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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木质床榻上,鼻翼见嗅到的是草药的清香,而他身上各处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又换了干爽的衣裳,仿佛之前在一路翻山越岭风尘仆仆都成了一场梦境。
“你醒了呀?可饿了没有?灶上炖着香菇鸡肉粥,我替你舀一碗来。”见王机收拾妥当,周娘子便催着他去吃朝食,自己坐在一旁的藤条编制的绣墩上坐下上替姬凔做中衣,她做事细致,缝衣角的时候更是仔细,连一丝线头也没有露在外头,如此约莫一个多时辰,她听得响动,抬头一看,却见床上的郎君睁开了眼睛,忙开口道。
“有劳娘子。”樊进原本不觉得饿,此时听得周娘子说起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是饥肠辘辘,“还未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救你的不是奴,是奴家主人。”周娘子微微一笑。
“如此,还请娘子代为通传,樊进一介粗人,却也知晓救命之恩当当面致谢的。”樊进听得她自称是仆役,且行至非凡,比之他以往在朔雪关见到的犯官女眷还要说不出的淑雅,心中就知晓对方的主人定然非富即贵,但他也不是妄自菲薄之人,只是对方救了他,虽然在对方看来不过是小事一桩,但他还是要表达谢意的,即便对方用不上他这等微末之人。
“诶,那郎君先等等,奴这就去通报。”周娘子以往在越州见惯了行事粗犷的夷人,见他礼数虽然不算好,倒也不是不知礼的人,是以冲他宽慰得笑了,又见他嘴唇结了壳子,想来是渴坏了,当即替他斟了一杯茶,又搀着他坐起来,喂他喝了水,才转身走了。
“樊进多谢郎君救命之恩。”等不多时,便见一个二十出头头戴玉冠的青年郎君当先走进来,饶是樊进跟赵瑞打过交道,亦是被对方风度所摄,且他算是半个猎户,自然分辨得出眼前的郎君披在身上的银灰色貂裘所用貂皮皮针比寻常更为短细幼滑,在屋子里头都带着自然的光泽,这样的打扮便是只怕一般寻常的人家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够做出这样一件来。
“救你的不单单是我,还有跟我一道的王疾医,你如今身上有伤,便先养着吧。”平陵御示意周娘子替他端饭食过来,自己则在燕祁搬过来的柳木圈椅上坐下,蔼声道,“你可是从朔雪关来?”
“……还未请教郎君高姓大名?”樊进愣了一下,他自然不知就在自己昏睡过去的那么一会子,他随身带的包裹都教人翻了个遍,而此时听得对方一说,他面上闪过一丝厉色,此时头脑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竟是忘了问询自己身上带着的包裹的下落了。
“你也不必紧张,我家郎君复姓平陵,正是晋州刺史,这回便是往晋州赴任去的。”见他面露不安,燕祁忙开口解释道。
“原是平陵刺史。”樊进松了一口气。
“我瞧你不远迢迢从朔雪关来,可是为守将姬杉送信来的?”平陵御见他这般,心头恶趣味起了,不由笑道。
“平陵刺史说笑了,草民不过之前侥幸得了一匹好马,想要送到京城来卖个大价钱,可没想到这一路过来却是山重水复,九死一生,连马儿也丢了,好在遇见刺史,否则指不定连性命也没了。”樊进心如擂鼓,他虽然对朝堂中的局势不算懂,但赵瑞的叮嘱却是记在心里了,他心中为对方直言相托而感动,这还是生平第一次,有人愿意将这样大的责任交托给他,并且信任他,这令这个一向得过且过的心如铁石的郎君心中燃起了汹涌的火。
“既如此,你是晋州之人,如今也算是我治下百姓,既然碰上了,便也算是缘分,你就好生在驿站将养着,这冻坏了到底不是小事,免得日后年纪大了,手脚骨头都疼。”平陵御原本也没有打算难为他,此时听他这样说,倒也不追究,起身便带着燕祁往外走,“左右州牧姬凛已然领军往晋州支援”
平陵御说完,便带着燕祁走了,一行人用过午膳,等着王机替樊进再扶一回脉,平陵御又嘱咐了驿站的小吏几句话,又命白露封了五十两银子送给樊进,一行人收拾妥当,便继续套了马车往晋州走。
长安城中,圣人午睡醒来,又得了孟徽新进上的白雪绿梅,心中激动便召林清入宫伴驾。
“臣拜见陛下。”林清今日并未在内阁当值,却是听得媳妇说儿媳刘氏有了身子,再等数月他便有孙女或孙子临世了,林清听了心中自然高兴,如此兴头上又收到圣人召见,他自然也是十分欢喜的。
“林卿今日瞧着十分愉悦,可碰上什么好事儿了?”圣人难得见他面上露出这样欢喜的样子,上一回仿佛还是十多年前他中了状元的时候。
“家中儿媳有了身孕,明年臣家又要添丁了,陛下也知道臣只有一子,如今见子孙繁衍自然喜不自胜。”林清与圣人是挚友,如今有了喜事自然是要与圣人分享。
“林卿将做家翁啊!果然是喜事。”圣人听了登时便笑了,打发了小黄门往后宫去给贤妃报喜。
一时君臣两个又说了几句话,圣人便指着孟徽得话道:“这株梅花还是宫里头种下的老梅树了,星轩当年有诗作称赞绿萼梅‘天然腻玉细生香,斜倚东风竚淡妆。可是春寒犹料峭,晓窗犹试绿罗裳。’说起来,星轩与谢家郎君成婚十载,之前膝下空荡荡的,朕虽然贵为天子亦免不了为儿女担忧,好在如今她身怀有孕,也算是苦尽甘来,若是你家那个与星轩所生为一儿一女,指不定日后又是青梅竹马的佳话哩!”
“儿孙自有儿孙福,公主殿下所出无比尊贵,若是日后臣家里头子孙不孝岂不是带累了?”林清轻轻松松的推拒了,“若是十几年后孩子们都大了,皆是芝兰玉树,到时候臣就要厚颜求陛下下旨了。”
“你这个滑头!”圣人仔细一想不由大笑,他自然也明白林清话中的隐忧,但同样为父祖,他也有疼爱儿孙的心情,若是子孙不孝,可不就带累了对方,但他更高兴的还是林清话中的坦陈,君臣二十多载,他们难免有年少气盛,起了争执的时候,可他却始终坚信林清的品格,这才是磊落的君子之风。
“臣如今不过依仗着陛下宽怀大度才敢道出实情罢了。”林清低眉一笑。
“说道梅花,年年瞧着宫里梅林花开花落倒没有什么新意,朕寻思着左右这些日子朝中无事,卿不若与朕一道往长安西郊大佛寺赏梅花,那里有花海千顷,正巧今日下雪,雪中观红梅如火,想来别有一番趣味。”圣人一时兴起,也不等林清劝阻,便唤来章文下旨令孟徽伴驾,又命人去后宫通告贤妃,约她一道赏梅。
“陛下既然决定了要赏梅,不若连皇后娘娘一道。”林清虽然高兴妹妹得了圣人喜爱,但他为臣多年自是谨慎,绝不肯落下话柄,是以等圣人吩咐了,他才微微一笑。
“你倒是个谨慎的。”圣人心中叹息,只想着这么些年若非世家势大,他早早便能任命林清为丞相,对方又何必如今日谨小慎微的样子,但他也不愿挚友难做,便打发了章文亲自往皇后宫中跑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翻了一下 发现先秦诸子 还真的只有儒家最把百姓看成人,其他几家都是愚民政策,但是重点来了,后来的统治者却没有这样做,包括后来儒家的传人,也没有这样做。
这里面必须提到两个儒生,一个是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就是他给汉武帝上书的,他提出了天人感应、三纲五常的理论,将神权、君权、父权、夫权贯串在一起,形成帝制神学体系,他提出的以德治国,以天人感应约束皇帝的行为,以及对民心的重视都是好的,但其实还是抬高了君权、夫权、父权的地位,准确来说就是男权的地位
当然蠢作者最讨厌的还是朱熹,他界定了三纲五常之中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君统帅臣,丈统帅妻,父统帅儿子,人为的划出了等级,彻底贬低女人的地位,虽然现在有很多人为他平凡,但大概蠢作者是个妹纸,所以果断还是不喜欢他
群里的基友说放防盗章节还是有用的 所以蠢作者准备试一试 若是给大家带来不便之处,还请大家多包涵 从明天开始哈
长安公主的诗是宋代王之道写的绿萼梅
圣人作死开始了
第93章 边关雪(一)()
泰安城建在宁江上游,是大秦西面的要塞之一,它联通了晋州、蜀州、邕州和长安,水陆交通,四通八达,十分便利,且因着近些年来西楚与大秦开了互市,从西面来的异族人多不胜数。
再有佛教本就是从西面传来,泰安城的寺院也尤其的多,漫步在泰安城中方圆一里地便可见到佛寺,甚至连寺院中的和尚都有不少异族。
这鼻深目、皮肤黧黑的僧侣从遥远的大食出发,历经无数生死,来到这片富饶的土地,传播自己信仰的教义,而泰安城的百姓仿佛也习惯了这些出家的僧人在城中歇一歇脚。
而那些家境殷实、心怀慈悲的娘子们,遇到上门化斋的僧人总是越发的宽容,施米俸粥或加几个白面馒头,再换一壶清水,不过十几文钱,却能听得过往的僧人专门替家中人念一段平安经,为此这些精打细算的市井娘子总是觉得十分满足。
九月三十日便是药师琉璃光如来诞辰,在一场风寒便能夺去人性命的当下,有无数善男信女往药师殿前叩拜,祈求儿女亲人身康体健,是以每年九月下旬并十月上旬,来往泰安城的僧人都格外的多,还有不少信奉佛法的居士不远千里来泰安城拜佛。
泰安城的太守是邕州宇文氏的旁系,单名隽,与邕州州牧宇文雍为同辈,他幼时身子骨不好,母亲李氏原本也不信佛,可自从四十多年前他一度病危,李氏听信了当时一个游方和尚的话,将他的寄名锁挂在了佛寺里头,每年香火不断,从那之后他的身子骨便一日一日好起来,李氏自然也就成了虔诚的佛教信徒。
这一回他在泰安城任太守已经三年了,又逢十月十九是李氏六十九的寿数,宇文隽素来孝顺,少不得要替母亲大办一回。
宇文隽原本是准备了两株三尺多高的红珊瑚准备给母亲祝寿,临到十月邕州一个商人替母亲祝寿也送了两株红珊瑚,他心中就觉得不好,眼看着母亲寿辰要到了,竟是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恰逢堂兄宇文雍命次子宇文睿来泰安城祝寿。
甫一见面,他便觉得欣慰,这世间声名在外者不在少数,可又有多少人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但宇文睿却显然不在其中。
年过弱冠的青年郎君,长得眉目英俊,且才俊脱拔,他头戴紫金冠,冠上镶嵌着成人拇指大小的珍珠;身披褐色的豹裘,那豹裘上头的皮毛极其润泽比针尖还细密,上头连成片的黑斑仿若天上大片的云朵,竟是猎得在邕州极其少见的异兽云豹做裘。
此时入了书房,他抬手朝着宇文隽作揖行礼,露出里头秋香色绣金丝柳叶小团花暗纹的棉锦长衣,腰间则系着玄色镶红宝石的腰带,上头配了一块婴儿巴掌大小的玉佩,越发显得贵气凌人。
“一路过来,水路兼程,可是累坏了吧。”宇文隽膝下无嫡出的儿子,如今四十三岁了,才有一个四岁的庶子,还不晓得站不站得住,是以一见宇文睿便心生欢喜,更不论后者天然便生了一张笑脸,便是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微微上翘,教人一眼看去便心生好感。
“睿拜见七叔,父亲原本想要亲自上门来拜寿,可惜近些日子委实走不开,便差遣我等小辈上门来,父亲常说七叔为官沉稳,睿性子跳脱,正是要请七叔多指点才是!”虽然一路风尘仆仆,可宇文睿说话间仍旧透出一种神采飞扬来。
“你们这样年纪的郎君,自该是活泼的时候,若真暮气沉沉少了锐气那才没趣味呢。”有仆从上前替客人斟茶,叔侄两个分宾主坐下,宇文隽伸手捋了捋胡子,笑道,“三哥年轻时候亦是跳脱的性子,只是后来成亲了有了儿子才稳重下来,你如今与他年轻的时候倒是一模一样。”
“七叔这样称赞我若是教父亲听见了,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可惜他常常做板着脸的样子。担心我和阿弟娇惯了。”宇文睿登时就哀叹一声,“他年轻时候当真跟我一样么?以往他训我,我也觉得自己不威严,只好受了,如今听了七叔的话,若是下回子父亲在训我,我可就要拔腿到七叔这边来躲一躲了。”
“你这孩子!”宇文隽原本心里头还带着几分忧愁,此时听他这样一说,不由放声大笑,“三哥还有训你的时候么?”
“之前在父亲跟前侍疾,他便嫌弃我毛手毛脚,又将我训斥了一回,祖母便说我们父子两个天生都是犟脾气,刚巧这回来给叔祖母拜寿,便将我打发出门来,还请七叔多收留我几日。”宇文睿登时眼巴巴的瞧着宇文隽做可怜状。
“前几年回乡祭祖,瞧着三哥身子骨甚好,我们一道在邺城城郊打猎,他尚能拉起二石的弓,我们在林间看他射了一只虎,如今怎么还要你们侍疾呢?”宇文隽听他这样说,不由叹息一声道。
“今年是大计之年,父亲也是累狠了,再有如今兄长远在长安,自打七年前往豫州赴任便难得回邕州,父亲心头牵挂,几件事连在一起便受了风寒,好在身子底子好,并未有什么大的病情,只疾医说了少不得要卧床静养,七叔也知父亲最是闲不下来的性子,如何能够习惯没有公务的日子?还是教祖母说了几句才跟着母亲一道往邺城城郊散心去了。”宇文睿摆了摆手,笑道,“倒是睿观叔父颇有几分神思不属,莫不是近来碰上了什么难事?”
“不瞒子桓,到底还是为了母亲的寿礼。”若是旁的小辈问起宇文隽自然是不会说,可是询问的人偏偏是宇文睿,就这么一会子功夫,他便自然而然的放松下来,将眼前人当成了自己人,是以也就将自己的困境一一道出,“我原本是准备了两株珊瑚树做为寿礼为母亲祝寿,可是前些日子城中一个商人替母亲祝寿,寿礼也是两株珊瑚树,虽然我手上的品质更好,但到底有他在前,如今再有我在后头,倒显得不美;再有每年母亲寿辰都是以重礼为贺,如今想来竟是寻常了,自古人生七十古来稀,母亲今年六十九可不就是做七十的寿么?”
“睿听父亲有言,说叔祖母笃信佛法,今日入城来瞧见往来僧侣不绝,七叔何不聚集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高僧在叔祖母寿辰当天替叔祖母诵经祈福。”宇文睿听了不由笑道,“一来祈福,二来倒也算是布施给僧侣,做一场功德,也是喜事呢!”
宇文隽原本一筹莫展,如今听了宇文睿的话登时如获至宝,但他到底记得自己是泰安城的太守,是以有几分犹疑道:“如此,是否太过于锣鼓喧天,惊扰百姓?”
“原本九月三十日便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的诞辰,如今过了菩萨诞辰不过半月,想必还有些许僧人没有离开,再有原本泰安城中和尚庙多,七叔不若制了帖子给泰安城中的高僧,他们虽是出家人,到底还是要跟芸芸众生打交道的。”宇文睿言笑宴宴,“若是泰安城中寻不够,不是还有邺城、邕州么?若是寻不够人便从邺城请高僧来,有骑卫护送着,两三日也就到泰安了。”
“如此便如贤侄所言!”宇文隽原本还有几分犹疑,此时听他这样一说,面上的喜色遮都遮不住,不等他开口,宇文睿便先告辞了,他送着宇文睿到了院子门口,瞧着仆役引他往客院去,一转身便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