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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乔觉得,那只狗想咬死她。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正确。
烈犬近在咫尺; 张着血盆大口,咬向她的脖子。父母都站在凉亭边,猝不及防; 根本来不及救她,她听到母亲发疯般地惊叫; 还有从哪里传来的轻飘飘的一句:“狼牙; 回来。”
发话的人; 是她的堂哥。
堂哥名叫苏展; 那年也才十岁。
苏展用看笑话的眼神看待堂妹。他岔开双腿; 坐在草地上; 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抚『摸』那条名为“狼牙”的恶犬。
狼牙在他手中,乖得像只兔子。
而他们的爷爷就站在狼牙的身后。他戴着一副眼镜,两鬓微白,身姿笔挺,开玩笑一般说道:“小乔吓哭了吗?”
苏乔摇头,又点头。
眼泪哗地滚了下来,她自己不知道原因。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被突如其来的泪水宣泄——她当时毕竟只有六岁,她抱紧了母亲的手臂,死活不肯和堂哥打招呼。
爷爷便说:“苏家的孩子,胆子这样小。”
苏乔的父亲开口道:“爸,这和孩子没关系,我七年没回家了。阿展养了一条大狗,热烈欢迎我们小乔。我这个做叔叔的,不能没有表示。”
他在凉亭边点了一根烟。烟火缭绕时,长辈们的只言片语,就传进了苏乔的耳朵。
爷爷共有三个儿子,苏乔的父亲是老小。父亲早年便离开家门,在乡镇里做生意,倒卖橡胶,翻炒地皮,公司规模不大不小。
父亲不愿意将自己经营的公司并入家族企业,他和两个哥哥充满了矛盾。时间一长,激化的矛盾影响双方关系,像一根导火。索,点燃诸多猜忌。
苏乔依稀记得,她堂哥的那条狗不久之后就死了。死因不明,无人追寻。
父亲教导她:“小乔,如果有狗来咬你,你侥幸脱身,哪怕不能伤害它的主人,你也要拔掉它的牙齿。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苏乔心有余悸:“如果下一次,哥哥还让狗来咬我……”
“首先,你没有哥哥,我和你妈只有你一个孩子,”父亲纠正道,“其次,苏展如果再这么干……”
他掐灭烟头,耸肩一笑。
可惜苏展天资聪颖,是爷爷最喜欢的孙子。
苏乔和苏展势不两立,爷爷家也不欢迎她。
那时苏乔年纪小,并不知道当一个人讨厌你的时候,你再怎么争强好胜,也是徒劳无功,只会显得没脸没皮,越发让人厌恶。
今年一月份的葬礼上,苏展从头到尾,脸『色』阴沉。他穿着纯黑『色』西装,站立在墓碑旁,好似一尊雕像。
苏乔路过他时,这位堂哥忽然说:“如你所愿,爷爷去世了。”
“应该是如你所愿,”苏乔回答,“你们家的人,终于能上位了。”
——前提条件是,他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
回忆告一段落,现实纷至沓来。
画廊里的游人络绎不绝。而在玻璃门外侧,陆明远已经驻足。他双手『插』。进衣服口袋,审视的目光落在苏乔身上。
苏乔靠近宋佳琪,在她耳边轻轻说:“佳琪,你帮我一个忙。”
宋佳琪道:“什么忙?我要是能做到,一定帮你。”
苏乔立刻道:“好,你听我说……”
她和宋佳琪讲话的时候,陆明远跟随游人进门了。他去了酒吧才发现,自己没带钱包,只好折返回画廊,去休息室里拿他的东西。
但是苏乔引起了他的注意。
陆明远顺遂自己的疑心,走到了苏乔的身边。她果然拉住他的袖子,向宋佳琪介绍道:“这位就是陆明远,一号厅展品的创作人。”
她原本只是拉扯他的袖子。后来,她干脆握住了他的手腕。
宋佳琪的眼神一霎了然。
陆明远第一次被人这样牵手,他很不习惯。人与人之间,有相处的安全距离,苏乔一再打破惯例,而且没有自知之明。
苏乔看着陆明远,神『色』不改道:“她是宋佳琪,也是我们律师事务所的主顾之一。我刚刚知道了一个消息,你肯定很感兴趣……”
陆明远尚未回答,苏乔就抢先发话:“宋小姐的父亲是投资集团的董事长,他赞助了这次画展。”
宋佳琪没有否认。
她含笑点头。
宋佳琪的母亲早已离开了这个区域。那位贵『妇』看中了一副风景画。她称赞作者的卓绝技巧,和江修齐聊得很投机。
而在这一边,苏乔撒谎道:“我向宋小姐的父亲推荐过你的作品,你应该不介意吧,陆明远?”
陆明远罕见地回答:“谢谢。”
苏乔差点以为听错了。
陆明远又说:“这次竞价的总交易额是多少?我想在将来,把这笔钱还给你的父亲。”
宋佳琪双手拎包,落落大方道:“陆先生,无论投资人是谁,花了多少钱,他都是真心想让更多人见到您的作品。您也值得被这样对待。”
宋佳琪之所以愿意为苏乔圆谎,都是因为苏乔说,她很仰慕这位年轻英俊,充满才华的艺术家。作为画展背后的投资人,苏乔担心这种金钱关系,会影响她和陆明远的感情发展。
苏乔言辞恳切,宋佳琪信以为真。
她还为苏乔的朴素打扮找到了原因。
和苏乔不同,宋佳琪从未涉足商业竞争。她的世界和苏乔格格不入,而她自己感觉不到。
画展尚未结束,陆明远去休息室拿到了钱包。随后,他再次离开画廊,走向附近的酒吧,苏乔紧跟着他,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酒吧的招牌并不起眼,门口往前,是一道石阶楼梯。楼梯通向底部,酒吧被修建在地下,或许是因为没到深夜,此时的乐声悠扬动听,称不上激烈。
苏乔拽了一下陆明远,道:“我请你喝酒。”
陆明远拐弯抹角地拒绝:“我刚才回画廊,是为了拿钱包。”
苏乔佯装听不懂:“你喜欢朗姆酒吗?这里的鸡尾酒品种好多……”
他们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椅子和靠背都是深红『色』。椭圆形吊灯从天花板上垂落,发出看似明亮、实则昏暗的淡光。
桌上还有精巧的烛台,内置燃烧的蜡烛。蜡烛高约两厘米,形状矮小,光芒跃动,陆明远低头的时候,那烛火便在他眼中闪耀。
苏乔双手托腮,凝视着他,轻叹了一口气。
陆明远问道:“你想要鸡尾酒?”
苏乔点头:“对啊。”
她表现得像个新手:“鸡尾酒一定比葡萄酒好喝吧。”
陆明远既不肯定,也没否认。他说:“我的介绍,都是废话。你自己试试。”
苏乔随便点了一杯名字最复杂的。她很快为自己的选择感到骄傲,刚刚尝过一口,就有龙舌兰的香气,冰块的刺激,甘冽的辛辣酒味,充盈了她的唇齿。
“好特别,”苏乔言简意赅,“我喜欢。”
她端起酒杯,又说了一句:“我也喜欢你……”
陆明远放下了手中的伏特加。
苏乔轻声补全道:“你的作品。尤其是那座雕像。基座是金字塔形的构造,我蹲在旁边研究了,马蹄都被你精雕细琢过。”
她叼着吸管,视线下移,眼睫『毛』浓密卷翘,像是弯曲的蝶翼。她的肤『色』很白,白里透粉,灯火中更是明显。天光照不进地下酒吧,她恰如一朵没有刺的玫瑰。
陆明远想起林浩的话。
林浩说,像小乔那样的女孩子,都要给你上门。服务。
陆明远喝了一口酒,道:“雕像一直被我放在地下室。”他试探一般,随口说道:“我打算卖了它。”
苏乔附和道:“卖了好。你出名不久,需要收藏家的追捧。”
陆明远出尔反尔道:“那还是不卖了。”
苏乔随机应变道:“你的第一个巨作,自己保留,有纪念意义。”
陆明远拨开桌子正中央的烛台。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骨节分明,修长匀称,不过残留几道疤痕。当他还是一名初学者的时候,锋利的刻刀经常让他长教训。
他对苏乔说:“我怎么做,你都能找到理由。”
“给你留个念想,”苏乔用吸管搅拌冰块,意味不明道,“我们分开以后,你就找不到像我这样反应迅速,体贴入微的私人律师了。”
“分开”两个字,被她念了重音。
陆明远置若罔闻,只低声道:“你将来再工作,别住在雇主家里。”以他之见,苏乔的行为涉险。她的防范心理很弱,没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苏乔却说:“嗯,我住进来,是因为主人是你。”
指尖敲了一下玻璃,冰块也在晃动。陆明远推开酒杯,调侃苏乔说过的话:“你确实反应迅速,体贴入微。”
苏乔道:“别人告诉我的话,都不太可信。据我观察,你就是一门心思扑在专业上,不太在乎别的东西……”
她不再喝酒,只是握紧了杯身:“我能不能买一幅你的画?不要成品,草稿也行。我保证会妥善保管。”
或许是酒吧营造的氛围太好,又或者是苏乔的态度极其诚恳,陆明远答应道:“我不想收你的钱,你自己去地下室挑。”
陆明远是一个诚实守信的人。当天晚上,苏乔和他回家,他带她去了地下室,打开一道不起眼的铁门,借着一盏节能灯的微光,苏乔惊讶地发现,墙壁上挂满了风格各异的油画。
角落里堆砌着废掉的草稿纸,砌砖一般,摞成了好几块。他们两个人就像是踏进异世界的游客,穿梭在幽深阴冷的地下室,为那些独特的风景频频驻足。
陆明远道:“你是第一个进地下室的客人。”
他嫌节能灯不够亮,自己带了一个手电筒。白光打过来的时候,苏乔捂住双眼,会意道:“除了我以外,你没让别人进来过吗?那对我来说,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第43章 煎熬()
订阅比不足; 此为防|盗|章,或系统延迟 她知道自己并不想走; 但她必须表现自然。
陆明远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还要闹脾气。他隐隐觉得她很麻烦,而他缺乏应对这种麻烦的经验。
他也没有考虑过; 为什么在面对苏乔的时候; 他会愈发急躁; 情绪容易波动,担心她的安全。
陆明远放缓了语气,又问了一句:“难道你不想顺利回国么,工作再重要; 能比得上身家『性』命?”
比得上。
苏乔在心中回答。
她摆了一下手; 接话道:“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片刻之后; 苏乔又和陆明远商量:“不过,我还是想睡这个房间。其实你也担心我啊; 你就别拒绝我了。”
她态度随和; 语调轻快,颇有一种耍无赖的意味。
因为不想让苏乔半夜出门; 陆明远向她妥协。
这一晚,他和苏乔同居一室。
躺在一张床上是不可能的。陆明远拿出多余的被子; 铺在了地毯上。他平常睡觉喜欢脱衣服; 脱到只剩内裤; 今天却变得格外保守; 直到关灯钻进被窝,他也穿着齐齐整整。
苏乔就趴在床角,居高临下俯视他。
“喂,陆明远,”苏乔道,“你睡着了吗?”
陆明远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回答道:“睡着了。”
苏乔往前挪动一段距离,调戏道:“你都睡着了,还能听见我说话,难不成你的梦里也有我?”
夜『色』浓重,窗帘遮挡了星光,陆明远的被子盖得严实,如同潜身于黑暗。他回想过往的一个多月,想到的都是苏乔怎样开玩笑,或者评价他的作品,偶尔和他谈到未来,她的语气总是充满期待。
她热情活泼,善于逢迎,有些话唠,做饭很难吃——陆明远尝过她炖的鸡汤,却忘记食材和配料都是他自己放的,苏乔只负责掌管火候。他曾经向她推卸做饭的责任,此后没几天,他又默默回归了厨房。
原来桩桩件件的琐事,他都记得。
陆明远道:“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梦到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为自己辩解:“林浩家的那条牧羊犬,我也梦见过好几次。我在梦里和它玩过飞盘。”
苏乔被他的话逗笑。
她没见过像陆明远这样好玩的人,她随口问道:“你给那只牧羊犬画过画吗?”
陆明远道:“画过,被林浩拿回家了。”
苏乔把话题牵引到正事上:“我也想回家,不过事情没做完。我不太清楚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我没和他打过交道,他转移过来的财产,你确定自己不要了吗?”
“不要了,”陆明远诚实道,“我打算去意大利,他住在罗马的朋友家。你想回家,明天早点订票,我送你去机场。”
苏乔半真半假道:“我想让你接受财产转移,一方面是因为,这是老师委托给我的任务,另一方面是因为,财产数额庞大,我查不清来源。”
她掂量措辞,谨慎发话道:“我猜你心里有顾虑,如果真的出了问题,那笔财产放在你这里,也比放在你父亲那里更好。”
苏乔恰如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轻声称赞道:“陆明远,我觉得你是好人。”
陆明远翻身平躺,微侧过脸,看向了床上的苏乔。
她将被子拨到了一边,穿着一条纱织睡裙,领口略低,『露』出了精巧的锁骨,还有大片的雪白肌肤。
再往下,她的胸型几近完美,却被睡衣包裹,不禁让人浮想联翩——如果把睡衣拉开,又能看见什么?
如今已是五月,气温不高,夜晚莫名燥热。
陆明远平静如常,视若无睹。
他谨记苏乔的那一句:陆明远,我觉得你是好人。
这一晚什么也没发生。次日一早,他从地上爬起来,践行昨晚的承诺。他计划把苏乔送到机场,然后收拾行李,和林浩、江修齐他们告别,再动身前往意大利。
清晨水雾浓重,昨夜又下了一场雨。
还没走出院门,苏乔就拿出了手机,好像是在和律师事务所商议。电话那头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隐隐约约说了一句:“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怎么就做不好呢?”
苏乔向他解释:“是我没做好,我和陆明远沟通过了,他确实不想接受合同。我也去了那几家银行和资产管理公司,陆明远的父亲有不少海外资产,我们接手以后……”
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里的那个人——大约是她的上司,再次打断道:“你出国前是怎么承诺的?”
苏乔的通话音量不算小,另一边的林浩和陆明远都听见了。
林浩道:“小乔回国以后,会不会丢了工作?”
“她英语流利,名校毕业,又很会交际,”陆明远评价道,“不愁找不到工作。”
林浩调侃了一句:“是啊,还长得挺漂亮。”
他接着问道:“对了,你是怎么打算的,为什么突然要去意大利?”
陆明远给出了合理的解释:“我去采风。一天到晚闷在家里,没有灵感。你知道灵感有多重要吗?”
当天下午,在面对江修齐的时候,陆明远也是同样的措辞。
不同之处只在于,江修齐一直认为苏乔和陆明远是一对,他发现陆明远要独自前往意大利,自然冒出了怨言:“小乔呢?陆明远,你怎么一个人来公司了?”
彼时正是下午四点,江修齐的公司位于某间大厦内。从办公室的窗户向外望,能看见整齐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以及更远处绿意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