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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献之打量着项宁城的时候,也被项宁城打量着。白献之身量颀长,生得清俊,气如渊海,看着像一个江湖侠客,但是项宁城见过侠客。没有一个侠客能养成这样的气度,大部分的所谓的侠客,其实和匪类相差并没有多远。
白献之拱了拱手,道:“见过世子。”
项宁城伸手请他入座,道:“阁下有事找我?”
白献之道:“在下姓白,草名献之,方外之人,想和世子做个交易。”
项宁城有几分讶异,他见过不少方外之人,多数是道者,带着一身不容于俗世的气息,却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人这般气度的。居移气养移体,不在高位,很难养出这样的气度。
项宁城道:“既然是方外之人,又有什么条件和我谈交易?”
白献之低头一笑,从桌子上拿起空着的酒杯把玩着,道:“世子心有所属,想必知道喜欢的人的分量。”
白瓷的酒杯,胎质细腻洁白,倒映着白献之柔软的眼神。
“你会讨好他,放下自己的身段,放下自己的骄傲。他是另一个世界,也是一扇新的门,透过这扇门,你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他会成为你的一部分,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
白献之说着,脸上流露出的情感,叫项宁城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但是项宁城却能理解他所说的一切,没有遇见挚爱的人,脸上不会有这样的温柔。
项宁城道:“我见到你的情了,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六十一章 白狐氅()
61、
项宁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你要和我做什么交易,不会仅仅是想凭借几句话说服我吧?”
白献之把手中的空酒杯扔到桌子上,酒杯当啷一声,稳稳地落到桌子上。白献之道:“自然不会,我有世子不会拒绝的宝物。”
项宁城道:“什么宝物?”
白献之道:“你消失的记忆。”
“你!”项宁城目光一凝,有些难以置信,但是当他的目光对上白献之的幽深的眼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献之的眼睛深邃,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以及无所畏惧的淡然。
项宁城道:“你知道什么?”
白献之道:“只是恰巧知道一些莫家女的手段而已。”
项宁城道:“你是说桑芷?”
白献之做出一个古怪的眼神,道:“看来你对她并不了解。”他恶劣一笑,道:“她既然不曾告诉你,我也不便多言。”
项宁城心中一跳,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触摸到莫桑芷隐藏的那一面,他说:“你想要什么?”
白献之道:“我听说镇南王府有一件白狐氅。”
项宁城道:“听说?呵呵,我父王对此物视若珍宝,除了给我母亲调养身体时用过,一直到藏在库房里,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白献之道:“我既然是方外之人,自然有些手段,那世子是换还是不换?”
项宁城沉默了一会儿,道:“换!明日此时,你我还在这里见面,你给我记忆,我给你白狐氅。”
“善。”白献之轻笑一声,身形化作白气,逐渐虚化,最后化作一个薄薄的纸片落到地上。
项宁城伸手捻起纸片,上等的雪片纸,裁剪成人形,他伸手将纸人捏成一团,道:“有趣。”
槐序最后这一手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只是想向他这位世子爷露一手,绝了他强逼的心思。正是因此,项宁城才说有趣。
第二日,项宁城应约而来,带着镇南王的白狐氅。
到了时候,白献之果然守时前来。
白狐氅雪白一片,不带半根杂毛,哪怕是凭借肉眼,也不会看错这件宝物。这件大氅上有泉上人精修的一缕仙气,肉眼难寻,但伸手一触,就能感觉到洗经伐髓般的舒泰。
白献之的目光落在白狐氅上,道:“世子果然守信。”
项宁城道:“我的遗失的记忆,你要怎么给我。”
白献之笑了一声,伸手端起桌子上的酒壶给项宁城斟酒,酒水流淌的声音在项宁城耳中响起,白献之道:“世子请看。”
项宁城低头看去,白瓷酒杯中酒水清澈,光可鉴人,细长的液体从酒壶中落入酒杯,气泡在酒杯中旋转沉浮,一个个气泡仿佛一个个世界,仿佛一面面镜子,项宁城心神恍惚,灵台中五光十色,他的眼神一下子就空了。
白献之看他已经心神不在,就轻轻放下酒壶,道:“要给身具龙气的人下咒,还真是不容易。”
好在白献之只是帮他唤醒被尘封的记忆,并不是要谋害他,施法还不算吃力。即便如此,也可见一斑了。一个皇室血脉所带的微薄龙气都这样难以破开,龙椅上那位九五至尊就可想而知了。
等到项宁城想起来那一夜的一切,再清醒过来时,身前已经没了白献之的身影,一同消失的还有白狐氅。项宁城微微皱眉,他还想问一问莫桑芷给他下的是什么法术,更想知道为什么莫桑芷会法术。
但显然白献之并不愿意和他多做交流。
撇下世子项宁城,白献之已经回了老宅,他一路上没有隐藏身形,尽管他知道有一双眼睛在他什么后看着他。这双眼睛的主人他虽然不认识,却在夜探镇南王府时感应过,以他现在的本事,要逃过精心准备的追踪几乎不可能。若是夜晚,明月当空,就是地仙眼皮下,他也敢走一走,现在却不是逞能的时候。
项宁城私自取出白狐氅,自然瞒不过镇南王,白狐氅的效用,修道人更加眼馋,这才有了这位王府供奉的监视。
白献之甩不开这位供奉,索性直接带他来老宅。
槐序逗着猫,晒着太阳,看见白献之进来,手上抱着白狐氅,眯着眼睛笑了笑。
他的目光投到白献之身后遥远的地方,眨了眨眼睛,神念就像根须一样探出去。
追踪着白献之的王府供奉忽然觉得周身一寒,仿佛青天白日见了鬼一般,眼睁睁看着面前多了一个双手拢在袖子里的青年。
青年道:“莫要再探,白狐氅本是我家的东西,我只是将它拿回来,不会碍着王府。”
供奉眼睛眯着,心脏剧烈的跳动着,浑身紧绷,法术一触即发,阴神出游不惧阳光,与活人相同,仅此一点,便已经说明了来人的可怕。虽然敬畏,他并不惧怕,他说:“此话何解?”
槐序并没有刻意吓唬他,听他尚有胆气询问,便知道遇见了真修,而不是空得了力量,却一无是处的假道士。对于真修,自然值得敬佩,槐序便将泉上人历劫之言说过,道:“我门下转劫蜕去之身,还要取回去,便不是今日,也是明日。”
他解释过,王府供奉也不仅恻然,道:“那便是误会了,还要祝贺泉上人道友历劫顺利。”
槐序点了点头,道:“虽然取巧将他的身子取回来,我仍旧愿意看在你的份上承王府一个情,若有事情,可以来黑山寻我。”
王府供奉面色一肃,深施一礼,转身告辞。
“有趣啊有趣。”槐序目光幽深,看向远处的镇南王府,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感觉,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逐渐向镇南王府汇聚。现在他还不知那是什么,但总有一日,它必定现出原形。
阴神入体,槐序打发王府供奉时,也和白献之说话,阴神分化,却不是阴神出游。在这阴神修行上,槐序占了曾经是鬼修的便宜,阴神远比一般人强大。
白献之抓着白狐氅,宅院里的泉上人颤颤巍巍的从门里出来,白狐氅一会到他身边,他就有了感应。
老狐狸人立而走,拄着拐杖,走着走着,身上一缕缕清灵仙气漂浮着,和白狐氅上的仙气纠缠在一起,化作一张变幻的狐面。
短短一段路,老狐狸仿佛走了千万年,他走到白献之身前,一把抱住白狐氅,痛哭出声。
泉山白狐百余口,或大或小,全在这一件白狐氅上。
泉上人犹记得那一只只雪白的毛团,曾围绕着他和他一起拜月,曾亲昵地叫他爷爷,曾子泉山嬉笑打闹。
如今,就只剩下一件精制的白狐氅。这件宝衣上,流淌着多少白狐血。
泉上人痛哭流涕白狐氅如同有灵一般,披在泉上人的身上,化作一张雪白的白狐皮,将泉上人紧紧包裹。魂魄圆满,骨血流通,泉上人身上烟华不绝。缓缓地,从烟华里露出一个头发雪白的清瘦老人。
泉上人没有一点儿高兴,只有满腔悲痛,化作掩面而泣的泪水。
槐序道:“泉上人,你抬头看一看。”
泉上人跪在地上,掩面而泣,听到槐序的话,他缓缓抬起头,只见满园上百只白狐,或是蹲坐,或是行走,或是嬉闹,一团一团的白狐啾啾而鸣。走一只白狐走到泉上人面前,抬起前肢,伸长嘴巴舔了舔泉上人脸上的泪水。
泉上人怔怔地将狐狸抱在怀中,泪水夺眶而出。
槐序轻轻叹息一声,抱着琥珀,坐在树藤编织的吊床上,阳光温和,透过树叶落下斑驳的光。
白献之站在他身边,靠在树上,听着泉上人的哭声,反倒放松了身体。
这正是他们所作所为的意义所在,为泉上人取回白狐氅,认容娘做干娘,在黑山上建立鬼市,这就是他们做这些事的缘由。有些悲伤,只有放下了,才能解脱。
槐序这样去做,白献之跟着去做,渐渐的,就体会到了这其中的一点一滴。从他为槐序收集各种木头,得到每一份真挚的感谢,被一份份真诚的情绪感染,哪怕是铁石心肠,哪怕是曾经犯下罪恶,也渐渐明白了生命,懂得了感情。
泉上人哭了很久,最后在泪水中,放下了心结。
白狐氅中的妖灵化作光球莫入泉上人体内,当年泉上人和这些白狐被坑杀剥皮,泉上人体内的残留的仙气锁住了白狐的精魂,使得这些狐狸既没有堕落成恶鬼,也没有顺利转世,最后就困在白狐氅中,成了白狐氅的一部分。
白狐氅是泉上人的皮,有了皮,有了魄,这头老狐狸终于摆脱了兽躯,化作人形。而白狐氅中是狐灵,也成了他的一部分。
就如同当初陈宁将同父异母的弟弟的灵缝在手臂里,泉上人身上带着白狐的灵。
“大王,怎样才能让他们转世?”泉上人来寻槐序,老人家清瘦隽逸,一扫暮年的衰老和陈腐,重新获得了精力和青春。
第六十二章 名叶()
62。
槐序比出两根手指,道:“要想救这些狐灵,有两个法子,一个是你自己证得神仙果,去天上领受仙籍神位,狐灵跟着你,虽然不算轮回,却也足以借仙气重新塑体,无异于往生天界。可是我们这个世界,已经有数千年不曾出过神仙了。”
槐序垂下眼眸,想起了他借着止水镜感应到的那个身着曼珠沙华法袍的人,如果此世诞生了神仙,也许他会是。灭佛灭法,这样的行径和灭兰若寺满门邪佛一无二般,曼珠沙华法袍,也许……他就是那个邪佛呢。
泉上人虽然精修一口仙气,却没有信心修成神仙。哪怕是地仙,这位老人家也不敢说自己就一定能修成。
对于槐序的说法,泉上人并不意外,佛经里说三千世界,犹如恒河沙数。此方世界的说法,并不罕见。
“第二个法子是什么?”
槐序笑着指了指自己,道:“求我。要解脱狐灵虽然艰难,却并不是没有法子。我修行佛法,可以为你种下地藏花,你以善功为水浇灌地藏花,花开之日,就是狐灵转世之时。”
这个法子虽然比修成神仙简单些,善功难赚,却终究有些头绪可以抓。
泉上人问道:“多少善功?”
槐序算一算,道:“不多,十万善功。”
泉上人面上一抽,道:“罢了,十万善功便十万善功。”
说是十万善功,然而槐序改邪归正,行善积德,到现在积累的善功,也不过万。
修桥铺路、济世活人都是细水长流的善功,时间越久,便能拿的越多。即便如此,善功难挣,这是众所周知。
槐序看了一眼白献之,心里一苦,他为了把白献之从道化中就出来,请求大尊出手,并许下千万善功的宏愿,要把这千万善功赚满,恐怕不知道要徘徊此间多少年月。
前路艰险,还需要多多用心才是啊。
槐序暗叹一声,伸手在泉上人的手心上轻轻勾勒,闭上眼睛,口中呼唤着大尊的名号,灵台中浮现阴山之像,就有一道法力汩汩流淌,从槐序指尖没入泉上人手心。
这道法力只有一点金芒,璀璨生花,华彩内敛。
泉上人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叫地藏花,其实应该叫做地藏华。光华也,通花。泉上人虽然修道,但悲悯心并无佛道之分。
种下地藏花,槐序瞧了瞧天色,道:“入夜了,回府吧。”
回府自然不是说老宅,而是要回黑山。
槐序给青坠喂下一道法力,青坠张嘴吐出阵旗,明黄色的旗帜当空旋转,垂下金光,兰若鬼市的大门在老宅中浮现。
槐序当先一步走入大门,琥珀跟在他的脚边,转眼之间,似乎有时光流动之感,水声咂咂,身子停驻时,槐序抬头向上,门楼高耸,兰若鬼市四个字说不出的奇诡怪诞,阴森森吓退活人。
“大王回山啦!”红眼乌鸦呱呱大叫,兴奋异常。
槐序轻笑一声,伸手一招,乌鸦就落下来,停在他的手上,道:“大王。”
槐序捏了捏他的脑袋,给他喂了一粒灵药。
琥珀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门楼上停着的十多只乌鸦,似乎在思考能不能抓几只来吃。这些乌鸦都开了喉窍,能言能语,夜晚时便巡视黑山,以防不测。
看着琥珀的眼睛发光,十多只乌鸦齐声叫道:“傻猫!傻猫!”
乌鸦的声音本就不好听,这一发交出来吓得琥珀后退好几步,瞧着这只猫似乎认怂,乌鸦们放声大笑,呱呱夜啼。
琥珀哪甘心势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窜上门楼,惊得乌鸦四处飞散,这才高傲的扬起脑袋,露出不屑的表情。
这只狸花猫就和乌鸦们对峙起来。
“琥珀,回去了。”槐序已经进了门楼,走在最后的黄大郎叫了一声,听到呼唤,琥珀这才撇下乌鸦,跟着黄大郎进门。
黑山宽敞,虽然妖怪多,但是黑山的妖怪并不占山为王拉帮结派,兰若寺是他们活动的地盘,围绕着这座寺院,有很多奇怪的建筑分布开来。
石头、巢穴、地洞,通了灵性的妖怪就要跟着翟夫子进学,学着拜托兽性,脱离血食,吸收日月精华。
老槐树所在的地方,是黑山上灵气最旺盛的地方。纯阳宝丹在身,青槐开花,常开不谢。这些槐花充满了灵气,于是采蜜的蜜蜂和蝴蝶很快就有一批成了精灵。酿造花蜜的花精也得益匪浅。
这棵树,就如同释迦牟尼未成道时,在娑罗双树下悟道一般——这棵树也在洗涤着小妖的灵性和智慧。
在兰若寺住了三天,琥珀得到槐序的同意,将金华猫迁入黑山。一群猫在琥珀的带领下,长途跋涉,走了几十里路,进入黑山。
金华猫曾经是金华一害,琥珀最先学会吐纳日精月华,三年成精,金华猫就有样学样,诞生了一批小妖。猫性顽劣,和人相处总会捉弄人,最后有经验的长者开始豢养猎狗,这才使金华猫逐渐隐藏起来。
猫群迁移的时候,惊动了一路的鬼神,也惊动了路上的人。这些猫进入茫茫黑山,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