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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身边已空空如也。郭丛珊凝目注视着远处的傅瑶,那样鲜活的美人,一举一动都叫人挪不开眼。
可是徒有美色的人,在这宫里是活不下去的,她很知道这个道理。
贤妃如此,傅瑶也一样。
前半场狩猎已经结束,进入中段休息时间。太子殿下打的猎物最多,众人都在向他道贺。贵女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纵然挤不进中心,能想方设法吸引一些关注也是好的。
昌平还盼着跟皇兄唠唠家常,看样子元祯一时半刻是过不来了。她不免有些失落,揉了揉酸痛的颈子,“傅姐姐,我有点口渴,去那边找点水喝。”
秋竹忙说道:“公主,让奴婢去吧。”
昌平摆了摆手,“不用了,我正好也想走走。”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是好动的时候。难为她老老实实站了这么久,连傅瑶都觉得有些脚麻,索性不再阻拦,让她自去。
穆怀英看准时机,冉冉向这边过来,端然施了一礼,“傅良娣。”
傅瑶木然看着她,“穆小姐不必多礼。”
这穆怀英是不是吃错药了,那会儿还盛气凌人的,现在却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脸上都起了褶子,实在诡异。
穆怀英并不计较她的冷淡,笑容愈发灿烂,“素闻良娣为人宽和,适才我冒犯了良娣,是我的不是,因此特来向您赔礼。”
事出反常必有妖。傅瑶皱眉说道:“些许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良娣这般说话就是折煞我了,我那会左思右想,心中总是不安,定得亲自向您赔个不是,才能化解我方才的无礼。”穆怀英楚楚说道,“良娣若真心原宥,那么我以茶代酒,请良娣务必满饮此杯。”
傅瑶看着她手中那盏热腾腾的茶水,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
她读过的不少,茶水里下药这种更成了老梗了。穆怀英手中端着的这杯茶,颜色清澈无比,可是也难保没做什么手脚。
可如今是在宫里,又是大庭广众之下,谅来穆怀英不敢捣鬼。
傅瑶伸手接过,却并不打算饮用,只装装样子罢了。岂料两手相接的一刹,穆怀英一时没拿稳,整盏茶皆泼在她鞋面上。
精致的绣鞋立刻变得湿濡一片。
穆怀英忙神色惶惶的跪下,“臣女有罪,还请傅良娣降罪。”
她是无心之过,傅瑶怎好为这个责罚,只皱了皱眉,“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秋竹取出手绢,拼命揩拭鞋面上的水渍,奈何这绸缎不经揉搓,越是擦拭,越变得皱巴巴的。
“良娣若不介意,我这儿有一双备用的绣鞋,我与您的身量差不多,大约能抵得过。”穆怀英殷勤提议道。
还真是准备十足啊。
傅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穆怀英被她盯得不安,忙垂下头,嗫喏着:“臣女也是为良娣您考虑,良娣不要嫌我冒失才好。”
算了,眼下鞋子才是要紧事,这副模样的确不能见人。傅瑶伸出手去,“给我吧。”
穆怀英欣喜地将包裹递给她,却又踌躇:“这大庭广众的”
这么多眼睛看着。何况还有男子,的确不便当众裸…露玉足更换鞋袜。连傅瑶也觉得难办。
穆怀英忽然变得耳聪目明起来,指着花木掩映处露出的一角飞檐,“良娣,那儿有一处僻静的小亭子,我扶您到那儿去吧。”
纵然疑心其中有什么诡计,傅瑶还是点了点头——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秋竹原也要跟上,穆怀英朝她嫣然一笑,“等会儿公主殿下回来,若找不见傅良娣,只怕会着急,秋姑娘你不如留在这儿,也好有个照应。”
秋竹只得留下。
傅瑶瞧在眼中,只默然不语。
*
秦爽拭了拭额上的汗,也准备休息一阵——他那些同伴闻得热闹,都跑去趋奉太子去了,他可没这份闲情逸致。
不过是出身高贵一些,却生来就是所有人的焦点,这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他索然无味的想着,寻了块干净的青石板坐下,摸出腰际的皮囊正要喝水,就见一个小丫头匆匆过来,施礼说道:“秦公子,傅良娣邀您到那边亭中一聚。”
“傅良娣?”秦爽愕然。
小丫头胆怯地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才谨慎地点了点头,“是,我是伺候傅良娣的侍女,良娣有几句话,一定要亲口对您说。”
“这样不妥吧?”秦爽有些犹豫。上次与傅瑶见面的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那会她的态度可是果决干脆的很,怎么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小丫头含着两泡眼泪,忽然咬唇跪下,“秦公子,请你一定跟奴婢走这一遭。婢子知道此事不合规矩,可良娣她执拗得很,若不能了这个愿心,只怕会有终身之痛。秦公子您好心有好报,就破例这一回吧。”
莫非傅瑶在太子宫受了屈辱,才急急要向他吐露衷肠?
秦爽脸色微变,猝然起身,终是下定了决心,“好,我跟你去。”
小丫头松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想不到这秦公子看着聪明,竟也是个蠢货。
面上仍是恭恭敬敬的,在前边引路,“公子请随我来。”
那边厢,元祯好不容易才冲破人流的拥堵,紧赶着向傅瑶的方位走来,谁知到了栅栏边上,却不见人影。
跑到哪儿去了?莫非故意躲着不肯见我?元祯悄声嘀咕一句。
郭丛珊含着得体的微笑走过来,莲步姗姗屈膝行礼,“太子殿下。”
“免礼。”元祯草草摆了摆手,并不看她,仍然左顾右盼。
郭丛珊丝毫不觉得受到冷落,矜持地笑道:“太子殿下是在寻傅良娣吗?”
元祯皱眉看着她。
“我才看到傅良娣往那边去了,就在西南角的小亭子里。”郭丛珊伸出纤纤玉指,遥遥指了一个方位。
“多谢。”元祯简捷地说了一句,抬脚就朝亭子走去。
郭丛珊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这人好没有眼色。元祯压住心头怒火,勉强说道:“你跟着孤做什么?”
郭丛珊镇定自若,“皇后殿下适才为女眷们分发绿菊,作簪花之用,给傅良娣也留了一朵。”
元祯硬邦邦的伸出手来,“给我吧,我转交给她就好。”
郭丛珊敛衽说道:“不敢,皇后娘娘的吩咐,不敢令太子殿下代劳。”
“随你罢。”元祯拂袖说道。
郭丛珊仍亦步亦趋地紧随。太子走得飞快,她跟得也不慢,虽然脸上冒出了汗珠,嘴里也微微喘息起来。
元祯眼角余光瞟着,并未生出怜香惜玉之意,只觉这女子讨厌无比。有些人的脸皮真厚起来,就连刀剑都戳不出一个洞眼。
郭丛珊显然已修炼到家了。
她闷闷不乐跟在太子身后,“殿下您怎么来了?”
这话皇后方才也问过,太子说是为她而来——傻子才相信这种话!
太子乐呵呵说道:“不是说了吗,孤是来接你的。”
这人真不老实。
傅瑶低声嘟哝,“殿下只管哄我吧。”
太子忽而正色,“我说的是实话。那会儿父皇叫我过去理事,在勤政殿待到现在,想着该向母后请安,可巧那内侍说你在里头,就想着顺便把你带回去了。”
这样还说得通。
傅瑶心下舒服了些,要真是因为宠她的缘故,她反而会惊出一身鸡皮疙瘩——别的不说,皇后和贤妃一心扶持自己的亲眷,要是阻了她们的路,两个女人铁定不会手软。
不过经过太子今天这么一闹,只怕两人已经将她视作眼中钉了。
想到此处,傅瑶复又忧心忡忡起来。
太子看着她笑道:“我看你在母后那里待得老不自在,此举不是正好解救了你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太子真的不是在害她吗?方才那两句话连起来,任谁都会以为太子拒绝皇后的提议,是因为独宠傅良娣的缘故。
她成了蛊惑太子的罪人!
傅瑶愁眉苦脸问道:“殿下为何不愿娶郭小姐,她哪里不好吗?”
“你要听实话还是假话?”太子睨了她一眼。
“当然是真话。”傅瑶忙说道,她可不想躺着也中枪。
“那好,我便告诉你,”太子吐了一口气,“我不喜欢郭丛珊,因为她长得难看。”
原来郭丛珊半年前曾发过一场痘症,凶险无比,皇后那时便想立她为太子妃的,也因此搁置下来。后来虽大好了,脸上却落下了几点微微的麻子,虽不是很引人注目,瞧着总是不美。
想不到太子还是个颜控,傅瑶暗忖,一壁也有些自得——至少说明自己长得很漂亮,否则太子不会看得上眼。
傅瑶表示理解,“凡当太子妃者,德容言功必须样样俱全,如此看来,郭小姐的确有所欠缺,但既然皇后看重,想必郭小姐的确有其独到之处,殿下您不如”
她想当个和事佬,劝太子接受皇后的心意,却听眼前的男子沉声说道:“倒不单是这个缘故,我只是不喜欢母后样样替我做主——这太子妃的位置,我想留给自己心爱之人。”
傅瑶愣住了。
想不到太子还有这样纯情的心思,说好做皇帝的个个都是腹黑呢?不,也不对,太子现在还是太子呢。
但这样一来,她就更怀疑这个男人当上皇帝的可能性了。
太子婉转抬起她的下巴,“所以我要你帮这个忙。”
傅瑶愣愣地看着他,“殿下希望我做什么?”
太子的呼吸吐露在她洁白的脖颈上,“什么也不用做,只安心受宠便好。”
傅瑶很快领会出他的意思,原来太子是要她来背这个锅。太子不满意皇后操纵的人选,碍着孝道,又不可能正面与皇后发生冲突,就只好拿傅瑶来做挡箭牌了。
她其实是陷进了这母子二人的博弈中,现在面临的是如何选择的问题。
有这张红颜祸水的脸在,讨好皇后可不容易,何况皇后年纪大了,不出意外会死在太子前头。不管太子能否成功登基,她最大的依靠,唯有太子而已。
傅瑶很快做出决定。
她轻轻敛衽施礼,“妾身谨遵殿下之意。”
太子立刻将她搀起,从袖子里握住她的手,眉开眼笑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傅瑶略有些不自在,她怎么有一种被骗的错觉?
*
椒房殿里,气氛僵冷如冰。
郭贤妃在殿中走来走去,猛地将那把鹅羽扇子扔到地上,气得声音发抖,“荒谬!她算什么东西,太子殿下竟为了她,当面与娘娘您顶嘴,真是越来越不成话了!”
皇后比她镇定许多,淡淡说道:“也不见得是为了她,大约郭大小姐,的确不能令太子满意。”
郭贤妃愤然说道:“珊儿有什么不好,都说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太子妃要紧的是德行出众,足以服人,若单单容貌美丽,也不过是个好看的花瓶罢了。”
你自己也是个花瓶呢。
皇后看着眼前的表妹,深深觉得郭贤妃进宫是个错误。两人的母亲是亲姊妹,又是一母所出,自小便亲厚无比。当初赵皇后入主中宫,为娘家带来无上尊荣,她那位姨母看着眼馋心热,便立意将女儿送进宫来享荣华富贵,还托了赵皇后提携照料。
天知道郭贤妃虽然生得美丽,却蠢钝无比,性子也急躁,这些年要不是赵皇后明里暗里周全,早不知被人算计多少回。
偏偏她自己还懵然不知,真是叫人懊恼。
第106章 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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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郭丛珊对她一定或多或少有些恨意——论起年庚,郭丛珊比傅瑶还大了半岁,如今却是一主一臣的地位,任谁都难以咽下这口气。
自然,这也是郭丛珊自己运气不好。不早不晚地偏发了痘症;怪不了人。
傅瑶静静坐着;听她们姑侄俩一递一声地聊天;谈话简直密不透风。
傅瑶完全插不进嘴,好在她也不喜欢这些热闹,倒是郭丛珊;也好像在无形中冷落了她这位客人;根本没有同傅瑶搭话的意思——由此可见;这位二小姐的功夫修炼还不到家,否则装也该装的亲切些。
当然;也可能是郭丛珊觉得太子妃之位已是囊中之物;迟早凌驾于自己之上,因此懒得讨好。
郭家人的闲话家常听得傅瑶昏昏欲睡;总算她运气好,皇后差人送了两匹绸缎过来;说是赏给二小姐的。
郭丛珊连忙谢恩,傅瑶也趁机向贤妃告退。皇后赏的既是恩典也是脸面;她可不愿见到贤妃那副得意嘴脸。
贤妃安排侄女在西配殿住下;又拨了几名宫人供她使唤。
其中一个伶俐的;叫做朱弦,早觉出这位小姐前途无量,遂抱着两捆绸缎,殷勤领着郭丛珊来到住处。
郭丛珊淡淡打量两眼,的确富丽,但终究只是一个妾室的住处,不是正宫所居。
朱弦上赶着巴结,“二小姐您瞧瞧,这是今年新上供的连云锦,听闻一共才得两匹,皇后娘娘竟都赏了您,连贤妃娘娘都还没有呢。”
郭丛珊看也不看,只说:“皇后赏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我素日不喜这些,姑母爱穿颜色衣裳,都送与姑母吧。”
二小姐果然大气,朱弦益发笑逐颜开,“二小姐对娘娘一片孝心,娘娘一定会感知的。”
郭丛珊垂眸不语。
朱弦敏锐地察知她心情不佳,试探问道:“二小姐可是因为傅良娣的事不悦?”
郭丛珊凌厉抬眼。
看来自己猜对了,朱弦倒放松了些,“傅良娣的确生得很美,但二小姐也不必太过担心。从来这太子妃都是择家世良好、品行端正之人而用,绝非单看容貌而定,更不可能由妾室擢升而来。傅良娣既已成了良娣,二小姐反而可以放心了,纵然一时风光,她迟早也会屈居您下。”
半晌沉寂后,郭丛珊幽幽说道:“是啊,生得再好,也不过是一个妾室,反而那些貌不惊人的,才能成为正宫啊。”
朱弦一听,这话倒有几分影射贤妃与皇后的意思,心下一紧,不敢胡思乱想,只赔笑道:“二小姐说的很是。”
*
傅瑶回到东宫,小香急急迎上前来,“主子,家中来信了。”
是傅瑶的母亲来了信,信上说身子不好,至于怎么个不好,却并未说明。
傅瑶沉吟未决。
她是个冒牌货,这傅家双亲也是原身的双亲。但于情于理,她都该走这一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离去的那个傅瑶心安。
晚上元祯回来,一见她便笑道:“见到郭家二小姐了,觉得如何?”
“让我猜一猜,殿下一定未见过那位二小姐的真面目,因她蒙着面纱,对不对?”傅瑶说道。
“你怎知晓?”太子咦道。
傅瑶抿嘴一笑,“那太子可以放心,很快就能见到了。且郭小姐并不如传闻中那般貌陋,相反,却是个清秀佳人呢。”
若她猜得不错,郭丛珊故意天天蒙着面纱,就是为了营造一种虚虚实实的假象,到时再不经意让太子见到她的真面目,相形之下,不说令太子一见倾心,至少可让太子对她大为改观——美貌不足的女孩子,总需要一些特别的手段取胜。
太子反问道:“比起你如何?”
“自然是不如我多矣。”傅瑶自矜的说道。
太子朗然发笑,“那你还担心什么?”
两人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