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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想戎纪再次拉住了他。
“将军,我去叫费璐亚,您”
“我说不重要!”戎纪的声音忽然拔高,厉声道。不同于之前波澜不惊的语气,这一次,连宿郢都听出来了不同。
宿郢还真被他吼住了,没再动。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大人物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奇怪。
从头到尾都很奇怪,而他自己更奇怪。
他问:“为什么不重要?”
戎纪没说话。
“您是帝国的元首、将军、顶梁柱,为什么会不重要?”
戎纪:“你的选择是错的。”
“我问您为什么认为自己不重要,您回答的是我的选择是错误的,您回避了我的问题。”宿郢用之前戎纪否定他的模式来反驳回去,“所以不是大家认为您不重要,而是您自己认为自己不重要。”
戎纪下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但他的眼睛里依然什么也没有。他没有因为宿郢的反驳而感到愤怒,也没有悲伤,很平静。仿佛刚刚那厉声的呵止根本不存在,是宿郢自己的幻觉。
他松开了宿郢的手,第三遍重复了自己的观点:“你的选择是错的。”
宿郢等他继续说。
戎纪显然状态很差,脸色惨白,整个人跟飘在空中的鬼魅一般,可语气却沉到了地底下:“我给你生命,给你自由,给你选择,不是为了让你做一个错误的选择。”
错误的选择吗?
宿郢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们曾经是怎样的关系,所以您才能这样来评判我的情感选择,但是我想告诉您,不用担心,我现在很幸福。”
戎纪看到宿郢笑了起来。笑得很温和,但也很疏离。
“作为一个人类,犯错是必然的,我不害怕犯错,也不会因为预见了一条还没有看见结果,单单只是‘可能’错误的路就畏首畏尾,而且,人类不是机器,没有那么准确的判断。”
戎纪的瞳孔一瞬间缩小。
“如果我的选择真的是错的,我也认栽,我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宿郢说,“但我希望我有这个的自由,我希望我能有选择的权力,所以”
宿郢没有说完,但戎纪已经听得很明白了。
戎纪忽然想起,在曾经的曾经,他还是一个小孩子时,跟白令的一段对话。
白令是个冷血的人,对着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年幼的他也不会说半分谎话,只会引诱着他去触碰那些最残酷的东西,然后在一旁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他也记得他自己的回答。
什么是痛苦呢?
戎纪还是不大清楚,就像他不清楚为什么他刚刚会说出那些不合常理的话。又是为什么,他解下了自己胸口的那个方块吊坠。
他打开了吊坠,从里面拿出一片只有小拇指甲盖一半大的芯片。
这个芯片里,装着他所有的梦境。
“这是?”宿郢有些疑惑。
戎纪看了芯片半晌,但并没有将芯片交给宿郢:“这是我的东西。”
“什么?”
“曾经有个人跟我说,人类之所以为人类,是因为他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戎纪将手掌合拢,将芯片攥进手心里,“恭喜你,人类。”
愿你所愿。
*
实验室被彻底关闭,同时还被禁了足哪里也去不了的白令抱着刚“出生”不久的戎沥兢兢业业地当保姆。
他刚给孩子喂完动物奶,这时正抱着小奶娃一摇一晃地走着,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来哄这个未来的帝国小接班人睡觉。
“小家伙,你认为人类跟机器最大的不同在哪里呢?”
小家伙已经眯着眼了,根本不理会他。
第159章 自由的鸟(八)()
第八章
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戎纪在梦里梦到了那个人。
他在一片无尽的黑暗里走着;前面也走着着一个人。那人不说话;也不回头,就静静地走着;往前走。
他就跟着那个人走。
那个人仿佛怎么走都不会累;歇也不歇一下。他有时候走累了追不上;就叫那人的名字;让他等等。但一叫名字,那个人就消失了,于是次数多了也就不叫了。
也不能碰;一碰就不见了。
有时候那人会出现;有时候不会;有时候待的时间久,有时候刚走几步就又消失。
今天晚上,那人再次出现了。
他依然没有叫他,也没有碰他,更没有追他,他只是静静地待在那人的身后走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觉得有些累了;走得慢了一些,渐渐地跟那人的距离拉开了,两人越来越远。他加快了步伐;尽全力赶了上去。
眼见着快追到了;那人又消失了。
没有觉得悲伤;也没有气恼,更没有沮丧,他只是觉得随着那人的消失,心忽然变得有点空。
好像漏风的蜘蛛网,网不住丁点的情绪。
*
“陆家的事,严查,按律法处理,处理结果进行公示,非涉事人员另行安排。”
陆榭山找到了戎纪头上,将陆家这些年所有的私下违法研究资料全部偷了出来交给了他,其中包括陆家已经掌握的关于最新“研究成果”戎沥的基因数据,还有陆家家主跟外星勾结的证据。
每一条,都够陆家被拆个百八十遍的。
陆榭山不是个善茬,功过并不能相抵,但因为陆榭山本身的特殊性,戎纪并没有将他怎么样,而是将他做的事遮掩了起来,把他早日召进了元首府内就职,让人贴身跟随,以防他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跟了一个多月,出格的事倒是没怎么做,反倒被属下报告了他的怪癖:“每天他要跟他的恋人打电话至深夜,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必须要开着视频做些奇怪举动,仿佛多人格并存。”
白令在一旁挑眉。
戎纪低头写字。
属下学不来,挠挠头继续说:“就是感觉疯了一样,言行非常恶心,跟平时执行任务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给人感觉像是在角色扮演。”
白令饶有兴致:“比方说?”
属下回忆了一下,以一种牙酸的表情道:“他一会儿会扮演女性,叫对方老公,一会儿会扮演小孩儿,叫对方爸爸,还有时候会扮演狗,学狗叫,但是挂了电话后,又立马恢复了正常。”
戎纪写字时稍稍一用力,不小心将纸张划破了。
白令瞥了他一眼,勾着嘴角恶劣地笑了,问属下:“唔,你谈过恋爱吗?”
属下脸红了:“在下还年轻”
白令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这样,那就不奇怪了。”
属下挠头加脸红。
“他那不叫行为异常,也不叫角色扮演,那个呀,叫谈恋爱。”白令笑眯眯道,“爱情呀,总是能让人类失去自我,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成了另一个人的一半,男的女的,猫猫狗狗,天上飞的地下走的,只要对方喜欢,他就愿意变作那个样子,多么美好的感情啊,酸腐的气味儿,啧啧”
说着说着,白令就停住了,叫住了兀自起身往外走的戎纪。
“哎哎,元首大人是要去哪儿呀?报告还没结束呢?”
戎纪头也不回:“去看戎沥。”
戎沥,是戎纪的儿子。
就像他,是戎先的儿子一样。
不同的是,戎沥不是戎纪也不是戎先,他是一个拥有正常人类情感的孩子,并且是从婴儿时期便出生了,接受正常的抚养。
不同于出生在实验室,长大于图书馆地下室的戎纪,戎沥的房间经过高级育儿保姆的精心布置,是一个充满了童趣色彩和启智玩具的空间。
空气中飘荡着轻柔的音乐符号以及使人放松愉悦的儿童香氛,还未进门就已经听到了里头传出来的婴儿天真的嬉笑和育儿保姆的轻言柔语。
见到戎纪进来了,保姆连忙将孩子放到挂满玩具的婴儿学步车里站起身来行礼:“将军。”
戎纪摆摆手,让保姆随意,他只是来履行他每天的日常任务:来陪婴儿半小时。
孩子对人的气场的感知是最敏感的,保姆的柔和气场是尚在襁褓中的戎沥最能接受的,其次便是元首府中的生活官,再次是西斯理等人,连白令都能稳稳当当地把孩子抱在怀里逗上半小时。
唯独戎纪,这孩子不亲戎纪。只要戎纪一动他,他就哭。
于是本来订好的抱孩子半小时变成了陪孩子半小时,戎纪远远地站着,看着已经开始蹒跚学步的戎沥跟保姆玩。
戎沥坐在学步车里嘻嘻哈哈到处跑,保姆跟在他身边照看,生怕他碰到满地的玩具翻了车。
跑着跑着,不小心撞到了戎纪面前,小小的圆脸上顿时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后掉头冲着保姆咿咿呀呀地伸手。
保姆接住他,把他安抚住:“小殿下,那是您的父亲呀。”
教了无数遍,孩子就是不认戎纪,反倒对着保姆笑得像亲人。
不过这也不怪孩子,谁让戎纪总是板着个脸,一天到晚几乎从这张脸上找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来,即使是对着小孩儿,也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小孩儿不怕他才怪了。
“您呀,要是对着孩子笑一笑,孩子就不会怕您了。”门口传来一个女声,转头看去,是费璐亚。
许是担忧戎纪的身体,费璐亚最近常常隔三差五地往元首府跑,给戎纪做身体检查以及生活饮食规划,和现在的生活官一起,将戎纪的生活监控了个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生怕他哪天就又不声不响地昏睡过去。
戎纪跟她问了好,回答她:“我不会。”
费璐亚怎么会不知道他不会笑,从小就是这样,没有情绪,不知道高兴为何物,自然也笑不出口。
她叹气:“您现在还是感知不到情绪吗?”
戎纪没说话。
“上次检查过后,我跟西斯理、白令交流过,他们一致认为您现在的状态,应该是能够感知一部分情感的,至少您的身体能够感知到。”
“比如。”
“比如,您有没有觉得身体莫名疼痛,胸口会不会觉得发闷,内脏是否不适,还有之前那样突然瀑汗的情况吗?睡眠是不是安稳,还是噩梦连连?”
戎纪想到这段时间那日日夜夜伴着他的梦,一一回答她:“没有疼痛,不会发闷,没有不适,没有瀑汗,也没有噩梦。”
那不算噩梦。
“真的吗?”费璐亚有点不相信,因为她看到了戎纪眼睛底下愈发明显的青黑,“我希望您不要有所隐瞒,您知道的,这对于您来说很重要。”
“什么。”
费璐亚无奈地解释:“情绪对于您来说很重要,您如果能够感知到情绪,那我们就有办法一步步帮您疏导压抑已久的不良情绪垃圾,这样您的精神负担才能够慢慢地被卸下,精神状态好了,您的身体才能够慢慢地好起来。”
“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您说呢?加上这一次,您已经是第七次出现长时间沉睡的现象了。”费璐亚蹲下来,将冲着她笑的戎沥从学步车里抱出来,“这一次沉睡,您一共睡了四天四夜,如果不是西斯理强行使用治疗仪器将您唤醒,您还不知道要继续睡多久。”
戎沥很喜欢费璐亚,被抱起来以后就不停地冲着费璐亚笑,抓着费璐亚的衣服不撒手,咯咯呀呀地笑个不停,另一只手不停地摸着费璐亚紧皱的眉头。
费璐亚被这童真的欢笑感染了,舒展了眉头,亲了亲戎沥,柔声道:“他长得真的很像您小时候,很漂亮,小小的一团,可爱得像来自神界的小天使。”
戎纪说:“那时候我还在营养仓里,不记得。”
“您当然不记得,但是我记得。”费璐亚笑道,“我还记得您刚出生的时候学走路时的样子,您扶着我的手,就那样一步又一步地走啊走,摇摇晃晃的,摔倒了也不哭,直接爬起来,坚强的小模样跟雷欧小时候像极了。”
无意地提到了雷欧,空气忽然间沉默了起来,临近雷欧的祭日,她总是会想起雷欧,想到那个震惊宇宙的撕票爆炸,想到戎纪冷酷说出的命令。
全舰尸骨都差点被炸了个粉碎,残缺的肢体铺满了破败的战舰。
雷欧除了一只手找不到了,还算是留了个全尸,戎先身首异处,只勉强收敛了四肢烧成灰带了回来。
没人知道,亲手将自己儿子的尸身埋下是怎样的感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恨意曾经折磨得她刻骨铭心彻夜难眠。
在彻底地勾起回忆前,她连忙扬起笑容准备转移话题。
“小殿下他”
“宿郢说,人类应该有自由选择利。”戎纪忽然开口,“但那时候,我没有选择。”
不过一秒,费璐亚的眼泪已经蓄在了眼眶,她何尝不知道,那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可是,她又何尝不是靠着理智在原谅戎纪,她每天都在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不得不做的选择,她真正的敌人是那些恐怖分子。
“我知道。”
“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人类。”戎纪将胸口的链子握住,声音很平静,“如果我是人类,那我为什么没有选择?我选不了我要做的事,选不了要留下的人,选不了每天的行程,选不了要看的书,选不了要要吃的饭,我甚至,选不了生死。”
没有喜怒哀乐,就无所谓于选择。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智思考后的决定,是综合数据后的筛选。”戎纪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可言语中的困惑和迷茫却让费璐亚流下了眼泪,“可是费璐亚,那样基于数据的准确筛选是真正的属于人类的选择吗?”
“或者说,我算是真正的人类吗?”
第160章 自由的鸟(九)()
第九章
由于戎纪的严查,陆家被彻底连根掀起;捧得高摔得狠;挑挑拣拣了些无关机密的事推上了新闻,闹得人尽皆知;成为了推进反人类制造政策的典型反例。
陆家彻底倒了;也算是给那些对华鹰造人技术心存妄想的外星球一个警告。他们想在宇宙其他地方再造一个“戎纪”;也得看戎纪允不允许。
陆家只剩了一个空壳;而始作俑者陆榭山却安然无恙地待在元首府里,毫无进取之心,心安理得地当护卫队的底层人员。
因他的身份特殊;所以常常是没有什么特殊任务需要他出远门的;大部分时间是待在元首府内;主要任务是看管地下机密实验室,不让外人进入。偶尔出门,身边反而要带上几个其他的护卫,以防他自己出什么意外。
今天是陆榭山要偶尔出门的日子,宿郢已经到了元首府附近,等他出去。
陆榭山跟宿郢通完电话以后;便去戎纪那里做报告了。跟其他护卫不同;他的行踪是必须亲自向戎纪报告的,否则领不到出门的令牌。
戎纪正在处理文件,房间内的智能秘书提醒他门外有人等候;并将等候人的图像投射进来。是陆榭山。
“让他进来。”
门外响起了智能秘书的声音:“陆榭山护卫请进。”
陆榭山进来以后;也不遮不掩;直戳戳地说:“今天宿郢要来。”
戎纪眼皮都不抬一下,说:“桌面右上角。”
陆榭山早就看到了桌面右上角放好的令牌,但他今天并不需要这个:“宿郢今天是跟希尔上校一同来的,他们想进元首府来顺便看望费璐亚,你知道的,因为这个月戎沥生病了,费璐亚一直都没有回去”
“可以,我会让秘书通知安保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