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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撞鬼()
深夜人寂;星月黯淡。府邸外面街道上;有打更的人敲着梆子走过;嘴里长长的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防贼防盗;闭门关窗”有些喑哑暗沉的声音;听起来;总觉得非常的寂寥。夜风呜呜的吹着,掠过高墙,穿入深宅。那声音听来;更添了寂寥之感。
王夫人已经卸下了钗环,穿着一身铜色暗花缎的寝衣,正坐在酸枝木雕凤穿牡丹的梳妆台前;端详着镜子里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看了半晌;她淡淡的开口问道:“老爷呢?”
伺立在一旁的金钏儿回答道:“在赵姨娘处歇下了。”
闻言,王夫人半晌没有言语。过了好一阵子之后;才说道:“你说;老爷已经多久没有在我这里歇息过了?”
金钏儿撩起眼皮;小心的觑着镜子里王夫人的神情;低声回答道:“已经有大半个月了”
砰的一声响;惊得金钏儿肩膀抖了两抖;却是王夫人摔了檀木梳子。她冷冷的说道:“我这个二太太,做得还有什么意思?他这是把我的脸面放在地下踩呢!”
金钏儿不敢提二老爷,只说道:“府里的人;都敬重着太太呢;谁敢不将太太你放在眼里?”
王夫人不接金钏儿的话,只冷笑着说道:“我知道,他心里还记挂着那日的事,怪我丢下了宝钗和那林丫头,使得他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还一并将他升不了官职的事,也怪在了我身上。呸,他也不想一想,即便是没有发生那日的事,他就能升得了官了吗?自己无能,却关我什么事?”
这话说的,金钏儿更不敢接茬了。她越发将头低了下去,连呼吸声都放缓了。王夫人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自己也觉得没有意思,便有些烦躁的说道:“下去吧,别站在这里碍我的眼了。”
金钏儿抬起头来,嗫嚅着说道:“可是今日是奴婢值夜”
“今日不必留人值夜了,你下去吧。”
金钏儿闻言松了一口气,答应着下去了。等到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王夫人脸上的表情全部都消失了。她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木然的看着镜子。像是在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烛光默默的燃烧着,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烛花,打破了一室死一般的寂静。鎏金錾银的烛台背对着王夫人,她的面容晦暗不定。看起来,有点骇人。
呼——一阵风突然吹开了虚掩着的窗户,吹进了屋子里。烛光剧烈的摇晃起来,时明时灭。镜子里的王夫人的脸也跟着扭曲起来,晃动着,蠕动着,恍惚间,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她五官渗着红黑色的血液,眼里满是仇恨,十分的可怖。
张开染血的嘴唇,镜子里的女人说道:“我好恨”恨字拖得长长的,咬牙切齿的。说完了,她又无声的大笑起来,直笑得整个人的扭曲起来。忽然见,那充斥着恨意的眼神又变得清明起来,王夫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很是吃力的说道:“你是谁?赶快,离开我的身体”
清明的眼神很快又变得浑浊,陌生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做梦去吧,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适合我的身体,我怎么可能放弃你丢弃别人逃窜的那一日,我就开始跟着你了。终于可以上了你的身,真是太走运了,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充斥在房间里,却只有龟缩在自己身体一角的王夫人自己可以听得见。惶恐不安,仓皇失措,惊惧交加,这些情绪占据了她整个人
翌日清晨,为王夫人梳妆的金钏儿和玉钏儿交换了一下眼神,终于由金钏儿开了口:“二太太,你的面色如此不佳,可要去请太医来看看?”
镜子里映出来的王夫人的脸,青里透着黑,仿佛病了好几年的人一般。眼神也是直愣愣的,看人的时候十分可怖。先前服侍她起床的时候,可把金钏儿和玉钏儿给吓坏了。不过一夜而已,二太太这是怎么了?
用微微嘶哑的声音,王夫人开口说道:“不必了,我无事。”她从镜子里看了金钏儿和玉钏儿一眼,又道:“难道你们看起来,我像是有事的人吗?”
“其实也不是,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奴婢,奴婢也是担心太太才”金钏儿低声回答道。
王夫人淡淡的说道:“说了我没事,做你们的事吧。”
闻言,金钏儿和玉钏儿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手脚麻利的为她上妆梳发。不多时,便收拾打扮完毕了。王夫人打量了镜子里的自己几眼,站起身来,道:“跟我去老太太那里吧。”
王夫人来到贾母正房中,却见宝玉黛玉还有三春以及湘云都在这里,围着老太太说笑着。老太太说是教养着他们,其实除了宝玉之外,其他的人,她不过就是像养宠物一般,养着排解寂寞罢了。要说真心为她们着想,那是没有的。
此时老太太正被史湘云说的笑话逗得合不拢嘴,忽然看见王夫人阴沉着一张脸过来请安,顿时收了笑容,淡淡的说道:“你来了。”
王夫人木着一张脸,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给老太太请了安之后便走到一旁坐了下来。三春的上首,老太太的左手边第一张椅子,是她固定的位置。见她坐下之后,老太太便开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的不好看?若是身子不爽快,就不要过来了。”谁稀罕看你脸色啊?你不乐意过来奉承我,我还不乐意看到你呢!
听了老太太的话,王夫人瞪着眼睛看向她,道:“老太太无故咒我做什么?谁身子不爽快了?”
这话语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连众人的呼吸声都似乎可以听见。众人心里大为诧异,二太太今日是吃错了药了吗?竟然敢这样跟老太太说话?更何况,老太太也没有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先前说的话,完全可以理解成关心她的身子。
迎春就坐在王夫人下首,瞥见她的脸色,顿时禁不住颤抖了一下。今日的二太太,看起来好可怕。那脸色,简直像是病了好几年的人一样。并且,还有一阵阵的寒意,从她身上传了过来
听了王夫人的话,贾母简直被气了个倒仰。这蠢妇,说的这是什么话?她冷下脸色,看向王夫人说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为何说话颠三倒四的?”
强忍下心里难以控制的暴戾情绪,王夫人躬身说道:“媳妇适才说错话了,还请老太太不要见怪。”
贾母见她服了软,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跟她计较,便淡淡的说道:“罢了,想来你也不是有心的。”
贾母这话说完,王夫人并没有接下去。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气氛那是相当的尴尬。见此情景,史湘云眼珠一转,顿时又滚到贾母怀里撒起娇来,搜肠刮肚的想出一个笑话来,要逗老太太开心:“老祖宗且听云儿说,有一个做官的人,畏妻如虎。有一天,对圣上启奏道,臣启奏陛下,臣妻啰嗦,昨日一言不合,便将臣的纱帽给踩破了。陛下听了,便说道,些许小事,卿还得忍耐才是。皇后昨日生了朕的气,将朕的平天冠给摔坏了,你那纱帽算个球?”(出自笑林广记,作者用白话翻译了一遍。)
众人听了史湘云讲的笑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惜春滚到探春怀里,叫着给她揉揉肠子,可别给笑坏了。黛玉笑得都咳嗽了起来,慌得站在她身后的墨香连忙给她拍背。贾母手里的一盏热茶几乎拿不稳了,连忙将其放回到炕桌之上,搂住史湘云说道:“你这猴儿,专会逗人开心,叫我如何能不疼爱你呢”
正笑得热闹间,忽然听得王夫人冷哼一声,道:“史姑娘一张嘴巴惯会说的,难怪逗得老太太开心,直要将你看做孙儿媳妇的候选人呢!”说完看向林黛玉,道:“大姑娘,你那眼睛可别一天到晚都盯着薛宝钗看,这史湘云,才是你的大敌呢!”
这话一出,一时间万籁俱寂。屋子里面,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在一旁伺候的鸳鸯琥珀等人倒抽一口凉气,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努力将自己缩小得没有存在感。
要出大事了!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林黛玉。眼泪夺眶而出,她看向王夫人泣道:“二舅母为何如此说话?我、我何时一天到晚盯着薛姑娘看了”说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将脑袋靠在墨香怀里,哭得不能自抑。
墨香抱着自家姑娘,恼得不行,忍不住开口说道:“二太太是长辈,却对小辈说的什么话?说出去叫人听见了,我们姑娘还活不活了?”
接着反应过来的,是贾母。她猛的一掌拍在炕桌上,怒道:“你真是脂油蒙了心了,胡说八道什么?”今日的这王氏究竟是怎么回事,简直莫名其妙!
撞鬼之后()
史湘云饶是平时能言善辩;此时也有些无话可说了。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羞恼又是气愤;简直什么滋味都有。看了一眼俊秀风流的贾宝玉;心里的欢喜终于还是占了上风。
贾宝玉此时有些傻了;看着犹自冷笑的王夫人;他走上前去;嗫嚅着说道:“太太你怎么了?为何、为何如此说话?”这,真的不像是平时的母亲啊!
王夫人看向贾宝玉,说道:“我为何如此说话?我都是为了你啊!你个不争气的;要是你哥哥还在,我才懒得管你呢!说什么衔玉而生将来必定有大出息,依我看;你连你哥哥的一个指头都比不上!”
没想到自己在王夫人心里;竟是这样的地位,贾宝玉顿时呆住了;喃喃说道:“一个指头都比不上”眼看着;人已经有些发痴了。
见王夫人说了黛玉湘云又说宝玉;贾母心里的火焰熊熊的朝上冒着;使劲拍着桌子喊道:“王氏;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是不是中邪了?”
迎春惜春都被吓愣住了;不顶用。探春只得站起身来走上前去,忧心忡忡的看着王夫人,道:“太太;你是不是;生病了?”病得脑子糊涂了,只得如此解释了。
看了探春一眼,王夫人冷笑着说道:“哟,我们家大贤大德的三姑娘来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吗?告诉你,这一辈子你都别想有什么出息,永远给我陷在烂泥里头吧!我呸,一个庶女而已,在从前,那就是奴婢一样的存在,还真当自己是个小姐呢!”
探春被王夫人劈头盖脸的骂愣了,半晌之后,捂住脸哇的一声痛哭起来,转过身飞一般的跑出去了。王夫人当着众人如此揭她的伤疤下她的脸,她以后,该怎么面对这些人啊探春一边飞奔一边痛哭,简直濒临崩溃。路过之人人人侧目,见三姑娘如此失态,都猜测着,上房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上房里,此时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
王夫人猛的站起身来,直勾勾的看着贾母,眼里布满血丝,完全失去了清醒的神采。她嘶哑着嗓子大声喊道:“都是你,老不死的!活到这把年纪了还不去死,害得我还要一直奉承着你!老而不死是为贼,你知道不知道”
王夫人的话,气得贾母眼睛翻白,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拍桌子了。湘云扶住贾母,急急喊道:“鸳鸯姐姐,快想想法子啊——”
鸳鸯无法,只得忙跑出去,叫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粗使仆妇进来,要制住王夫人。因为看她那个样子,简直像是要扑上来对贾母不利似的。粗使仆妇们拉的拉胳膊,捂嘴的捂嘴,将王夫人给制住了。湘云给贾母拍了半天胸脯,贾母这才好了一些,气喘吁吁的说道:“把她给我拉下去,先关起来再说。我看她这个样子有些不对,真像是中邪了似的”
听得贾母发话,仆妇们便抬起王夫人,将她抬回她自己的屋子,关了起来。另一边,贾母那里忙着请太医进来看诊,又忙去找出门不在家的贾政,叫他回来看视王夫人,看究竟是出什么事了。
王夫人被关起来之后,犹不停歇,拍着房门大骂起来。骂完了贾母骂大房,骂完了大房骂贾政。那些言语,真的是听得人心惊肉跳。也没有人敢将那些话回禀贾母,怕她听了,真的会活活气死。骂了半日之后,王夫人似乎终于骂得累了,安静了下来。负责看守她的人,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下午时分,贾政终于回家了。听说王夫人出事被关起来了,到底是他的正室妻子,即便没什么感情,他也不希望她出事。连忙回到他们正屋这边,看视她来了。
见房门被反锁着,还有四个粗使仆妇守着门,贾政皱着眉头,问道:“为何要将二太太锁起来?真不像话。”
仆妇们闻言面面相觑,便有一个人出来回道:“回禀二老爷,这是老太太的意思。二太太她,很有些不好呢!”
“再不好,也不能锁着人。”贾政道:“把门打开,我进去看看。”
先前说话的那仆妇便又迟疑着说道:“这二老爷,二太太的情形,真的很不好”
见没人开门,贾政的眉毛竖了起来:“我的话没人听了,是不是?”
见贾政执意如此,众人无奈,只得将锁打开了。贾政伸出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朱红色的菱格双开门。
房间里十分安静,并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不断的骂着。贾政只道是别人往夸张了说的,便迈步走进去,开口喊道:“王氏?”
回答他的,是一阵阴冷的笑声:“呵呵呵”那声音,仿佛是来自于地狱的恶鬼,直听得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贾政的心里,这才慎重起来。“王氏,你笑什么?”
房间里四扇窗户紧紧关闭着,也没有点灯,光线十分黯淡。贾政陡然从光明中走到阴暗之处,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好容易眼睛适应了当前的光线,他这才看见,王夫人没有坐着也没有躺着,而是蹲在地下蜷缩在西南边的角落里,披头散发,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当他看清楚王氏的模样的时候,陡然觉得,那是一个陌生的人,并不是跟他一起生儿育女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妻子。那布满血丝的冰冷的双眼,干枯发白的嘴唇,黄里透黑的面色,怎么看,都令他觉得陌生。
“丽婵,你怎么了?”贾政喊着王夫人的闺名,小心翼翼的接近了她几步,却不敢太过靠近了。
王夫人没有回应他,仍然直直的瞪着他,勾起嘴角,再次阴冷的笑了起来。
看着她这个样子,贾政在惧怕中生出怒火来:“别笑了!”
“你在担心我么?”王夫人突然开口问道。
贾政道:“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女的母亲,我自然是担心你的。”
“胡说八道。”王夫人冷笑着说道:“你这个人,真正在乎的关心的只有你自己。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实一肚子的男盗女娼,惯会装模作样。看到你,我就觉得恶心!”
王夫人的话使得贾政大怒起来:“你胡说什么?人人都说你中邪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的确是中邪了!否则,怎么敢说出那样的话来!”
“中邪了?哈哈哈,我中邪了,的确是中邪了——”说到这里,王夫人尖叫起来,蓦然站起身,朝着贾政扑了过去。贾政在冷不防之下,被她扑了个正着。却见她伸出有着长而尖利指甲的双手,就在贾政脸上抓挠起来,一边抓,还一边狂笑着,整个人看起来,就跟疯魔了似的,十分可怖!
“快来人啊,把她拉开,快把她拉开——”王夫人的力气变得非常大,骤然发作之下,贾政一个男人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