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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钦之喃喃道:“晏之曾与我说起过,他的师父在城中客栈养伤……”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听起来更加嘶哑,“我还赠他银两……又想托江先生给他师父治病……我原想,我既然在陈州混出一些名堂,挣了一家戏苑,自然也要帮衬师弟一把,不能叫他继续流落江湖,他的师父自然也是我的师父……”
西谷连骈哈哈笑道:“何老板可知道,他口中那个师父,便是今上长子,当年的岐王殿下。”他叹息道,“何老板,我见你是实诚人,才与你说这些话,你自己心里明白便是。你师弟城府极深,他兄长沈碧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有其兄必有其弟。”他拍了拍何钦之的肩膀,“我若是你,遇到这些人,避之唯恐不及,莫要为他人作嫁衣裳啊。”
何钦之一动不动地站着,半晌,才朝西谷连骈微微欠身作揖:“钦之明白,多谢西谷大人提点。”
175。问罪()
西谷连骈既然已认定何晏之是沈碧秋派来的卧底; 此刻便好似疑人偷斧,只觉得何晏之的一举一动都包藏祸心。他本想从何钦之口中探些蛛丝马迹,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稍稍安慰了几句; 匆匆离去了。
出了院门; 他吩咐守兵严加看守,心中又暗忖; 既然何钦之与何晏之的关系匪浅; 将来或许能成为手中的一个筹码也未可知。他此刻对何晏之可谓恨之入骨,几乎将他看做了狐媚惑主的妖孽; 犹如那夫差身边的西施; 引诱杨琼堕落; 将杨琼的一世英名都毁于了一旦,自己如今能做的,便是早日清君侧。他甚至想到了死谏,先斩后奏; 若是能除去何晏之这个祸害; 就算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是值了。
片刻之间,他已经想了无数个法子将何晏之置于死地; 但一回想起杨琼方才的目光,却又有一些犹豫; 无论如何; 他终究是无法违逆杨琼的命令。而今曹庭威、罗必武虽死; 但沈碧秋的下落不知,何晏之又是一个棘手的角色,还有莫惊雷依然不知去向,再加上田蒙的旧部仍在蠢蠢欲动……西谷连骈越想越是心烦意乱,颇有种心力交瘁之感。他知晓,如今这个关节,他和杨琼之间绝不能互生嫌隙,到时候反而会叫外人趁机而入,一旦功亏一篑,便是万劫不复。说不定这便是沈碧秋的诡计,故意派了何晏之来离间他们君臣的关系,好坐收渔翁之利。
西谷连骈双眉紧锁,忧心忡忡走进正堂,有副官迎了上来,道:“禀通判大人,右军有陈进、蔡祁等几位参军欲拜见皇长子殿下,已经在前厅等候多时了。他们说是要卸甲还乡,特来向殿下告罪。”
西谷连骈冷笑了一声:“卸甲还乡?只怕是又有甚么幺蛾子罢。”他摆了摆手,“且去告诉他们,殿下不会见他们,他们若要辞官,只管摘了官帽去便是,要是再啰嗦什么,直接法办,拖出去赏二十杖,以儆效尤。”
那副官一愣,揣摩着西谷连骈今日大约心情不好,于是唯唯称是,稍稍斟酌着,又道:“还有九黎部冰川氏也派了使者前来求见皇长子。”
西谷连骈皱眉道:“九黎部?他们来做什么?”
副官道:“只说是听闻田蒙伏法,特来向皇长子恭贺。九黎部派来的使者乃是冰川氏族长之女,还带了五十匹骏马做贺礼。”
西谷连骈眼睛一亮,连声道“好”,负手快步走到堂前坐定,朗声道:“快请冰川公主。”
那副官道了一声“是”,转身欲走,还未退出正堂,门口便已经响起一阵喧哗。只见数名穿戴盔甲的将领昂首阔步地闯了进来,大喇喇地站开了一排,腰间都挎着兵刃,显然是来者不善。西谷连骈心中一惊,脸上却无甚表情,只是冷冷看了一眼他们腰间的佩剑,道:“诸位难道连军中的规矩都忘了吗?”他突然猛地一拍桌案,指着门口的副官斥道,“是哪个准许他们这样进来的?去找傅坤来!我先要治他一个玩忽职守的罪!”
那副官正站在门槛边,自然会意,一溜烟便小跑了出去。西谷连骈又冲众人冷冷一笑:“诸位既然来了,何不稍坐,有甚么事,先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带头的参军是陈进,原是田蒙前门营的战将,他上前一步,抱拳道:“通判大人,兄弟们只不过几天没见着皇长子殿下,心中实在不安,故而特来请安。”
西谷连骈道:“不是说诸位要卸甲归田么?本官准了你们便是,不必再见殿下了。”
那陈进冷笑道:“通判大人开什么玩笑?咱们吃的都是朝廷的俸禄,单凭你一句话难道还能左右我们兄弟几个的生死不成?”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皇长子殿下已经数日不见,兄弟们放心不下,今日若见不到殿下,我们绝不离开。”
陈进话音方落,身后几个参军无不随声附和,诸人咄咄逼人,大有胁迫之势。西谷连骈面色一沉:“尔等在此喧闹,莫非是另有所图?你们若再不回去,小心我治你们的罪!”
左卫营的蔡祁朗声道:“通判大人原来是想一手遮天?难道陈州如今改姓西谷了不成?你如此推三阻四,莫非是别有隐情?官家的人还在,就算是要治罪,也要殿下出面来治我们的罪!”
西谷连骈眯起眼睛,他暗忖这些人今日绝对是有备而来,定然是有人在背地里煽动,想从内部瓦解陈州的局势。他即刻便联想到何晏之,又想到沈碧秋,虽然手中还没有把柄,但是他心中已经确信,这些事一定与沈碧秋和何晏之脱不了关系。西谷连骈越想越恨,诛杀何晏之的心也更坚定了一分,于是站起身来,冷冷一笑:“你们难道是认为我把殿下软禁了?”
陈进道:“兄弟们决不能不明不白受人摆布。假如是我们冤枉了通判大人,还请殿下出来主持公道。”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声轻笑,诸人转过身,只见杨琼正站在堂前,他穿了一件便袍,头发扎成一束,随意插了一枚木簪子,倒是一派风流潇洒的模样,哪里有受到半点胁迫的样子。众人一惊,随之纷纷躬身施礼,杨琼缓步走了进来,口中道了一声“免礼”,便在西谷连骈的身边坐定,含笑道:“众爱卿如此关心本座,本座心中甚为高兴哪。”他又冲西谷连骈一笑,“诸位参军既然有卸甲之意,西谷你也该体恤他们劳苦功高,准他们回乡便是。”
西谷连骈道:“臣正有此意,只是陈参军他们执意要见殿下,臣劝阻不得,才惊扰了殿下休息。”他起身向杨琼躬身作揖,“是臣的失职,还请殿下责罚。”
杨琼淡淡一笑,正要说话,那陈进便拜倒在杨琼面前,朗声道:“臣等只想请问殿下一事,如今陈州是殿下做主,还是通判大人做主?”
杨琼挑眉道:“此话怎讲?”
陈进直直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杨琼,道:“西谷大人前日要将参曹诸军全部撤离,收编入骁骑营后备,不知这可是殿下的意思?”他见杨琼神色一凛,又道,“通判大人已经多次借着殿下的旨意,将朝廷的军备充入自家的军队之中。前门营才是正营,如今却成了备军,如此本末倒置,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呢?既然朝廷除去田侯,是为了西北的安稳,而今西谷大人却反其道而行之,我们只是猜想,这些手段到底是殿下的准许,还是西谷大人任意妄为?”他又叩首道,“臣还听说,西谷大人与西北诸部落暗中结交,九黎部落已经派了信使前来陈州。我朝自太宗时起便与花刺子摸数度开战,田侯在时,又数次修缮战壕,与赫连部落也曾交战,假如而今又突然同九黎部交好,兄弟们实在不知道前些年征战所流的血到底是为了什么!”
西谷连骈神色一变,亦跪下身,向杨琼拜道:“殿下,九黎部落之事臣的确事先未曾向您禀告。只是冰川氏一支早有投诚我大清之心,还请殿下召见冰川公主,再做定夺。”
陈进哈哈大笑:“西谷大人,你终于承认自己背着殿下结交外族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假如九黎部可信,那么渤海的诸部也是可信的了。田侯在世时虽然专断独行,但是他数十年镇守西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他人死了,便要把他所有的功绩全部抹除吗?连他奉行数十年来对抗西北诸部的策略也要全盘否定?”他又朝杨琼拜了拜,恳切道,“殿下,臣等绝不是为田蒙开脱罪责,只是不满西谷连骈为了一己之利,趁机在军中做大,危害社稷。”
杨琼只是垂眸一笑,许久,才缓声道:“尔等的忠心,本座自然明白。”他看了西谷连骈一眼,突然站起身来,朗声道,“诸将听令。”
众人齐齐跪倒,叩首称谢。杨琼却双手相掺,扶起西谷连骈,与之并肩而立,对众人道:“诸将且听着,今后在陈州,见西谷如见本座,西谷所想,便是本座所想,西谷所做,便是本座所做,谁若是违抗西谷的号令,便是违抗本座的号令。”
众人的脸色渐渐变了,杨琼缓步走到陈进身边,低下头看着他,淡淡道:“违抗本座号令,便是违抗皇命,乃是死罪。”他唇边扬起一丝浅笑,“尔等听明白了么?”
陈进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唯有颤声道:“臣等明白。”
杨琼斜睨着眼睛看着他们:“尔等不是要卸甲归田么?本座也不拦你们,诸位若真有此意,解下佩剑盔甲,便可以出门了。”
众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觑,稍时,纷纷叩首:“臣等愿誓死效忠殿下,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杨琼呵呵一笑,回到座位上,目光在众人身上游移,淡淡道:“只要尔等识时务,本座自然不会亏待了诸位。在军中,服从才是正道,本座需要的,是唯命是从的部下。”他的目光看向西谷连骈,“本座今日可以让你们一步登天,明日也可以叫你们一无所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尔等可还有甚么疑虑么?”
西谷连骈心中一凛,随之躬身低低说道:“殿下英明,臣等绝不敢有贰心。”
176。豪赌()
喝退了陈进、蔡祁诸人; 厅堂之中便只剩下了杨琼和西谷连骈。杨琼面沉似水,端然而坐,厅内一派寂然,方才的好事被西谷连骈撞破; 此时没有了外人; 两人都颇有些尴尬。杨琼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西谷连骈唯有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多亏殿下及时赶到。”
杨琼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西谷; 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讲的吗?”
西谷连骈一怔,于是单膝跪下; 沉声道:“九黎部之事; 臣未同殿下事先禀告; 实在是臣的罪过。”
杨琼站起身,负手道:“那么,陈进方才所言,也是真的了?”
西谷连骈抬起头来:“殿下前两日一直神志不清; 事出突然; 臣还未来得及向您禀告。田蒙旧部仍在军中各成一派,目前前门营仍无法号令,谣言四起; 军心涣散,臣不得已; 才强行收编各部……”
杨琼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有人传谣; 便捉了他杀一儆百; 以儆效尤。但是,我记得曾告诫过你,若要收编田军,则须徐徐图之,一旦逼急了诸军曹,狗急跳墙,陈州必变。”他转过脸来,盯着西谷连骈,“如今我们每一步都是走在尖刀之上。”他缓缓握住右拳,“西谷,你若是想将西北牢牢掌控在手心,决不能争一朝一夕。须知,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西谷连骈垂首道:“是臣操之过急了。”
杨琼叹了一口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先起来吧。”他压低了声音,“田蒙的势力岂是这么容易便可以瓦解的?若要动手,也需一个一个的,暗中将他们除去便是,与他们正面冲突,实乃不智之举。陈进这些人还不成气候,倒是那个莫惊雷……”杨琼突然捂住胸口,双眉骤然皱起,西谷连骈忙起身上前搀扶住他:“殿下可是旧疾发作?”他伸手握住杨琼的手,却是大吃了一惊,只觉得自己仿佛抓着一块冰块,浑然不似活人的手一,心中不免难过,低声道:“是属下无能,叫殿下操心了。”
杨琼道:“我并未怪罪于你。你我乃是同舟共济的同盟,如今之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他的额角也淌下冷汗来,“你……可明白?”
西谷连骈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苦涩,唯有轻轻点了点头,他扶着杨琼坐下,轻声道:“殿下,属下找人进来喂你喝一些血罢。”
杨琼摆手道:“不必。有晏之在,便不必要旁人的血了。”他微微喘息着,稍顿了一会了,方轻声道,“旁人的血,于我而言是生血,喝了以后往往会控制不住体内的真气,以至于神智大乱,然而,晏之与我……”他的脸突然染上了些许红晕,便止了声,垂眸道,“他的血,倒是可以解我燃眉之急。”
西谷连骈见杨琼神色中透出一丝旖旎,不觉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他内心有些纠结,如此一来,诛杀何晏之倒又成了一件难事,然而内心深处却又闪过一丝窃喜:原来杨琼之所以与何晏之成交颈之欢,乃是因为这个么他心中这样想来,不觉豁然开朗,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他斟酌了再三,向杨琼拱手道:“臣有一事奏请,望殿下三思。”
杨琼见西谷连骈如此郑重其事,便坐直了身体,微微颔首道:“连骈君请讲。”
西谷连骈正色道:“但不知殿下将何晏之看做什么?”
杨琼脸色微变,沉下脸来:“你乃是我的左膀右臂,与我有君臣之义,岂能与何晏之同日而语。西谷,你应该是天上的雄鹰,在漠北之地直冲云霄,又为何对地上的一只斑鸠如此耿耿于怀呢?”
西谷连骈道:“殿下心中,何晏之只是地上的一只小小的斑鸠么?”
杨琼颇为不悦:“西谷,你为何要因为区区一个何晏之与我夹缠不清?”说着站起身来,拂袖欲走。
西谷连骈朗声道:“因为臣觉得,何晏之极有可能就是沈碧秋派来的细作。他和沈碧秋那样相像,从动作到神态,甚至连看人的眼神都一般无二,说不定……”他的神色突然一变,“殿下有没有想过,说不定,他就是沈碧秋呢?”
杨琼失笑道:“怎么可能?”他停下脚步看着西谷连骈,“我怎么会连他们二人都会分辨不清?就算晏之是沈碧秋的兄弟,但他心思单纯,乃是至诚君子。我相信晏之的为人,他绝不会背叛我。”
“心思单纯?”西谷连骈冷哼了一声,“何晏之方才故意惹怒我,为的是让殿下看见我对他痛下狠手的样子。他分明是想离间我们君臣,这也是心思单纯么?此人城府极深,居心叵测,殿下是鬼迷心窍而不自知,难道一定要死在他的手上,才幡然悔悟吗?”他长叹了一声,“殿下向来英明果断,怎么遇到沈碧秋,便如此糊涂了?”
杨琼冷冷道:“这与沈碧秋没有关系。”他沉着脸看着西谷连骈,“何晏之的事,你无需再多管,我自有分寸。”
西谷连骈道:“假若臣找到何晏之勾结外敌的证据,殿下可会相信臣?”他走上前挡在了杨琼的面前,拱手又道,“假若何晏之确实是沈碧秋派来的细作,那时候,还请殿下准许臣将他就地处决。”
杨琼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站着,许久,咬牙道:“不可能。”
西谷连骈瞠目结舌。杨琼道:“我绝不会看错了他。”他负着手,笔直地站着,沉声道,“就算他真的是沈碧秋派来的卧底,连骈君,我也决不许你动他一毫。”
西谷连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地看着杨琼,怒极反笑:“殿下难道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