开凿,河岸两遍遍植垂柳,春来柳絮纷飞落满人衣裳头发,又因柳与“留”谐音,颇有劝人安居于此的意味,再加上水势平缓,多用于灌溉,因此村中妇人多在此处洗涤衣裳;另一条则曰灌水,为宁江分支,水势急湍,内里漩涡不停,好在两岸相隔数丈并不算远,来往渡河有艄公驾船,但村中妇人皆拘束着孩童不许前往灌水周围嬉戏,唯恐孩童不小心被水波吞噬了性命。
平陵御原本打算带着一行人往柳渠放河灯,但无论是陈讯还是韩铮都是不怕水的,即便是霜降也不必一般的男娃,几个人便吵嚷着要往灌水去。
“这河灯不过是油布做的,如何经得起那灌水的波浪?”平陵御见平日里沉稳如韩铮都目光中露出期盼来,不由叹息一声道。
“先生这就想错了,那河灯本就是悼念先人,又起着祈福的功效,至于能够放多远其实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左右不过是个仪式。”陈诩拽着霜降埋着头做一只龙形的小船,用木头做船身,用油布包裹船底,还用彩色的碎缎剪贴成一个个圆形的样子粘贴成鳞片,最后又用湖笔沾了朱砂点成两个眼睛,平陵御见他们几个配合着完成一条船,那彩色的龙虽然看上去因为色彩斑斓而显得失去几分威严生出几分可爱,但也看着颇为新奇。
至于他自己则更简单,就是在千年前随便一个小朋友都会折叠的纸船,甚至都没有写什么心愿,说到底他占了原主的身体,虽然原主病逝自己才能活过来,但终究还是欠了对方,如今看来却除了好生活下去却没有旁的办法可以报答。
“还请先生提笔写几个字。”白露收拾起剩下的碎缎子用油布裹了油纸黏成一只莲花状的河灯笑着过来,抿唇微笑。
“写什么?”平陵御喜她心思细腻却不偏激,做事大气而不粗鲁,因此将几个吵嚷的小郎君丢在一旁,专心听她说话。
“奴亲缘浅薄,跟着先生却是百世积福。”白露说道这里仰头看了看平陵御念到:“悼中元,河灯顺水作别情,应免人离散。顺水三千里,一愿郎君平安,二愿妾身开怀,三愿先生体康健,岁岁长相见。”
“你们呢?可想好写什么了?”平陵御果然落笔写下,又笑眯眯看着三个小郎。
“白露那样小一只船都能写三个愿望,我们这样一只大船怎么也要写好许才是。”霜降望着龙船眼都不眨一下。
“你该唤白露姊姊才是。”平陵御老调重弹。
“我才不叫她阿姊!”霜降上前一步拽着平陵御的袖子道,“先生,你说我许愿做大将军可好?”
“自然是好的。”平陵御见状伸手摸摸男童的发髻。
“既如此,我便要入御史台成御史。”虽然一心想要习武,但是无奈近两个月让陈诩看到了自己的资质到底有多大,索性先生说了即便是入朝为官也要学兵法的,又想到自己言辞犀利,也算有辩才,因此朗声道。
“那阿铮呢?”平陵御并不忽视这个日益沉默上进的少年。
“若能够,成一监察使,使天下再无若吾等少年。”韩铮沉默片刻,一字一句恍若千金。
是夜月明,几人锁了屋舍手中各自提着一只纸糊的灯笼,平陵御的是写的当年最爱的苏东坡的定风波,当时引来众人惊叹,他居然也会长安公主所创的长短句,却被一句故人所做而推却;韩铮的是青山远黛,流水巍峨;白露勾勒的是傲骨斗霜的寒梅;霜降央求陈讯画了两个簇拥在一起的狗儿;而陈诩自己却画的是兵临城下的场景。
夜晚的双桥村,显得分外的安静。除了接连成一片一片的蛙声,偶尔还有被惊醒的水鸟扑扇翅膀的声响,更有越来越大的水声。
“先生,快点儿,都快到啦!”陈诩一马当先,却没料到脚下一个趔趄栽倒在旁边的水稻田里,此时正是抽穗的时节,俗话说“禾怕胎里旱”,水田里深深浅浅灌满了水,一脚踩下去都是泥泞,惹得白露捂嘴嗤笑。
一行人说说笑笑,他们傍晚出门一路过来倒是遇到不少人在路边烧钱纸送走先人,便都散了那等打闹的心思。
灌水到了村东头转向,倒是形成一遍滩涂,如今七月里水势不深不浅,又因着前几年干旱,河水又浅了几分,因此便说好在这里放河灯。
几人用火石点燃河灯中的蜡烛,又将河灯推入水中,本来要写祭文,但是平陵御斟酌再三还是放弃了,从原主的记忆里他能感受到无论是父族还是母族皆尽凋零,更如他的爷爷曾说,若说世间真的有阴间,有六道轮回,那么祖先已经轮回去了;若说世间并无六道轮回,那么可能这些魂灵都不存在,既然如此,祭祀不祭祀其实并无什么用处,不过是活人寄托哀思罢了,说不定还惊扰逝去的人。
夜晚的灌水显得格外的温柔,但见天上一轮冰鉴,水中一轮玉盘,上下相应,皎然成趣,夜风拂面吹起水波粼粼,只觉得天地清净,令人心旷神怡。那几盏河灯摇摇晃晃顺着水波远去,灯影照映着水面,露出几团橙色的光影,水面卷着旋涡,那河灯顺着水波起起伏伏,看那河灯经风浪吹拂,担心会被水波打落,几人心中紧张,连呼吸都轻巧了几分,不多时,水面风歇下,河灯又平缓向下流飘去,几个人只觉得长舒一口气。
“先生,看!”霜降之前担心河灯被波浪吞灭,忙用手遮住眼睛,听得几分舒气,又再三跟韩铮确认河灯还在,方才放心手,却见视线之类,仍有点点光闪,却是不大看的清晰,他揉揉眼睛再看,却见上流飘下来一大团黑色的身影。
“瞧着像个人!”平陵御神色严峻,看着那一大团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