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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不出来,但神『色』和善:“话说回来,阿姨做了什么菜?”
汽车内部空间敞亮,沈曼斜着身子端坐,一五一十道:“没有特别的,都是你吃惯了的菜。阿姨说你刚回来,害怕你水土不服,就做家常一点,有酱汁鳕鱼、草菇蒸鸡、桂花蜜芋头、松茸山珍汤……”
——这他妈哪里家常了?
前排的贺安柏忍不住腹诽。
他心目中的家常菜都是红烧排骨、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之类的,再看沈曼对苏乔这般了解,他不由得感叹,沈曼真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好助理。
贺安柏也不知道为什么,苏乔对沈曼隐瞒了一些事。
苏乔毫无征兆地提出邀约:“阿姨做了十道菜,我一个人吃不完。明天我就要去公司上班了,今天还能休息一会儿,我让司机开回家,你们陪我吃顿饭吧。”
她就像他们的朋友,态度随和,自然亲近,找不到理由拒绝。
苏乔的别墅独栋成户,外观美轮美奂,装修奢华至极。门前的草坪一尘不染,连一根杂草都找不到,像是被一滩绿墨泼洒过。
贺安柏头一次造访,举目四望,眼皮轻跳,还有些耳鸣:“我在老板手下工作,没去过老板的家里,你们苏家人的房子都是这样的吗?这得多少钱啊……”
“我堂哥苏展,”苏乔拉开正门,轻车熟路地进屋,“他的房子,比我的还大。因为爷爷去世后,那栋房子就归他了。”
她拎着手提包,让保姆招呼客人。
旋转楼梯位于侧边,纯木台阶光滑如镜。苏乔脱掉了鞋子,光脚上楼,走向卧室,把三封文件锁进了保险箱。
箱子冰凉,她的双手垂落一旁,心脏仿佛没有温度。
窗帘被夏风吹得一鼓一鼓,在没有开灯的小型书房里,影子张牙舞爪,莫名显得诡异。
苏乔熟视无睹,躺在地板上,发呆半刻钟。她觉得肺部栓塞,喘不上来气,根本没劲深呼吸——或许是因为太累了,她需要一段时间让自己平静。
没过多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乔听见有人轻轻敲门。
“进来。”她回应道。
门缝半开,灯光骤亮,从走廊外照耀进来。
那个敲门的人是沈曼。
光影勾勒出她的身体形态,薄薄瘦瘦,像一张削弱的纸。她穿着及膝的裙子,裙摆绣满了花纹,做工精致,当她坐在苏乔的身侧,裙边也在地板上开出花来。
“阿姨在端菜了,没敢揭开锅,等着你下楼,”沈曼劝慰道,“人是铁饭是钢,咱们去吃饭吧。”
苏乔没有答话。
她翻了个身,贴着冷冰冰的木地板,瞥见高耸的落地窗,和窗外的一轮明月。不知怎么的,油然而生的感伤情绪,快要将她彻底吞没。
苏乔从『药』箱里找出一盒鼻塞管,管内填充了薄荷冰片,吸一口,提神醒脑,吸两口,重振旗鼓。她就窝在角落里,捏着那一根管子,放任自流,沉湎其中。
然而,那个薄荷味的小玩意儿,只是最普通的非处方『药』而已。常被感冒人士当做鼻塞的福音。
苏乔小时候感冒,她妈就给她用这个。
沈曼知情,立时伸出一只手,搭上了苏乔的额头:“你身体不舒服啊,发烧了?”
塑料管蓦地掉落,苏乔站起身,踏过纵向分布的地板:“哪有那么容易发烧,走吧,我们下楼。”脚步接近门后,苏乔又是一顿,忽而问道:“沈曼,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沈曼的嘴张了张,而后否认道:“没有啊。咱们快走吧,汤要凉了。”
第34章 雨帘()
订阅比不足; 此为防|盗|章; 或系统延迟 苏乔深知这一点; 因此她混淆视听道:“我刚来的那一天; 你和我说,事务所的老律师不愿意接这个单子,就指派了我。你猜对了,他们确实不敢来。”
她将皮包扔在草地上; 唯独珍重一瓶葡萄酒。香甜的气味沁入晚风; 她越发压低嗓音:”他们平时在公司里拉帮结派,精打细算; 什么好处都占尽了。真正到了紧要关头,就合伙把我推出来……“
陆明远不是合适的倾听对象。
他快速总结了苏乔的意思:“照你这么说,他们独善其身; 合伙欺负新人。”
然后他就不冷不热道:“你就不能换家公司?全北京只有那一个律师事务所?”
呸; 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乔在心里骂了一声。
她将葡萄酒瓶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了瓶口上,针锋相对道:“那你呢,陆明远,你怎么不和江修齐的经纪公司解约?全伦敦只有那一家经纪公司吗?”
陆明远尚未回答,苏乔便解释道:“其实江修齐对你很好。他尽了最大努力; 用所有资源给你造势,只是你们两个人的观念完全不同。”
她喃喃低语道:“我的亲戚就不一样。我的哥哥姐姐们; 都恨不得我去死。”
这句话的嗓音很小; 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茂盛的草地成了替罪羔羊。苏乔泄愤般拔了一根草; 偏偏它的根茎扎得很深,牵扯中带出几块泥土,悉数洒在她的鞋子上。
“你对我父亲了解多少?”陆明远忽然蹲下来,和苏乔保持平视,“他从前在公司里做什么,你听说过吗?”
苏乔不假思索道:“做董事长助理。”
陆明远纠正道:“那是明面上的说法。”
苏乔向前倾身,道:“董事长已经死了。他车祸当天,整条路都封了。至于他的助理,暗地里做了什么,很重要吗?”
陆明远并未接话。从苏乔的角度,可以瞧见他的喉结和锁骨,她怀抱着欣赏艺术的态度,目光进一步深入他的衣领。
两人距离很近。
陆明远果然向后退,坐在了松软的草地上。在这繁忙的街道中偏安一隅。
倘若是在阳光晴朗的白天,会有很多人像他这样坐着。灰『毛』的鸽子也将扎堆出现,迈着朱红的小爪子,竞相争抢从天而降的面包屑。
此时此刻,周围却空无一人。
陆明远沉默良久,问道:“你们做律师的,不在乎雇主是什么人,给钱就能办事,是吗?”
苏乔失笑:“除了我,你还接触了几位律师?”
“只有你一个。”陆明远道。
他说“只有你一个”的时候,目光不曾离开苏乔的双眼。她毫不客气地凝视他,莫名有些心痒,继而口干舌燥,于是她喝了一大口葡萄酒。
陆明远又说:“你倒是挺敬业。”
苏乔回答:“你终于夸了我一次。”
陆明远不解风情道:“这是最后一次。”
他无意浪费时间。他原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面对着刚刚夸奖过的苏乔,发放逐客令:“我送你一张回程的机票。”
苏乔深吸了一口气。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被人误解她没钱。
苏乔道:“回国之前,我会完成你父亲的嘱托,把财产转移到你的名下。你父亲跑到哪里去了,你告不告诉我,这都不重要,我也不想知道。”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而且心情不好,她的脸颊更红了。
她小声说:“反正你本来也不相信我。”
陆明远默认她的指控。
他说:“我不想接受合同,你没办法勉强。”
苏乔当然见识过陆明远的『性』格有多固执。就连他表哥江修齐,在他面前也要束手无策,哑口无言。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揪住了陆明远的裤子——这样的交流方式让她更有安全感,可以防止陆明远掉头就走。但是她拽得太紧了,手指好像碰到他的腿,像个当街占便宜的恶棍。
陆明远误解道:“你拽我的裤子,我也不可能答应你。”
苏乔摇头,据理力争:“你听我说,你肯定知道1666年的伦敦大火吧,火灾烧毁了多少古建筑,连圣保罗大教堂都不能幸免。官方记录的死亡人数只有五个,但是高温蒸发的尸体,是谁都看不见的。”
陆明远没理解她要表达什么。
苏乔继续说:“火灾过后,伦敦的鼠疫就消除了。因为地窖里的老鼠都被烧死,这个城市又能居住了。”
她格外隐晦道:“你越是担心,越要把问题暴『露』出来。如果能烧一把火……老鼠就会死光。”
陆明远看待她的眼神变得复杂。
他问:“谁来善后呢?”
苏乔借着酒劲道:“当然是我啊。”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后来她反应过来,陆明远轻拍了她的脑袋,动作散漫又轻率。
苏乔甚至可以想象,他的神态和心理活动,就类似于抚『摸』林浩家的边境牧羊犬。
她拎着酒瓶,再次站立。
“我想替律师正名,”苏乔搭上陆明远的肩膀,道,“律师不是收了钱,就什么都做。只是在职务范围内做合法的事,你以为别的职业不在乎收入吗?”
她讲出自己的价值观:“有情饮水饱,都是骗小孩子的。”
可能是老天爷看不惯苏乔的汲汲营营,在她脚下使了一个绊子。她往前抬脚时,恰巧踩空一块石头,再加上她蹲久了,膝盖酸麻,整个人往前倾倒,即将摔落在草地上。
黑暗中有一双手扶住她的腰。因她的衬衫丝滑,他的手指摩擦一段距离,将她扣紧,又放开了。
苏乔没想到陆明远会帮她。
她心头冒出一点欣慰。也不枉她花费重金,帮他抢到画廊里最好的那一间展馆。
没过几天,这个重磅消息由江修齐亲自带到。他一如既往,登门造访,不过时间挑在了上午,而陆明远还没起床。
陆明远赖床不起,江修齐恨铁不成钢。
他带着一沓文件,坐在客厅里念叨:“十点半了,陆明远还不起床。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还没有时间观念,像小时候一样赖床,将来要是有出名了,上午就拒不见客吗?”
江修齐的话,是说给苏乔听的。毕竟在江修齐看来,苏乔是他表弟的女朋友。表弟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弟媳『妇』还算明白人。
苏乔确实听懂了江修齐的话外音。
为免『露』馅,她走向卧室,推开了陆明远的房门。
他的卧室洁净而齐整,两道窗帘拉得严实。今日又是一个阴天,半点微光都没透进来,陆明远侧卧在床上,盖着深灰『色』的羽绒被子,听到苏乔进门,他也没起身迎客。
苏乔莫名联想到睡美人。
虽然她看见了床脚的哑铃,以及桌上那一排锋利的刀具。
反锁房门后,苏乔道:“你表哥来了,他催你起床。”
“我正在起床。”陆明远道。
除非心情很糟糕,否则他每天保持十一个小时的睡眠,除了江修齐,没人怨责他赖床。
床脚放了一副油画的草图,他伸出一只手,拨弄了一下画框。然后拽过自己的衬衫,从床上坐起来——直到这时候,苏乔才发现,陆明远没穿上衣。
被子搭住了他的身体,她瞧见光。『裸』的肩膀和手臂,想到巨幅画像中被艺术家们精雕细琢的各类人物,衣不蔽体,惹人驻足。
陆明远提醒道:“你换个方向站。”
苏乔立刻转身,背对着他。
他很快穿好了衣服。从她身边走过,打开门,走向客厅。
江修齐早已喝完一杯咖啡。眼见陆明远姗姗来迟,江修齐开门见山道:“这几天晚上,你多准备画展吧,不要忙别的了。”
语毕,他瞥了一眼苏乔。
苏乔捶了一下门。她和陆明远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关系。就连陆明远本人也开口解释:“每天晚上,我都在画线图。我还有没完成的草稿。”
“那就好,”江修齐双手放在膝头,面朝着陆明远,接着说道,“公司花了很多钱,为你和另外四个作者准备展览。现在有别的雇主看中了你,他的定价远高于我们公司……”
江修齐由衷道:“陆明远,我不得不承认,你运气真好。”
陆明远对这一场豪门争夺战有所耳闻。
今年二月,他收到父亲的邮件,对方说要放下国内的事务,来欧洲散心。
他意识到父亲想从商业纠纷中抽身。
一个在名利场『摸』爬滚打三十载的中年人,最后将自己的砝码压在了血缘关系上。他没有暗示儿子如何帮助他,陆明远也没有主动询问。
苏乔自认看准了时机。
她接着说:“我老师是你父亲的私人律师,为他工作了三十年,把他当成了朋友。”
陆明远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付费的朋友?”
“这么说也行,”苏乔退让一步,委婉道,“不管怎么样,他们有三十年的交情。”
陆明远道:“我和你也有一天的交情。”
他拎着浴巾走进卫生间,反锁门的“啪嗒”声,似乎格外清晰。花洒喷头被打开,蒸汽肆意蔓延,他站在一片水雾中,想到还要和苏乔共处一室,心情就变得更烦躁了。
蒙了雾气的镜子照出他的身形,无论正面还是侧面,都经得起苛刻的考量。可惜这幅景象无人欣赏,就连待在卧室的苏乔,也没有半点旖旎心思。
她恰如一位本分的客人,坐在指派的房间里,低头查看自己的邮件。
窗外的风雨如水幕一般,接连不断,冲刷着单层玻璃。白日的喧嚣在雨水和夜晚的双重洗礼中消失殆尽。被遗忘在窗台上的花盆就像海浪中的孤岛,土壤丰沃,但是遍布杂草,永远开不出三『色』堇或者旱金莲。
天不遂人意。
收到的邮件显示,哪怕苏乔远赴英国,她的努力也可能是徒劳。
她给自己的秘书发消息:“一个礼拜之内,要是一无所获,我就回国。”
秘书二十四小时在线,很快附和道:“好的,我会跟进技术组。”
再怎么依赖技术组,也无法改变她们的处境。
这一句真理,苏乔和秘书都没有点破。
苏乔仍然在努力挣扎,用最快的速度回复今天的邮件。她既可怜自己孤军奋战,又无法拉拢得力干将。但她的优点在于,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会坚持到底。
等她忙完,已经是凌晨一点。
房门外还有脚步声,陆明远也没有睡觉。他四处走动,像个游『荡』的守夜人,后来他终于停了下来,却传出一阵响亮的剁刀声。
刀刃敲击在硬物上,发出“咣当、咣当”的重响。
富有节律,让人心惊。
一个深居简出、爱好匮乏的青年男画家,在凌晨时分挥刀,恶狠狠地砍着什么。还有回来的路上,他对待酒鬼的凶煞态度、一言不合就骂脏话的习惯,总算让苏乔明白了,陆明远这个人呢,表面上冷静,像座冰山,其实脾气不好,易燃易爆。
她打开了房门,直奔声源而去。
陆明远就在厨房,背对着她,右手拿着一把菜刀。
苏乔把防身的小型电棍塞进衣服口袋,热络又恳切地问他:“嘿,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呢?”
“做鸡。”陆明远回答。
“做鸡?”苏乔笑出了声音。
陆明远听出她的歧义。他将菜刀立在木板上,拿起英国乐购超市常见的整只鸡的包装盒:“我想炖鸡汤。犯法吗,律师?”
苏律师笑意不减。
她道:“你想吃就吃啊。”
厨房灯光偏暗,苏乔忽然走近。或许是因为刚洗过澡,她身上沐浴『液』的香气掩盖了鸡肉的腥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