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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了下眼帘,郑瑜走回屋中,也没坐,站着看向欧阳泽明,语声淡淡道:“不用装腔作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郑瑜目光直视。
欧阳泽明唇角笑意不敛,仿佛没察觉郑瑜的讽刺一般:“倒是有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郡主资质明明胜过世子,就连如今的武功修为也高过世子,可如今外间只知郑王府世子为巴国年轻一代翘楚,竟是无人知晓郡主,若是我没说错的话,就连郑王府中连着郑王爷在内,都无人知晓郡主有如此天资郡主瞒得这样紧,却是为何?”
“瞒得紧你不也知晓了。”郑瑜眸光微微一闪,面无表情道。
“官家的事儿不好随意沾惹,但江湖上的事么,该知晓的还是得知晓,你师傅秦长老在江湖上名头响亮,早就听说他多年前收了一个关门女弟子,后来就顺便那么打听了下,才晓得竟然是巴国郑王府的郡主”欧阳泽明笑容满脸,“不过也就知晓这么多,再多的就没有了,所以才请郡主解惑。我还是很通情达理的,你看,郡主不想暴露,方才我都一直只唤关姑娘,够体贴吧?”
“这里也没旁人,你叫什么也没人听见。”郑瑜讽刺道。
“话可不是这么说,小心使得万年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也是为郡主着想。”欧阳泽明嘿嘿笑道,“郡主和世子瞒得这样紧,显然是有难言之隐,还是小心些得好。我听说郡主已经数年未曾回府,难道就不想家?”
郑瑜深深看欧阳泽明,勾唇一抹冷笑:“我们只姐弟二人,你们人数远胜我们。大家的目的都心知肚明了,可你们知晓我们的身份,却将自个儿身份隐得滴水不漏即便这样都还不能放心,又谈何信任?”
欧阳泽明闻言脸上也不由一滞!
“若我真是普通的江湖儿女,想必你们也不会这般忌讳,可没有办法,出身不能选,若是可以选,我情愿不做这个郡主。”最后,郑瑜这样道。
郑瑜转身离开。
欧阳泽明收起懒懒笑意,神情若有思量。
花寻走了进来,瞥他一眼:“可打听出来什么?”
“她求圣莲子定不是为她兄弟,可究竟为何,她也没说。”欧阳泽明摸着下颌思索,“听口气,她同郑王府关系并不亲近,似有些芥蒂。”
“你们往日就没查过郑王府的底细?”花寻问。
“这天下这么多人,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尤其是这样的高门大户,若是个个都要去打听,哪里能查得过来?再说你也知晓的,一般牵扯到官家和那些上士族,我们等闲不会去沾惹。巴国郑王爷就是个闲散王爷,也没人花银子让我们去查,谁会白费那个劲儿?”说着,欧阳泽明又叹气,“早知晓今日,就是没人给银子,也该去查查。”
“总归脱不出她身边的人。”花寻也知桃花坞的行事规矩,未有在这点上头多说,这般总结道。
“父母、兄弟姐妹、师长、情郎”欧阳泽明挑眉一笑,一一分析,“她一母同胞的就一个世子郑静,兄弟姐妹这一项应当可以排除,秦长老一脉习练烈火功,同圣莲子属性相斥,这一项也可以排除。郑王爷虽是天生瘸腿,但此前也没听说身子有什么不好……若真是她身边人需用,就只王妃和情郎这两项可能,可当下这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查探啊。”
“她为何不肯说?”花寻点了下头,几分不解。
明知他们猜疑,也不信是为世子所求,这位郡主仍然将真正的用意瞒得紧紧地,花寻有些想不通。
“只有两种可能。”欧阳泽明勾唇懒洋洋而笑,“其一,他们的目的根本不在圣莲子,而在雪族或是其他。他们怕咱们不肯配合,故而隐瞒真实目的。”
“第二呢?”花寻颔首。
“她没撒谎,确实是为圣莲子而来。”欧阳泽明顿了下,“因为非要不可,所以反倒不敢直言。万一圣莲子只有一颗,或是只够咱们这方所求的数目,若是我们知晓他们也是非要不可,咱们必定会更防备,他们就更没机会了。还不如先瞒着,就像现在,咱们也只能让人先跟着,撵人都不好意思,更不用说用啥手段了。”
花寻听完,没说话,只拧起了眉心。
显然对欧阳泽明所言生出些担心。
“你也莫想太多,我妹子那人心里头藏着九曲十八弯,我能想到的,她早想到了。莫说这个,就是长生孔祥他们如今同那世子守在天柱山那块,她心里只怕也是门清儿,只不过不提罢了。这丫头啥都好,就是有时候喜欢心里装太多事儿,让人云里雾里地看不清心思。”欧阳泽明躺了下去,舒服地呼了口气,“……还是动下舒服,骨头都给我躺硬了……她既然没吭声,说明心里暂时还是有底的。咱们知道,心里防着一手便是。我看这郡主,倒是有几分光明磊落的性子。”
“你该不是看人家长得好,才帮着说话吧。”花寻用眼神瞟他,口吻淡淡揶揄。
第六百一十八章雪原苍茫(四十)()
“我是那样的人么?”欧阳泽明一脸悲愤,痛心疾首道,“不理我就算了,还践踏我的自尊否认我的人品这么多年的兄弟,这样伤我的心太伤人了!我受这么重的伤,差点命都没了,可怜我如今功力也废了大半躺在这儿就跟个废人似的,也没个人关心关心我”
欧阳泽明仰面而躺,用手捂住了双眼,整个一个痛心状。
花寻呵呵冷笑了声。
欧阳泽明等了半天没听见人说话,张开一条指缝偷看,正好同花寻一脸嘲讽的表情对上。
欧阳泽明蓦地滞住。
花寻挑挑眉:“演完了?”
欧阳泽明放下手,厚着脸皮只笑。
“可要我关心关心你?”花寻忽地摆出温和脸。
欧阳泽明眨巴眨巴眼,下一刻,还是郑重而坚定的摇首拒绝了。
就以往的经验来看,花寻所说的关心方式一定不会是他想要的。
花寻勾唇笑了下,转身之际清清淡淡丢下一句:“是个男人就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门帘挑起,又落下。
晃动数下后,停住。
欧阳泽明看着门帘两边角下绑着垂下的石块,弯起唇角,轻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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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族再度出现的速度比沈霓裳几日想象中快。
两个白日过后的第三个的子夜时分,雪族来人出现在洞口。
除了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壮雪族男子,还有两个身量同样高大的雪族老者。
一共三人。
沈霓裳将目光投向被一老一少簇拥在中心位置,须发皆白的雪族老者。
两方人马面对而立,都未有第一时间出声,缄默着互相打量审视。
雪族身形皆高大异常。
被两人护卫在中间的雪族老者相对身侧两人却是矮了些许,但即便是这般,也比沈霓裳高出了两个头还有余。
相比身侧同样现出老相的雪族老者,当中的雪族老者非但因为肩背佝偻要矮上半头,身形也最消瘦,而因为身量高大,这种消瘦的程度看上去更为明显。
脸上深色的肌肤布满了皱褶,几乎不能让人清晰的分辨出五官。
但一双藏在皱褶间的老眼却是让人不能忽视的精光四射的锐利。
青壮的雪族男子还是那日那一身近似赤裸的打扮,同行的两个雪族老者却穿了一件兽皮长衣,左侧老者兽皮衣为深褐色,当中的老者穿一身白色,手里拄着一根造型粗朴的木质拐杖,脖子上挂着两圈兽齿穿成的白色项链。
三人的头发皆编成一根粗长的辫子密密缠绕在头顶。
两个雪族老者,左侧那位应该七旬到八旬之间,被两人护卫在当中最显老态龙钟的那位,年岁至少过百。
对于不能习练出内力的边族而言,寻常寿限也不过七八十。
能过百岁可算得上凤毛菱角。
沈霓裳很快对初次出现的两位雪族老者做出了些许判断,这三人在雪族应该都不是平常人物,尤其是当中那位身份应当很不一般。
沈霓裳用余光朝身侧的赛戈朗看了眼,却正好瞥见赛戈朗那张肤色黑白对映分明的脸上微微皱眉的动作,似乎是露出了一丝疑惑。
赛戈朗没有动,很快地收住了那一丝异样。
双方端量说来话长,其实也不过十几息间。
很快,雪族人就先开了口。
当中的雪族老者收回从五人脸上一一巡视过的目光,最后定在沈霓裳脸上:“姑娘是百灵族?”
雪族老者第一个对话的对象锁定了沈霓裳,用的边语。
对面三人,这边五人。
赛戈朗罗才在一边,另一边则是凌飞二丫两人。
沈霓裳站在四人中间。
五人站的位置其实是随意,但雪族老者只凭此就锁定沈霓裳为开口的对象,这份老辣和锐利也着实令人吃惊。
“是。”沈霓裳迎着雪族老者视线轻轻点头。
“你不像。”雪族老者脸上看不出表情,摇了下头,语气却笃定,“说话不像,人也有些不像。”
“边族离分三百年,老人家也没见过百灵族,别说百灵族,便是其他边族也没见过,为何就说我不像?”沈霓裳的边语学习进展虽惊人,但毕竟习练时日有限,有些词汇不熟练,故而说话有些慢,“我边语说得是不好,但我身上确是流着百灵族的血。凌飞你和二丫先出去——”
最后一句沈霓裳转首对着凌飞和二丫道,换成了中土语。
凌飞看了下洞中几人,转身出去了。
沈霓裳朝二丫看了眼,二丫轻轻点头,表示明白了意思,她会跟着凌飞。
两人脚步声走远。
沈霓裳取出腰间的清风匕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血珠顿时渗出,抬眸看向对面三人。
当中的雪族老者没出声,左侧的雪族老者朝右侧青壮雪族男子微微颔首。
右侧的青壮雪族男子正是两日前出现的那位,接到族中长老的示意,他抬起手将一根手指凑到嘴边一咬,暗红色的血液便流淌了下来,顺着指缝流到掌心中。
雪族青壮男子将手掌朝前一伸,眼神直直射向沈霓裳!
掌心的血已经积成了小小一汪,血量多了,颜色显得有些怪,沈霓裳多看了一眼。
新鲜的血液流出应是鲜红,但眼前的血液却是暗沉得发黑。
沈霓裳不禁微微怔了下,若有思量地收回视线。
沈霓裳伸手过去,几滴鲜血也滑入雪族男子,瞬间融为一体。
浑然一体,没有异状出现。
青壮雪族男子紧紧注视,见血色没有变化,一瞬间露出松缓神色,看着沈霓裳的眼神也顷刻间亲近了几分。
甩掉掌心血液,伸手舔了下伤口,年轻的雪族男子朝沈霓裳点了下头,退了回去。
这边罗才却赶紧上前掏出药膏替沈霓裳指尖的伤口抹了一层,伤口立时收口,血也止住了,抹好沈霓裳指尖那道小小伤口之后,他又抬眼朝对面年轻的雪族男子望去:“你要不要擦点药?”
一点点伤口罢了,连伤都算不得,年轻雪族男子不以为意地冲罗才摇头:“不用。”
罗才毫不迟疑地将药膏塞回了怀里。
第六百一十九章雪原苍茫(四十一)()
当中的雪族老者看着罗才一系列动作,眸光动了动却没有出声,直到罗才干脆利落地收好药膏才缓慢开口:“客人们的话顿珠都带到了,诸位当中有中土人,也有百灵族,还有鬼人族的少族长,甚至还有岐山族长,雪族感谢诸位带来的消息,顿珠说诸位有事相求,不知诸位所求何事?”
见对面三人在验血之后神态明显放松不少,当中雪族老者语调缓慢沉沉的说了一段后,自己这边的罗才赛戈朗两人就将目光转向沈霓裳。
对面两个边族的视线果然都投在了那位的年轻百灵族女子身上,对面雪族老者眼底滑过一丝深思,面上不动,拄着拐杖依然神情沉稳。
沈霓裳沉默了须臾,抬起一双幽幽清澈的星眸:“我的母亲眼下正处离魂之症当中,即便服下了岐山灵药也只能保得肉身三月生机,岐山灵药乃是用雪族圣莲子为药引所制,若想要救回人,我必须先求得雪族圣莲子。”
对方只透露了年轻雪族男人的名字叫顿珠,另外两人却没有丝毫透露身份的意思,显然即便是沈霓裳验明正身,对方依然戒备不少。
自营地渡河过来已经四日。
今日已是十二月二十六。
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沈霓裳选择单刀直入。
当然,话不能一次说完。
果然,沈霓裳话中透露的信息让对方三人中上了年纪的两位露出了惊容。
听闻“离魂”二字,右侧的老者脸色明显现出一抹惊骇,瞬间瞳孔紧缩了下,下意识地就朝当中雪族老者望去。
当中的雪族老者也眸光一颤,握住拐杖的手也几不可见的晃动一丝,但只一息间便稳住了情绪,定定望着沈霓裳轻轻眯了下眼:“离魂之症?若是我没听错的话,姑娘好像说自个儿是百灵族?我怎不记得百灵族有离魂的本事了?”
语气虽缓,雪族老者重重叠叠耷拉的眼皮下,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我的母亲是百灵族,她已过世许久,我说的是我的养母。”沈霓裳平静回望,“她是魂族。”
顿珠一开始就察觉了二族长同长老的异样,但他究竟是年轻,也不知离魂之症是何,可沈霓裳说出“魂族”二字时,他却是知道的。
顿珠一脸吃惊地望着对面的年轻女子,下一刻,扭头朝二族长看去。
“养母?”当中的雪族老者深深看着对面几人,视线一一滑过对面三人面孔,少顷之后半是感概半是叹息,“百灵族认了魂族做母亲,岐山、鬼人看来三百年过去,外面的世界的确是变了样了啊。顿珠——”
二族长朝身侧唤了声。
顿珠会意,一颔首,大步朝洞外行去,不多时就不知从何处搬来几块石头在洞内垒成一个石桌,顿珠身后又跟来两个高大至极的年轻雪族男子搬来几块打磨过的石头放在石桌旁充做凳子。
沈霓裳朝洞外看了眼。
罗才出声:“我出去看看。”
凌飞二丫似乎也没走多远,罗才很快将两人带了回来。
三个年轻雪族动作很是麻利,放好桌椅后又取出不少器具,在火堆上架起了铁锅,一股浓郁的牛肉香味很快逸散开来。
“客人们请坐吧。”二族长拄着拐杖慢腾腾地率先走向石桌,“雄鹰飞不过天柱山,可再高的山也拦不住兄弟的情意,雪族虽穷但待客的礼数还是有的,若不嫌弃就尝尝吧。”
二族长同身侧的雪族长老站到了石桌前,朝这边看来。
雪族身形巨大,石桌也很大,围着一圈一共设了六个石凳。
顿珠同另外两个年轻雪族都在火堆边忙乎,除了烧肉的锅子,又分了一个火堆出来正在煮茶。
沈霓裳几人对望了下,迈步过去,四人都坐了下来,二丫立在沈霓裳身后。
两位雪族老者也坐了下来。
即便是入座也比这边四人足足高出一头多,好在石桌够大,视线相接不算太过居高临下。
沈霓裳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意图。
己方的诚意已经展现大半,对方似乎也流露些许信任,雪族来到的几人当中明显是以穿白色兽皮的老者为头领,但直到此刻,对方都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对于她提出的要求,也连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都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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