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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知你可有字?”姬凛见他并不迂腐,心中欢喜,不由坐直了身子。
“家父去时,长安盛行长短句,家父偶见一阙,惊为天人。”平陵御微笑,以手扣案而歌,“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鱼翻藻鉴,鹭点烟汀。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算当年、虚老严陵。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调子清越,青年的嗓音温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教姬凛一时间仿入对方勾勒的画卷当中,再加上此时正值黄昏,月亮从东山升起,弯月如钩,遍洒清辉,一时之间听得姬凛神魂恍惚,只觉得那站在窗下身披月色的青年竟然飘忽如神仙中人。
“你!”他心中惊骇,慌忙伸手一把抓住平陵御,生怕此人当真肋生双翼,再也寻不见。
此时风急浪大,船体波动,平陵御本就站的不甚稳当,自己又是弱鸡,被姬凛用力一攥,整个人登时不稳,一头撞过去,叫后者抱了个满怀。
“你!”平陵御尚且顾不上面色发红,撞着对方铁石样的胸怀只觉得鼻子酸软,眼泪刷的就掉下来。
“对不住,可伤到哪儿了?”姬凛见他流泪,越发手足无措,水面寒凉竟生出满头大汗,只觉得自己这二十二年可算是白活了,又见对方鼻头微红,眼泪汪汪,那模样竟像极了将将出世的奶狗,看得他心头又软又怜,此时倒全忘了对方平日里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模样,忙不迭的往里一挪,伸手将对方揽在怀中。
“元昭,御无碍。”平陵御见对方这般样子,方才还想的脱口而出的指责也悉数吞下去,“我却有字,小字轻舟,元昭可唤我轻舟。”
“总之是凛莽撞了。”姬凛见他面色如常,心中仿若落下一块大石来,不由拱手赔罪,一时间两人相视而笑,只觉得比往日主公来先生去亲近了不少。
“却不知轻舟为何尚无家眷?”姬凛在晋州军营呆惯了,说话颇有几分直来直去,每每进入长安城未免因出口爽直而引起麻烦,索性板着脸作沉默寡言,偏因此倒让世人觉得他性情稳重,颇有乃父之风,如今在平陵御跟前,两人亲近了,他私底下的话唠也就展现得淋漓尽致。
“自十五之后,父亲病逝,扶柩还乡,守孝三年,出孝已然十九,其后病了半年,又遇太后薨逝,举国服丧,待国丧之后正是升平二十年年尾,彼时流民过来,身子骨越发衰微,带着霜降白露一路逃灾会到蜀州,如此又病了数月,自此难有子嗣,又何苦再娶一妻,让彼为我担忧?”平陵御说的却是原主想的,至于他自己,性向就决定了难得觅一真心人,虽然大秦不避讳男妻,但他实在不想选一人将就。
“轻舟与凛甚为相似,凛亦是祖父仙逝,又逢国丧,至今形单影只。”
“元昭为世家子,应早有婚盟才是。”平陵御倒生出几分好奇来。
“原订有姜家嫡长女,姜姬性和睦,言观贞淑,姬家与姜家原为通家之好,升平十五年,祖父病逝,北魏犯我边境,父亲被临阵夺情,彼时她年方十四,还未嫁过来却在家中服丧;其后一年孝满又逢岳母病逝,家母出身梁家,性宽和怜悯,念及她蒋蒋及笄,有幼弟教养,且当时与北魏战事胶着,临阵娶亲,实非我姬家所为,故准备等她守孝三年方举行婚仪。”姬凛说起来语气平淡好似说的不是他的故事,“后来三年孝满将将升平十九年又逢太后山陵崩,如此一年,却不想等到外祖母病逝,我需要服九个月大功,这回却换作是她等我出孝,两家订在长安晚婚,她在长安准备嫁妆,可惜我在八月出孝,她却在今年三月往护国寺上香时出了意外。”
“如今家中主母可有为元昭重新相看?”平陵御心念急转,并州姜家,可谓是全天下的钱袋子,富可敌国都是轻的,但因为姜家人丁旺盛,嫡支旁支满满当当算起来二三十房,家族中每一代争斗可谓是腥风血雨,但到底树大根深,并未有元气大伤,只是损失些许筋骨,倒也让圣人优容几分。
“母亲虽然着急,但如今尚在孝期她不好走动,更何况姜姬已逝,我却决定为之服一年孝以报答她当年所为。”姬凛摇摇头。
“元昭所言甚是,闻元昭言语,姜姬实为高义女子,且为元昭先祖父祖母守过孝,你也愿意为她服一年妻孝,可要知道这未过门就夭折的女子并无子孙后裔以供香火,委实可怜。”平陵御心念急转,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快则数年满则五六年天下大乱已成定局,晋州兵马雄壮,然而在乱世中想要供养如此多的兵马并非易事,天下巨富者无出姜家,除此之外还有萧家,然而萧家依靠海货起身,人丁不足,一遇乱世多半举族迁徙,而并州接连平州、青州、豫州,东临茫茫大海,便是要逃也并不容易,既然如此何不先做准备,要知道对这些世家大族而言,没有什么比联姻更可靠的关系,更何况时人重仁义,想想三国时候的刘玄德和曹孟德,若是姬凛有个好名声,必然在很多时候都占上风,“且听闻姜姬胞弟姜晟年十五,于商之一道颇有天赋,又与其姐感情甚笃。”
“轻舟何必以言相试?”姬凛见他对自己并不直言,心下不由生出几分不喜,只觉得对方如此态度委实气人。
“虽然委屈元昭,但若可以不妨迎姜姬进门。”平陵御咬牙转过头不去看对方。
“……你!”姬凛冷叱,“果然是好狠的心肠,如今姜姬尸骨未寒便算计到她头上。”
“敢问主公,日后若是姜小郎君有难,主公可会袖手旁观?”平陵御猛的抬头逼视,声音冷锐,“若彼时姜家倾轧,逐小郎君出嫡枝,主公又师出何名?且不论如何为算计,她予主公仁义之名,主公助她庇佑胞弟,予她后世香火,此谓之相得益彰,还请主公修书一份传入京城,请姬尚书做保,促成此事。”
“平陵御,你!”姬凛怒极反笑,“以往见你救下韩铮,我还以为你心存善念,却不想是凛有眼无珠,错将珷玞作琬瑜,君之心且险且峻,若此连嶂,终年蔽日,以成鬼蜮。”
第十六章 借势(上)()
自那日夜晚两人不欢而散,伺候数日,相对无言,即便是陈诩这些天玩得乐不思蜀却也留意到自家先生和他契兄之间的波诡云谲,私下里认为订是两人床事不合,致使好脾气如自家先生都忍不住怒上心头,对姬凛不理不睬。
如此又过了数月,行船到了青州州府淮阳,艄公下了缆绳放几个仆从登小船上岸补给瓜果蔬食并清洁的淡水,师徒几个纷纷登上甲板细看这淮阳城,只留姬凛一人在舱中颇有几分闷闷不乐。
时日微雨,江风过面,寒凉如深秋,一行人隔水而望,但见水面微恙如冰鉴有瑕,淮阳城楼观重叠,连亘低回,往来船只百舸千帆,码头之上,人烟阜盛,眉目可辨,又一细看便见岸边遍植杨柳,缥缈如画,一时间众人被为这水墨画样的情景所摄,真恨不得如那等才子泼墨赋诗挥笔作画才是。
正在此时却听得那码头上传来三声梆子鸣响,周围船只一字排开,当中一艘楼船高二十丈,上面兵士林立,却是南下寻访姬凛并查明流寇伤人一案的钦差。
“先生他们不会一一搜船吧?”陈诩眼见那钦差下令封锁河道,过往船只皆要一一检验,心中不由一惊嘀咕道。
“劳烦船家打听打听为何要封锁河道?”平陵御面上不动声色,温颜含笑朝着艄公拱了拱手,“家人晕船在船舱里歇息,恐不能见风,还请船家与那官爷分说几句。”
“郎君放心,小老儿知晓,定不会惊扰了郎君。”艄公点头,果然驾一只小船前往河岸,不多时回来朝着平陵御拱手道,“郎君,说是一路追捕着贼寇范枣过来,却在昨夜里走脱了,一路追逐着从桐城过来,因此连路水道封锁都需要上船舱看看。”
平陵御闻言心念急转,他们之前并没有动用陈家名下的船只,一船粗使的仆役也用的是陈家庄头上的人,并不很是伶俐,当时是挂念着担心有人猜测出姬凛的身份,所以眼下这一行人只晓得陈讯是他们小郎君,却对自己几个人不甚熟悉,如今再吩咐他们却反而显得颇有几分欲盖弥彰,一时间倒也有几分焦急。
他却不晓得,大秦不比他熟知的华国古代,此间允许男子间缔结姻亲,因着他们同吃同宿,且年岁相仿,再加上他们的船舱里只有一艘船只,这些百姓在民间见惯了结了婚契的夫夫抛头露面,反而不似官宦人家对男妻有限制,又听说是回家祭祖,几个碎嘴的婆子就认定这是结了婚契好带着新契夫回乡上族谱,而这几日姬凛并未露面,一行人更是认定他们新婚燕尔,又是年少贪欢的时节,又一次在陈讯面前不小心说漏嘴,后者并没有分辨,只是叮嘱他们不得妄议主人,这些人更是认定了自己的观念,只觉得读书人太过讲究罢了。
“郎君,有差爷过来了。”还不等平陵御想出法子便见十几叶小舟如离弦的箭分散开往各条商船去,当中一叶扁舟径直往他们过来,平陵御心中惊骇,面上不动声色快步上了二楼,见姬凛侧身睡着,眉目紧皱,看上去甚不安稳,平陵御心头一动,忙上前解散了他的头发,又从隔壁白露哪里要来了他之前依照以往看过的古法淘制的胭脂水粉,用手挑了和水化开扑在姬凛面上。
姬凛到底不是死人,被他这样一弄自然醒过来,眼见平陵御动手往自己脸上摸着小娘子和小郎君喜欢的香粉,不由皱眉,他是军营中历练大的男儿,最不喜欢世家子这些个做法,好在他背依姬家,又天生肤色雪白,在野外晒黑不过数月就养回来,饶是如此早年在长安也落下个“黑面郎”的诨号。
他正要挣扎,却听得底下水响,平陵御伸头一看,有三个皂役上了甲板,陈讯正迎头上去搭话。
“你们这一船可有些什么人?”为首的郎君年约十七八岁,长方脸蛋,剑眉薄唇,顾盼之间极有威势。
“周凌云!”陈讯在楼上看到了,忙不迭的跑下来冲着这为首的郎君大喊,“你怎生做这副打扮?你不是选入了禁军做了六品的虎威郎将,怎生出了长安来?”
“好你个陈家小郎,你怎会做这样打扮?”那小郎见到陈讯,顿时喜笑颜开。
“我拜了一个师傅教我读书,如今就是陪着师傅和他契兄回乡祭祖哩!”陈讯眼珠子一转,脱口而出,少年郎清脆的声音传到二楼却教楼上船舱里的两人一愣。
“阿讯这话一出口倒也是个法子,只是委屈了主公。”平陵御闻言心念一动,忽的上前将姬凛的外袍脱下,就剩下中衣,又将被子拉起替他盖好,凑到姬凛耳边低声道,“只不知道这周小郎君是何等来历,如今还请主公安睡,御自有法子糊弄过去。”
说完也不等姬凛反应,便在那桌子上燃了一只宁神静气的沉水香。
姬凛一瞬间呆若木鸡,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谁跟他这样亲近过,对方的身上带着墨香,清而淡,就如同点在桌子上的线香,他忽然又想起几日前他们的争吵,理智告诉他对方所言全是为了自己着想,然而虽然他并非文人出身,可仍旧带着希望能寻得一人,像《诗》里所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不简简单单是缔结姻亲,这样不合时宜的想法让他甚至在姜姬夭折的时候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想着自己似乎可以借机有数年空闲的时间去寻觅这样一个知心人。
初遇平陵御,他心中忐忑,对方剑走偏锋,作为谋士是合格,然而锋芒毕露寒意森然,那时候他就想若是日后遇见了若是收此人为谋士,恐有噬主的嫌疑,可真的走投无路开口求助的时候他却发现对方意外的善良,之后的相处,无论是闲谈风月或实地交锋,让他惊为天人,就在他以为对方是山里的毛栗子,外面刺手内心柔软的时候,可他偏偏又提出这样的建议!
那一刻姬凛是真的生气,那种夹杂着被欺骗、发现自己将对方过于看重的气氛让他仍不住口出恶言,二人不欢而散,可如今对方却又这样帮他,罢了,罢了,大概是自己终究不够有成算吧,作为一个主公,这样的谋士又有什么好指摘?
“你……”想到这里,姬凛不由伸手攥住平陵御的手腕,一抬眼对上对方眼底的青灰,他忽然又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轻舟就此便要跟我生分了么?”
平陵御见状一笑道:“还请元昭先休息,咱们还有底下人要应付,只是元昭晓不晓得那周四郎是什么人?”
“被阿讯唤作周四郎,又说是入选了禁军六品虎威郎将的定然是今上的侄子,金陵长公主的第四子周坚,他生下来不久驸马病逝,长公主卧病在床圣人见了心头难过,便将他接入宫里头。”姬凛见他想知道,忙轻声道,“且圣人膝下空虚,多年来仅有五个儿子,养大了也就是如今八岁的养在皇后膝下的皇子衍和一个贵人所出养在贵妃膝下将将三岁的皇子泽,接他入宫的时候恰好遇上皇三子、四子薨逝,那时陛下膝下除了先头三个公主并无一丁点儿骨血,在他入宫后不久皇后有孕,虽然生的是华阳公主,但陛下仍旧大喜,认为他天生福气,这些年下来说是舅甥实若父子,甚至在他十五便加了冠取了字补了禁军的缺。”
“只不知这小郎君性子如何?”
“最是洒脱自如,侠肝义胆。”姬凛见状好笑道。
“若是直接求助这周家小郎君,主公以为若何?”平陵御心中有几分打鼓,盖因为他对长安局势并不熟悉,也不知道如今晋州马场之事究竟是何方动手,今上对姬家又是何等态度。
“可。”姬凛见惯了他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样子,如今见他皱着眉头,心怀忐忑,心中不由好笑道,“轻舟可酌情行事,即便问罪于凛,尚需刑部审判,还未到山穷水尽,轻舟不必太过焦虑。”
“喏。”平陵御朝着姬凛深深一拜。
第十七章 借势(下)()
“阿讯?可是你的旧时,也请进来喝杯茶才是。”平陵御闻言心头大定,让姬凛侧着身子背对里面躺好,自己站在窗前朗声道。
“却是先生吩咐,四郎速来。”陈讯虽然不知道平陵御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但见他出口吩咐想来定然有了法子,当即点点头,拉着这郎君的手便往里面走。
一楼的船舱到底比不上上一层视野宽阔,但四面都设着小轩窗此时打开来,河面风来,倒也一扫船舱中湿润烦闷之气,平陵御缓步从楼上下来,众人分宾主坐了,白露取出一套白瓷的茶具,就着红泥小火炉为众人煮茶,待那茶水咕咕作响,冲泡开来,又用功德杯与众人分茶。
“这是今年明前茶,也生长在高山云雾缭绕处,难得人烟,唤作甘露常青,茶汤清碧最是喜人,我从茶农处取得不足八两,诸位远道而来,在这小舟之中却无旁的吃食招待,恰逢前几日取了江心水沉淀了来,凑成了一瓮,如今也请各位郎君尝尝。”平陵御并不算懂茶,但前世没少受熏陶,最初做教授的时候也在著述中论过茶的发源,引用过陆羽的茶经,如今到了这里,托之前穿越者的福,这茶倒是与他后世所用直接冲泡的相差无几。
“既如此,却是叨扰了。”那几个郎君果然以周坚为首,他朝着平陵御拱手一笑,伸手接过白露端向他的白瓷杯,“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区区乡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