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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几日,王嬷嬷都神魂不定,睡眠不安,整日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在宫中荡来荡去,见到她的人都以为见了活鬼。
她到底忍耐不得,鼓起勇气往西殿去请罪。及至见了傅瑶的面,却又蝎蝎螫螫起来,声如蚊呐地将自己的罪行阐述一遍,最后请求傅良娣的饶恕。
结果傅瑶笑着将她搀起,“嬷嬷这话言重了,你并未得罪我,方姑姑也实是回去养病,并不为别的。至于今后嘛,你若是尽心尽力,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我又何必要为难你呢?”
她笑得尽管亲切,王嬷嬷心中反而越发恐惧,就连那些话语在她听来也是一种威胁——实在是被之前的流言吓破了胆。
她跪在地上咚咚的叩了几个头,俯首帖耳说道:“老奴一定尽心侍奉傅良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等她去后,傅瑶才露出一缕闲闲微笑。掌管内廷当然不易,可是她的目的也不在于称霸东宫,只要这些人对她存有一丝敬意,不至于将她的话当做耳旁风就好。
反正在这样太平日子里,一切井然有序,她根本不需要大肆改革立威,无为而治便可成功。
她生来就是这样懒散的性子,不知道有没有辜负太子的期望。
傅瑶无辜的想着。
成德帝睨了她一眼,“皇后莫非已有了心仪的人选?”
“是。”赵皇后平静说道,“永宁伯府的二小姐郭氏,仪容出众,秉性贤淑,可堪为太子良配。”
贤淑大约是有的,这仪容出众从何说起?
宫中的女人,最擅长睁眼说瞎话。成德帝笑了一笑,“这是皇后的主意,还是太子的主意?”
她这位天子夫君总是喜欢将话题挑破,赵皇后有时候深怨他这一点。她努力平顺了心气说道:“兼而有之。”
“是么?”成德帝轻轻笑道,“那就让太子亲自来跟朕请旨。”
“皇上!”赵皇后有些急了,“从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何必拘泥于是否太子本愿?郭小姐的的确确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纵然太子一时无意,可太子妃要紧的是出身高贵,将来才能母仪天下”
她立刻住了口,但见成德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是了,她不该说那个词。所谓母仪天下,那得在今上驾崩、太子登基的情况下,她这么说,无疑为时尚早。
还会惹得成德帝不喜——这话听起来简直像盼着他早死呢。
赵皇后有些失悔,见成德帝似乎并未怪罪,她大着胆子问道:“陛下此举,究竟是为了听从太子的心意,还是仅仅不满于臣妾的心意?”
她与成德帝结发多年,纵然宠眷不及年轻时那般深厚,总还盼着一丝情分在。
“兼而有之。”成德帝淡淡答道。
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赵皇后从适才的鲁莽中静下心来。皇帝对于她没有什么好指摘的,她这些年执掌内廷,自认并无错处。那么,皇帝不喜的,只是她对太子婚事的操纵。
这般想来,当初为太子选良娣时,京中那么多显宦,为何独独指定了傅家?且是傅家最不出众的二房之女?
只怕皇帝暂时不想太子与重臣结交。她若在这件事上操之过急,只恐与皇帝心意相悖。
看来此事仍需慢慢筹谋。
赵皇后想清楚这层,反而镇定下来。见成德帝并无搭理她的意思,遂起身告退。
她忽而想起一事,“尚宫局来报,说贤妃偶感风寒,抱恙在身,陛下今日可要去看她么?”
成德帝不是个喜好美色的君主,于后宫亦称不上多么热衷。他这人严谨到极处,连嫔妃侍寝都有一定的规律。譬如今日,便是去贤妃宫中的日子。
“既然病了,就好好歇着吧,朕去淑妃宫里。”成德帝伸了个懒腰。
“是,臣妾知道了。”赵皇后施礼告辞。
她方才那句话,是询问也是试探——试探皇帝对她这位表妹的态度究竟如何。倘若贤妃真得帝王疼惜,如今病了,成德帝更该去探望。
可他却二话不说,立刻改去周淑妃那里。
看来贤妃果真不为陛下所喜。
皇后简直说不出心下是高兴还是失落。她当然不希望贤妃太过得宠,但两家本是亲眷,同气连枝,贤妃不得圣眷,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可是贤妃贯彻了草包美人的本质,在成德帝眼中简直如摆设一般了。
倒是周淑妃,看着文文静静的,容貌既比不上贤妃,家世也拼不过其他几位妃子,成德帝反而时不时会想起她来。
能够吸引男人的,究竟是什么呢?
赵皇后默默吁了口气。
郭贤妃当然不是真病,而是装病——像她这样心思粗疏又精力旺盛的人,本来就不容易为病菌侵害。
可是郭丛珊已经在宫中住了好几日了。纵然妃嫔亲眷入宫,往往也是当日即回,贤妃怕再留下去,会惹得众人议论纷纷,所以才找了个风寒的借口,这样郭丛珊便有理由侍疾了。
她留下来当然是为了太子。
傅瑶回宫后的生活与之前并无太大不同,每日吃吃睡睡,闲时侍弄花草,偶尔心血来潮领着秋竹小香做些针黹——做得好不好又是一说。
她很少出去,因此也见不着郭丛珊的面,就连贤妃那里也用不着她——反正侄女儿比什么都亲切。
倒是元祯常常都能见着——他每天去给皇后请安,十有八…九郭丛珊都在那里,也不知怎的这样巧。
元祯回来便向她吐槽,“简直阴魂不散。”
傅瑶想起倩女幽魂。她笑道:“必然是郭小姐的爱慕之心感动了上苍,老天爷才指引她来到太子殿下身边。”
元祯便要伸手掐她的脸,“好啊,你还笑我,你自己想想,要是有个男人每天追着你不放——还长得不好看,你觉不觉得烦?”
傅瑶认真想了想,嗯,还真是有点烦。不过她总觉得太子对郭丛珊的相貌有些夸大其词——根本没那么难看嘛。
也许太子殿下是重度颜控。
对于一个颜控来说,这种事就是天大的麻烦。傅瑶觉得自己有必要出一份力,“殿下若是不嫌弃,我来帮殿下这个忙。”
“真的?”元祯惊喜地抓着她的肩膀。
“嗯。”傅瑶点了点头。只有女人才能对付女人,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元祯立刻抱住她,呵呵笑道:“孤就知道,你果然在吃她的醋——是因为太在意孤吧?”
傅瑶抖了抖眉毛: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吃醋了?
次日傅瑶就来探望生病的郭贤妃。
郭贤妃歪在枕上,云鬓蓬乱,脂粉不施,伪装成一副病弱的模样。
郭丛珊仍是家常素淡装扮,她捧了一碗白粥端到郭贤妃唇边,皱眉道:“娘娘这些时日一直饮食清淡,不知怎的总不见好。这粥是我听了太医嘱咐,特意加了药材煎煮的,娘娘热热的喝下去,怕是能好得快些。”
傅瑶看着那碗白粥,颜色胜雪,怎么也瞧不出加了中药的痕迹——郭丛珊的谎话说得很好嘛。
她觉得干站着也挺尴尬,便殷勤地伸手,“娘娘,让妾身来服侍您吧。”便要接过那碗薄粥。
“不用。”郭贤妃皱着眉头,很快一饮而尽,许是怕她发现其中的端倪——其实不然,郭贤妃只是觉得嘴里没味儿罢了,这些日子天天喝粥,半点儿荤腥都不见,人都快烦死了。
郭丛珊取过旁边铜盆里的巾帜,动作轻柔的为姑母拭去唇边残渣,比侍女还小心周到。
郭贤妃感激说道:“多亏珊儿在这里,不然我病了这些日子,他们那些蠢奴才不知会将宫里折腾成什么样。”
“哪里,珊儿有幸侍奉姑母,才求之不得呢。”郭丛珊说道。
傅瑶听她们姑侄俩互相吹捧,也出言说道:“这正是贤妃娘娘深得人心的缘故。昨儿我去永福宫见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也说要来看望,只不得闲。”
贤妃下意识问道:“她为什么不得闲?”那个周淑妃,无儿无女的,不是一向最清净吗?
“自然是忙于伺候圣驾的缘故,”傅瑶抿嘴一笑,“娘娘有所不知,这些日子您抱恙不能面圣,都是淑妃娘娘为您代劳呢。”
第125章 对策()
订阅率不足30%;会延迟72小时,喜欢就支持正版吧大清早,傅瑶就随娘亲来到后院给老太太请安。
傅老太太却病恹恹地歪在枕上;大夫人和三夫人都已经过来了;围在床边嘘寒问暖,生怕别人说她们做媳妇的不讲孝心。
三夫人回眸一笑,“二嫂今日来得有些迟了。”
陈氏脸上一臊;正要解释;就听傅老太太淡淡说道:“有身子的人难免劳累些;不怪。”
陈氏脸上的红晕霎时消退下去。
傅瑶听到这里,已然心知肚明:老太太是真不喜欢二房,说个话也这样夹枪带棒的。她倒不想想,陈氏肚子里怀的何尝不是他们傅家的骨肉。
傅瑶上前一步,妥帖地喊了一声;“祖母。”
她再傻;也不会用良娣的身份去压一个老人家——孝道在那儿摆着呢。何况傅老太太病着,更有理由说三道四了。
“原来是良娣回来了,怎么;太子宫待得不舒服;到底还是想家了?”傅老太太说道。
大夫人与三夫人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色:看来老太太并未因傅良娣的身份而对二房另眼看待,这样她们也能放心。
“祖母多心了;太子待我很好;我这回回来;一则是为探视母亲;二则,也是牵挂祖母您,我如今虽已离家,总还记得祖母待我的情分,心中实在思念得紧。”傅瑶诚心诚意说道,仿佛并未察觉到气氛的尴尬。
两位夫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她,诧异于她的脸皮之厚:当初是谁因为玉钗的事被老太太责罚的,如今她还有脸拉扯从前的情分,当真厚颜无耻。
老太太哼了一声,“罢了,不过是个良娣,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位分。你只要记着谨言慎行,别给咱们傅家添祸就行了。”
这话比起方才已缓和多了,可见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太太也并非完全不近情理。
说罢,她又皱起眉头,扶额喘息起来。
媳妇们忙围上去,“老太太的头痛又发作了?”
三夫人看婆婆面白气促,实在不好,急道:“这样不行,得快点找个大夫来瞧瞧。”
陈氏说道:“不用费事,昨日瑶儿才领了一名太医回来,这会子还歇在客房里。”
想不到傅瑶还有这般本事,竟能得太子允准请太医出宫。三夫人有些吃惊,下意识说道:“太医也不见得个个都合适,若是那无职无份的,还不如咱们惯用的大夫来的趁手。”
“是太医院正堂,张仲廉大人。”陈氏沉住气说道。
这回连大夫人也惊讶地回过头来:她们连张仲廉都请过来了?
她当机立断,吩咐身边一个丫头,“你,快去请张大人过来,就说老夫人抱恙,请他瞧瞧。”
一壁柔声安慰老夫人,“娘,您放心,张大人马上过来,他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您的。”
三夫人看到这般,不得不佩服这位嫂嫂的镇静果敢:瞧瞧,她下手多么快,一下子就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了。
一边同情地看着傅瑶:人是她带来的又如何,到底姜是老的辣,年轻的良娣,怎么也斗不过大夫人这只老狐狸。
大夫人派去的丫头很快就回来,身后却不见人影,她嗫喏着说道:“张大人尚在歇息,还未醒来。”
“睡着你不会叫醒啊?”大夫人不耐烦说道。
三夫人谨慎地提醒她,“嫂嫂,那可是太医院张大人。”
大夫人这才恍然惊觉,若是寻常的太医,她们傅家未必使唤不得。但那可是太医院院使张仲廉大人,单论官职,比起傅家的几位老爷也不差什么;何况别人还是在宫廷里打转的,随便说句闲话,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得。
谁敢去得罪他。
屋子里陷入沉默,老太太的呻唤声反倒一声比一声清晰起来,比指甲抓玻璃的声音更令人百爪挠心。
傅瑶开口了,“秋竹,你以我的名义,再去东院请一遭。”
秋竹答应着去了。
众妇人都怀疑地看着她,那位老大人摆明了是摆架子,会听她一个小小良娣的差遣吗?
三夫人用手绢捂着嘴,悄悄咳了一声:这位侄女儿想当着她们的面出风头,没准是自讨苦吃呢。
无独有偶,大夫人也是如此想。
然则她们的如意算盘竟打错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看到张太医跟在秋竹身后快步而来。
他一见到傅瑶,立刻鞠躬施了一礼,“傅良娣安好。”
傅瑶亦回道:“不必多礼,倒是搅扰了您安眠,是我们的不是。”
“良娣切莫如此说,太子殿下命我悉心照料,但凡良娣的吩咐,老臣无敢不遵。”张太医理了理尚显凌乱的华发,垂眸说道。
众妇人简直目瞪口呆。傅瑶不就是个区区良娣吗,怎么太子还特意嘱咐这些话?难道这位侄女儿当真出息了,仗着一张脸,将堂堂太子殿下迷得神魂颠倒?
“大人也不必客气了,还是先看看我祖母要紧。”傅瑶说道。
秋竹领着张太医过去,经过两位夫人身边,竟老实不客气地将发愣的两人撞开,而那两人竟也没说什么。
屋外的丫头们面面相觑:看来这府里要变天了。
傅老太太已被疼痛折磨得神志衰弱,嘴里微微的喘着气,看上去就好像半死了一样。
张太医翻了翻眼皮,又看了一回舌苔,说道:“老夫人这是宿疾了,看来得用银针施术方可。”
大夫人忙问道:“那得多久功夫才能好?”
“总得两三日吧。”张太医头也不抬起来。
听他说得这样严重,竟也只要两三日就能痊愈,看来神医之名果然不虚。众人钦佩之余,对傅瑶这位能使唤神医的奇人也有几分敬畏。
为了不妨碍张太医施针,众人都站到廊前来。傅瑶见陈氏额上微微出了些汗珠,便劝道:“娘,您先回去吧,祖母这里我们看着就好。”
陈氏虽有心尽孝,念着腹中骨肉也不可怠慢,便点了点头,跟着丫头回去。
两位夫人莫说阻拦,话都不敢说一句。
三夫人便笑道:“良娣,我这几日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堵得慌,怕是有什么隐疾,不然你让张太医也给我瞧瞧吧?”
这才一会儿功夫,她的笑容已经称得上谄媚了。
“什么大事,婶婶既然有病,只管派人请去,张太医医者仁心,不会不依的。”傅瑶说道。
“那可不成,咱们请是不中用的,只有你请,张太医才肯动身呢。”
三夫人脸上的笑容越发不堪了。
大夫人看着厌恶,索性转过头去,却听三夫人关切地问道:“嫂嫂,我听说珍儿病了,今早才没来看望老夫人,不然也让张太医瞧瞧吧?”
这话引得傅瑶注意,“五姐姐病了?”
大夫人恨不得赏这位弟妹一巴掌,好端端的,提起傅珍做什么。
傅珍的确称病,躺在床上休养——可大夫人很清楚,她这个女儿一向身体壮如牛,根本没病,定是在傅瑶那里受了气了。这会子若让张太医诊看,查出是装病,岂不更要难堪?
思及此处,大夫人故作从容说道:“她哪有什么病,不过是昨儿晚膳吃多了,积了食,疏散疏散就没事了。”
丫头们都捂着嘴偷笑起来。
罢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