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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双眼还是很明亮。
云以南有些手忙脚乱的移开目光。
“以南。”
恰好，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准备准备，等会儿要开拍了。”
“好。”她点了点头。
这是剧组春节前的最后一场戏，也是一个重头戏。
。
她看着剧本上的几个黑字，心头被一种悲伤笼罩起来。
叶雨柔的死在故事的中部，她是为了掩护带着抗战分子的阮俊逸一行人，主动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而被射杀。
在看书的时候，云以南一直非常痛心这个画面，那个少女还太年轻，却惨死在枪口下，虽然她的父母和姐姐都是汉奸，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地下革命者。
依着聪明和学识渊博，叶雨柔本可以有更大的作为，可她为了保护喜欢的男生，毅然决然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云以南觉得沈清长真是太狠心了，他塑造了一个这样可爱又完美的人，却又亲手把她毁掉了。
灰蒙蒙的阴天，很适合拍这种凄惨的画面。
“先试拍一次吧。”
邱正业看了云以南和简北一眼。
云以南没有反对，她看得懂邱正业的担忧。
在叶雨柔死的时候，天上会下大雨，这也就意味着，她和简北要在这大冷天，被水淋个透心凉。
第47章 默契（）
“33幕第二场；第一次试拍，开始。”
枪声在远处响起，阮俊逸带着几个革命党，正焦急的逃窜着。
他必须把这几个人藏好。
本来在他心中，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几乎万无一失的逃跑路线。
可是，有个人不小心踢倒了一排竹竿，引来了几个敌兵的注意。
“俊逸，你怎么在这？”
少女的突然出现，让阮俊逸心中一惊；他本想含糊其辞；叶雨柔却一下子猜出了那几个看上去像是普通乡下人的真实身份。
叶雨柔喊出了那几个人的代号。
她灵巧的从一个人的腰间抢去了一把枪：“你们从那边走，我来引开他们。”
阮俊逸的心被揪住了；他自然是不愿意让喜欢的人以身涉险，可是叶雨柔坚定的看着他；眼中是他不曾见过的冷静和果断。
“听我的；他们的安全是最重要的，那几个兵只是因为听见了声音出来看情况；要是什么都找不到，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一旦发现了他们几个，那时候就更不可控了。”
阮俊逸注意到；叶雨柔拿枪的姿势非常娴熟；就像是她平日拿画笔一样习以为常。他还发现；叶雨柔的话说得又快又稳，一改往日文文弱弱而有些怯生生的样子。
这样的叶雨柔是陌生的，却给人非常可靠的感觉。
他想不起平日里总是自己说要怎么做，叶雨柔就乖乖听从的样子了。
“快，那些人要来了！”
叶雨柔推了他一把，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别回头。”
这是阮俊逸在跑起来之前听见的话，叶雨柔的声音中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穿着白裙子的她，那样恬静的笑，是阮俊逸勇气的来源。
这根本不是之前那个温室中的花朵。
而他在那之前，还曾经嘲讽过叶雨柔这样柔弱，怎么能扛起救国救民的重责，他还说叶雨柔迟早会像她的父母一样，因为贪图优渥的生活，成为汉奸，成为助纣为虐的刽子手。
天色晦暗，云层中有沉沉的雷鸣。
大雨将至。
他们跑出一段路后，听见了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好几声杂乱的枪响。
阮俊逸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可是还是按照叶雨柔指的路线，把几个地下党安排妥当。
顺利的接头完后，阮俊逸虽然担心叶雨柔，但想到她的保证，还是和那几个人一同离开了。
中了枪的叶雨柔在大雨中，一个人往前爬了好长一段路，最后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了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cut。”
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试演结束。
云以南从地上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裙子，血和雨在试演中不会出现，不过刚才趴在地上往前爬，粗粝的道路让她的胳膊吃了不小的苦头。
“邱导，我觉得这一段，还是按照沈老先生一版的剧情走比较好。”
还不等邱正业开口夸奖，简北已经先走到他身旁说。
“一版？”邱正业诧异的看向他，过了好几秒后才说，“你是说，阮俊逸又折回去看叶雨柔？”
“没错，我觉得那个版本，会更有人情味些，改版后的那个，太冷酷了，”简北一直皱着眉，似乎恨讨厌这一幕，“我不能接受，阮俊逸明知道叶雨柔有危险，还不回去看。”
“但是现在出版就是暗示叶雨柔独自死去，和故事刚开始的样子形成了更鲜明的对比，因为战争，而毁掉的美好年轻人，像叶雨柔这样的，数之不尽，可以很好的表现出故事对战争和侵略的痛恨啊。”
云以南轻轻摸着自己的胳膊，也走了过去，虽然她觉得叶雨柔这样死确实很可怜，可是作者在再版后这删了那一段，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再说，阮俊逸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再返回去不符合常理，太危险了，很容易暴露，他已经不只是阮家那个任性小少爷了，作为一个革命者，他应该是理智的，权衡轻重后做出的行为。”
简北却罕见的，有些激动的摇头。
“老四本来就是冲动又重感情的年轻人，如果知道喜欢的女孩子很可能有生命危险，还能冷静的离开，那他就不是他了。”
邱正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反而觉得颇有意思的看着他俩在争论，眼光一会落在云以南身上，一会儿放到简北那儿。
“即使是加入了革命党，阮俊逸还是那个性子，不可能会变得这么冷酷，他是即使牺牲自己的命，也要保护心爱女孩子的人。”
简北双目炯炯，紧紧盯着云以南，他颈上微微泛起了青筋，让云以南有些愕然。
看来简北确实很在乎阮俊逸这个角色。
面对这样激动的拍档，云以南反而有些理解他的固执。
就是因为把自己投入到这个角色之中，才会对人物的一言一行都这么锱铢必较。
“也可以模糊处理，直接把那个镜头删掉，毕竟再版后，是现在大家通读的版本。”她决定退一步。
然而简北并不打算退让自己的那步，他微微向前了半步，靠得更近了，但语气却温和了许多。
“你还记得，书中结局，也就是抗战结束后，最后有写到老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手上的手链出神，嫂子还偷偷问老大，为什么小四手上戴着一条链子像是女孩子款式的，那一段吗？”
云以南回忆着书中的情节，点了点头。
简北嘴角带着点很浅的笑：“我觉得，这是老四从叶雨柔身上摘下来的，作为纪念他喜欢的，却为了他而牺牲的女孩子。”
云以南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个刚被喜欢的女孩子的死亡觉醒了的进步青年，在那之前他还对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幻想。”
简北开始慢慢的说，场边的人似乎都被他平静而不失温柔的语气吸引了。
“女孩的死让他彻底清醒了，但并不可能让他马上改变自己的个性，他还是冲动的，就算他会成为成熟的革命者，那也是以后的事，他需要时间来沉淀和改变。”
邱正业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这个时候的他还是个为感情所支配的人，按照他之前的性格，就算拼死也不可能让喜欢的人死在街头。”
简北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目紧紧盯着云以南，一字一句，很清晰的说：“如果我是他，我也不可能会这么做。”
又是那种眼神。
云以南从那双漆黑的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她还读出简北眼中名为“伤痛”和“悔恨”的东西。
不知道简北到底有过怎样的秘密，云以南也无意去窥探别人的隐私，但那真实的苦涩和窒息，她是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了。
“好吧，你说服我了，”云以南摊开手，这是她这几天来头一次和简北说的剧本以外的话，“但是，要怎么演，还是要看邱导的意思。”
“就按照简北说的来做吧，有时候，我们也要灵活转变些，一切都为了讲个精彩的故事服务，不是吗？”
“我很高兴，我们的演员这么有钻研的精神，你们两个，果然能碰撞出火花。”
云以南总觉得邱正业说第二句的时候，眼睛里有些戏谑的意味，可是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这么有趣。
简北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服。
云以南经过他身旁的时候，轻轻瞥了他一眼。
这个人，能在这个年龄就有这样的成就，绝对的名副其实。
他对阮俊逸这个角色投注了很多感情，入戏之后，就好像他就是阮俊逸。
希望等会正式开拍的时候，不会被他压过一头。
“33幕第二场，第一次，开始。”
没有犹豫，阮俊逸跑了出去。
虽然叶雨柔向他保证过自己会安全脱险，可是他还是放心不下，他必须亲自去确认。
叶雨柔是很聪明的人，可是她要面对的是凶残的侵略者。
在阮俊逸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返回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雨。
夏天的雨来得又快又急，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阮俊逸却不在乎。
直到他又拐过了一个弯，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他看见了地上趴着一个人。
是叶雨柔。
阮俊逸的脚一下子顿住了，他看见穿着白裙子的叶雨柔身下大滩的暗红色，还有在她身后，好长一段血迹的拖痕。
触目惊心。
阮俊逸踉跄着走到叶雨柔面前，跪在她身旁，手在颤抖着，他把叶雨柔轻轻的翻了过来。
漂亮的白色洋裙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腹部还在不停的往外渗血。
少女脸白如纸，睫毛却抖了抖，慢慢睁开了眼睛，在看清抱着自己的人后，她笑了。
那几个敌兵只是开了枪，等她倒下就离去了，没有去检查她是什么人，甚至连确认她是否已经死了的想法都没有，这大概就是叶雨柔口中的“万幸”。
“万幸什么，万幸个屁啊”阮俊逸哽咽着，他咬着牙，就要把她抱起，“我带你去医院，我带你去止血”
“没用的，”叶雨柔苦笑了一声，手吃力的按在了阮俊逸胸口，“你是个医学生，很清楚，我这样的伤是救不回来的。”
刚才果敢而态度坚决的少女，此时又变回往日柔弱而有些腼腆的样子，她痛苦而吃力的呼吸着，苍白的脸上却依然是温柔的笑。
“什么没用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啊”阮俊逸红着眼眶，双手颤抖着把她抱在怀里，雨水打在两人的身上，慢慢的把叶雨柔的血洗淡了一些。
“我，我也和你一样，能，能为这个国家出力”叶雨柔艰难的喘着气，“我，我不是狗汉奸”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阮俊逸心如刀绞，他把最锋利的刀子捅进了自己最喜欢的女孩心窝里，此时这把刀子又捅进了他的胸膛里。
“快走吧，”叶雨柔咳了两声，几缕鲜血从她的嘴里流出，“活下去忘了我”
“我不要”阮俊逸低声呜咽起来。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被这两个年轻人的演技打动了，苍白面容的少女，强忍痛苦的少年，在大雨中面临着生离死别，在不久之前还生气勃勃的躯体，现在已经几乎流尽鲜血。
有些人也随着这一幕红了双眼。
“cut。”
正在洒的水停了下来，云以南在简北伸出来的一只手帮助下站了起来，湿哒哒的裙子往下不停的淌着稀释了的红色液体。
寒风吹来，云以南只觉得身上仅有的温度都要被带走了。
二人很快就被助理用大毛巾包了起来。
邱正业又看了一遍机器里的回放，沉吟了一下，笑着说“不错”，然后正准备说下一场的时候——…
“等一下。”
第48章 戏里戏外（）
“我觉得最后一句；用初版的台词比较好。”
云以南裹了裹毛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点。
“活下去，记住我。”
简北在她说完之后，低低的说出那句台词，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就是这个，我觉得比忘了我，更让人印象深刻。”
云以南吃惊于简北对书中情节的熟悉度，但她更吃惊于简北脸上比她更甚的苍白。
那不是化妆，是简北身体呈现出来最诚实的状态。
“不不不；”邱正业这次似乎不太认同；他有些棘手的吸了口气，“用记住我这三个字的话；不是会让人觉得叶雨柔自私吗，沈老先生塑造的叶雨柔；是完美的；无瑕的。”
“‘记住我’比‘忘了我’要更突显叶雨柔性格倔强的一面，忘了我这种话；换到哪对生离死别的情侣间都可能说，可是记住我，并不是那么多人说得出口。”
云以南叹了口气，虽然盖着被热风烘过的大毛巾；她还是能感受到冷风不住的钻进来。
“叶雨柔是有很强的求生欲的人；她曾经和姐姐被困在公园里三天三夜；目睹过死亡，但还是在死人堆里回到家里。她不是消极面对死亡的人，她想活下去，可是为了救喜欢的男生，她不得不死去。”
这样的选择有些太残忍了，对一个十六七岁，从小生活无忧的少女来说。
云以南一想到叶雨柔的结局，心就一阵阵揪着痛。
邱正业点了根烟，凝神思考了一会：“这一段不改也没有什么问题，你们俩刚才的表现非常好，可以一条通过的。”
“”
邱正业的话让云以南有些犹豫，如果她坚持要重拍，应该也是可以的，但看起来，对方重拍的意愿并不是这么强。
“我是觉得这条没有问题，但如果你能说服你的拍档，我们就重拍。”邱正业吸了一口烟，说道。
“我同意重拍。”
邱正业话音刚落，简北就接过了话，大概是因为被冷水淋过，他的声音带着些发闷，但口齿还是很清晰。
“叶雨柔不过是个十多岁的普通女孩子，”简北紧了紧自己的毛巾，“不能要求她在临死之前，有什么太高的觉悟，就像不能要求阮俊逸完全冷静面对心上人死亡这件事。”
简北的声音和平时比起来，低沉了许多：“肉体的死亡不是最终的死亡，被人遗忘，才是真正的消失，我也更偏爱‘记住我’这句话。”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以南看见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嘴皮子上下一碰说出来的话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就没那么舒服了。
要重拍的镜头，是在大雨中的。
一二月份被冷水不停的淋在身上，简直可以说是种酷刑。
两人在助理和化妆师的帮助下收拾停当，就开始了第二次拍摄。
云以南躺在简北的手臂里，她能透过二人湿透的衣服，感受到简北的温度，温热，有安全感，
她把所有的想法集中起来，仿佛此刻的她就是不久于人世的叶雨柔。
雨水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从这个角度看简北，能看见他发红的眼眶，还有颈上因为强忍着而清晰可见的青筋，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拼命压抑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她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