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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萧九渊死得太早,你若不是他的弟子,便是他的徒孙。”他微微一笑,“你的师父可是当今天子的长子,九阳宫主杨琼,是也?”
何晏之还未答话,只听身后传来了杨琼淡淡的声音:“不知前辈尊号,又与家师有何渊源?”说话之间,杨琼已经施施然走到近前,朝来人躬身施了一礼,“晚辈杨琼拜见。”
那人的目光落在杨琼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方道:“久闻九阳宫主杨琼武功盖世,而今看你的步伐,却是绵软无力,内力尽失。你果真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杨琼颔首道:“正因如此,才不得已寄居此地,打扰了前辈清修,实在惭愧。”他上前两步,走到何晏之的前面,仿佛不经意地将他挡在了身后,又伸手握住何晏之的手,手指悄悄在他的掌心描画着。何晏之心中一凛,杨琼在他掌心写了四个字:见机速逃。稍待,又添了四个字:莫要管我。
何晏之只觉得杨琼的体温顺着自己的掌心缓缓流进了自己的心窝,不由得死死握住杨琼的手,丝毫不肯松开。他听到杨琼对那人笑着说道:“我这徒弟为人有些呆,冒犯了前辈,还望前辈不要生气。都是我这个做师父的平日里管教不严,来日必定负荆请罪。”
何晏之从未听过杨琼如此低声下气和颜悦色地同人说过话,即便昔日生死一线之时,也是笑然傲对,可见今日碰到的人实在非同小可。他又想到那人深不可测的武功,心中犹如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心思电转,一时之间,却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脱困。他有些懊恼自己的一时大意,早些时便应该离开此地,如今却是要走也走不得了。
杨琼又道:“前辈对我玉虚宫的武功如数家珍,想必是极有渊源,莫非是我教中的元老?恕晚辈愚钝,自家师死后,晚辈接掌玉虚宫,却因身困于朝野,教中事务只交给师弟萧北游打理,但并未听说教中还有长老身在关内。”
那人淡淡道:“我并非烈火教中人。”他的目光柔和,仿佛洞穿了杨琼的戒备之心,只是缓缓说道,“不过,你师父萧九渊的祖父祖母,却是老夫的故人。”
杨琼一怔,只见那人微笑着继续说道:“萧九渊的祖父萧疏星,是我自幼跟在身边的侍卫,后来乃是我府上的侍卫长。他的妻子苏淡月也曾服侍过我。”他顿了顿,轻叹了一声,低声吟道,“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疏星和淡月,倒真是天作之合。”
杨琼愣在了原地,讶然道:“难道,你竟是……”
那人轻笑了一声,眼波如水:“我姓陈,单名一个商字,表字君阳。”他冲杨琼一笑,“我的母亲昭清皇后欧阳丽华,算起来,还是你的高祖辈。杨琼,老夫算不算是你的曾祖辈呢?”
杨琼震惊不已。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会是昔日南陈的永明太子陈商。
杨琼自幼熟读经史,又因为与欧阳氏的渊源,对南陈旧史格外用心。史载,清乾元十年,太宗皇帝与赫连氏结盟,合渤海郡国之力攻打江南,盟军破陈都临安。陈宪宗自焚于延庆宫,太子陈商被俘北上,太宗怜其年幼失怙,封其世袭一等侯,赐号南安。陈商自幼出入宫掖,与太宗诸子同席教养,太宗皇帝曾将京畿百里之地赐其作田猎之用,又允其骑马佩剑上朝,此等殊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正所谓: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气焰之盛,天下共知。
太宗诸子之中,秦王杨显与南安侯自□□从甚密,陈商倚秦王之势,飞扬跋扈,无所顾忌。太宗病笃,诸子夺嫡,禁城内外,血雨腥风。后四子杨朗登基,为高宗,秦王杨显被囚瀛台身死,南安侯亦不知所踪。
此刻,这个六十余年前便不知所踪的陈商却站在杨琼的面前。杨琼暗暗屈指一算,陈商而今已年近九旬,面容竟一如昔日少年模样,只是鬓发花白,隐约透露了他的年纪,不禁喃喃自语道:“师父曾同我说,无形无相心法练到第九重,可以年华永驻,长生不死,想不到竟然是真的。”
陈商淡然道:“长生不死不过子虚乌有,活个百来岁倒是稀松平常。然则,老而不死是为贼,活得长久也未必是一件幸事。”
杨琼微微皱眉,“本教祖训,无形无相心法只传教主,前辈乃昔日欧阳教主独子,为何……”
陈商只是笑而不语,陡然间,出手如电,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已然扣住了杨琼的脉门。何晏之大惊失色,出手却已晚了半步,唯有死死扳住陈商的上臂,惊呼道:“前辈作甚?”
陈商目光炯然地看着杨琼:“你练无形无相神功,已经多少年了?”
杨琼觉得手腕和手肘处说不出的酸麻难当,唯有低声道:“晚辈自五岁开始练功,而今已有十八年。”
陈商又道:“你可知,你为何会忍不住要吸食人血?”
杨琼颤声道:“是因为……血咒的反噬不得疏解……体内血蛊作祟。”
陈商微微颔首:“于是,你为了抑制血蛊,便自废武功?你可知道自伤经脉的后果?”
杨琼已说不出话来,难以忍受的酸麻顺着手肘一直延伸至肩膀,他唯有微微点头,陈商却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你竟有这般勇气。”他放开了杨琼,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有得必有失,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
杨琼不觉一愣,身体微微摇晃。何晏之一把将他扶住,将他护在怀中,拱手道:“恕晚辈愚钝,但不知前辈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何意?莫非,前辈有办法治好宫主的内伤?”
陈商悠然笑道:“那便要看我高兴不高兴了。”
话音未落,何晏之已跪倒在地,恳切道:“还望前辈能予赐教。大恩大德,晚生没齿难忘。”说罢,又一叩首,“晚生愿为前辈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杨琼低声喝止:“你起来!你这是做甚么!”
陈商却是不住微笑:“你这个徒弟,待你倒真是情真意切。”他看着杨琼,“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人。人世间,最为可贵的,便是真心。”
杨琼的脸不觉微微一红,又听陈商说道:“杨琼,你可知道,你所练的,并非真正的无形无相神功,不过是神似而已。无形无相神功讲究无情无欲,你练此功后可曾清心寡欲了么?”
杨琼定定地站着,一时间,脑海中已经乱作一团,简直瞠目结舌。陈商看着杨琼错愕的表情,继续缓声说道:“你所练的,乃是本教的血衣神功。当年,你的师祖萧疏星并未得到衣钵,便将血衣神功偷梁换柱,李代桃僵。血衣神功乃本门邪功,是将无形无相心法与苗疆蛊术相融,厉害无比,却也阴毒无比,又间杂双/修之术,必要阴阳双蛊同修,采阳补阴,才能练成。”他颇为探究地看着杨琼,“女子练此功也就罢了,男子若练血衣神功,只怕久而久之,不能人道……”他不再说下去,只是轻叹了一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自废内力,也并非坏事啊。”
杨琼却脸色煞白,抱拳道:“多谢前辈解惑。”他拉起身边何晏之的手,道,“前辈,我这徒弟身中寒毒,晚辈已经毕生内力全部渡给了他,如此说来,岂不是害了他?”他单膝跪地,“还望前辈念及欧阳氏和玉虚宫故人的情分,救我徒弟一命。”言毕,重重叩首。
陈商听罢一笑,微微点头:“你二人如此情深,实在难能可贵。”他缓步朝屋边走去,淡淡道,“两位小友,月下寒凉,不如到屋中小酌吧。”
92。异香()
三人来到屋内; 陈商环顾四周; 不由失笑道:“你们两位小朋友鸠占鹊巢也就罢了,怎将老夫的屋子弄得这般邋遢?”说罢; 往八仙桌旁一坐; 笑道,“可有什么下酒的小菜么?”
何晏之道了声“有”,将杨琼拉到桌边坐下,反身钻进了旁边的灶房,不一会儿,便端出了一叠盐焗豆角; 又捧出一坛酒; 恭恭敬敬递给陈商:“前辈; 晚生手艺不好; 还请见谅。”
陈商笑眯眯地看着那坛酒,道:“小子,你可是从后院挖出来的酒?”
何晏之尴尬一笑:“借花献佛罢了。”
陈商道:“你这倒是拿了佛前的花再献给佛爷; 真是一笔无本的生意。”他端起酒坛子凑到鼻子前闻了一闻,轻笑道:“可惜暴殄天物啊。”他摇了摇头,“这是段郎从塞北鬼无门那里讨来的红花酿; 需埋在地底十个寒暑才能开封,如今已九年零五个月,只差半年; 竟被你们两个小鬼糟/蹋了; 真是呜呼哀哉啊。”
何晏之听他提到段郎; 心中料想必是那位段公,忙拱手道:“晚生真是犯了大错,还请前辈原谅则个。”
陈商摇了摇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稍稍抿了一口,道:“我倒是无妨。只是段郎是个酒痴,你们毁了他的美酒,只怕他知道了要与你们拼命。”他微微沉吟,“他当年为了这坛酒,同鬼无门的石见山苦战三天,最后一招才险胜。”他又抿了一口,笑道,“不过,我喝起来,与绍兴城里卖的女儿红也没有什么不同。”
何晏之此刻唯有唯唯称诺,他想到这段、陈二人隐居于此,倒是过得潇洒快意,突然间又想起里屋唯一的那张床榻,随之环顾四周,见屋舍温馨,不由心念一动,但觉眼前这位陈公同另一位段公之间关系绝非一般。他于是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杨琼,发现对方亦看着自己,四目相投间,仿佛时间已然凝固,杨琼不由一愣,连忙将头别了过去。
三人正一时无语,门外却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来人仿佛是跛着脚,一脚深而一脚浅,又听到一声懒洋洋的低笑,屋外有人朗声道:“娘子,我回来了。想不到,你竟比我早了半步。”屋门应声打开,只见风尘仆仆的男人倚门而立,手中拿了一个酒壶,笑吟吟地看着陈商诸人。他戴了一顶斗笠,看上去年岁并不大,眉清目秀,只是须发花白,显然也有些年纪了。
陈商的脸却蓦地红了,面有不悦,放下手中的酒杯,道:“家里来了客人,说甚么疯话!”
来人嘻嘻一笑,拖着步子走进屋内,何晏之这才看清,此人左脚微跛,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左手更是缺了三根手指,只见他用残缺的拇指和食指取下头上的斗笠,冲何晏之和杨琼懒懒笑道:“两位小友,老夫藏的酒味道如何呀?”
何晏之寻思眼前这人定是那段公,忙起身作揖:“晚生见过段老前辈。多有冒犯,还请海涵。”他抬眼细细看了那段公一眼,只见此人的眉眼虽没有陈商这般惊艳,却也是姿容清俊,非同一般,尤其是那笑容,十分雅致之中尤带三分媚色,虽然跛足断指,却不减其妖媚之色,若不是心里知道此人年事已高,只以为眼前是一个少年白发的翩翩俗世佳公子。更让何晏之暗自称奇的是,随着那人进屋,一阵奇异而幽淡的香气隐约袭来,在斗室之中隐隐浮动,竟带着丝丝的甜意,叫人心驰神往。何晏之看了杨琼一眼,只见他目光炯然,神情肃穆,显然同自己一样,亦在疑惑这香气的来由。
陈商见二人面面相觑,不由淡淡道:“你们不必紧张,段郎他天生身有异香,并不是甚么毒物。”他笑道,“若真是甚么毒物,自然要无色无味,怎可能叫人发觉?”他又转而看向那人,“是我嘴馋,故而叫他们两个挖出来的。你这么大年纪的人,又何必吝啬一坛老酒?”
段公嘿嘿笑道:“难得听到你为旁人开脱,想来是不一般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抿唇垂手而立的杨琼,“便是你这小子将衙前镇闹得天翻地覆?”说话间,出手如电,右手那两指直点杨琼的眉心,杨琼身姿一矮,转身避过,何晏之欺身挡在杨琼面前,接下那段公的攻势,道:“前辈,我这兄弟也是不得已,且并未真正伤人性命,还请手下留情。”
段公眉梢微微一挑,道:“真的未曾伤人性命?”
何晏之一怔,忽而想到那死在自家床上的王屠夫,心口不由得一抽,转头看向杨琼,却听他冷冷道:“那人横行乡里,奸/淫无耻,我杀了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何罪之有?”
那段公笑而不语,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手臂犹似游蛇,一招一式,将何晏之困于两掌之中。何晏之心中惊叹,这陈、段二人功夫各有千秋,却都是千变万化,陈商的招式刚劲,而这段公的武功却是至阴至柔,柔若无骨,却又如影随形,就如同他身上的想起一般,若隐若现,若存若亡。
打斗之间,只听得杨琼在身后沉声道:“从天枢位,接归妹。”何晏之依言而行,练出三招,竟摆脱了段公的纠缠,腾转间,有了还手之力。段公“咦”了一声,道:“后生果不容小觑。”他仿佛来了兴致,轮开双臂,与何晏之徒手相搏。杨琼站在何晏之的身后,指点着何晏之的招式,陈商却是纹丝不动地坐着,慢悠悠地抿着杯中酒,不发一言。
如此一刻钟下来,何晏之在杨琼的指点之下,已与段公拆了百余招,渐渐开始气喘吁吁,力有不支。段公却是兴致勃勃,越战越勇,杨琼双眉微锁,苦思冥想,似乎甚为苦恼,陈商终于开口道:“从嘉,别再捉弄人了。我早与他们交过手。”他又指着杨琼道,“他练的虽然是血衣神功,却是欧阳氏的嫡系后人,亦是当今皇帝的长子,与百里追云没有任何关系。”
何晏之心里一闪而过:原来此人叫段从嘉,恍惚间,左肩却中了那人的一掌。他不由往后倒退了数步,身子猛然撞在墙上,只觉得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一般,口中有血腥味泛了上来,脸色顿时煞白。杨琼愤然上前,面有怒色地看着段公:“我们敬你是前辈,你却趁机偷袭,实在是卑鄙!”
那段从嘉却哈哈大笑起来:“比武之事,一靠武功,二靠谋略,是你这小郎君自己三心二意,怎么反而怨我卑鄙?战场之上无兄弟,又何来前辈后辈,小娃娃年纪轻轻真是迂腐之极。”
杨琼听了不由地大怒,却苦于眼下毫无功力,心中只觉得这段公痞气十足、为老不尊,与那陈公的格调气质简直天差地别,判若云泥。却听陈商缓声说道:“我只想与朋友秉烛夜谈,你倒是来坏我的兴致。”
段从嘉道:“这两个后生甚为有趣,我不过试试他们的功夫罢了。谁想这小娃娃竟这般认真,实在是好玩得紧。”说罢又哈哈大笑起来。
杨琼面沉似水,正要开口,何晏之捂着胸口走到段从嘉近前,冲他一抱拳:“前辈的功夫出神入化,晚生佩服之极,心服口服。”说罢深深作揖,随之一把握住杨琼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段从嘉笑道:“这话老夫爱听。”他拊掌大笑,“孺子可教也。”
何晏之又躬身道:“两位前辈似乎对血衣神功甚为忌惮。但不知这血衣神功到底是何来历?”
段从嘉微微敛容,点头示意二人坐下。于是,老少四人围坐在桌案前,烛火明灭,段从嘉给四人各斟上一杯酒,方缓声说道:“血衣神功,是一门极为邪门的功夫,我真是没想到,萧疏星竟然会把这门功夫偷偷传了下去。”他的眼中褪去了戏谑之色,“血衣神功,脱胎于玉虚宫的无形无相心法,二者虽是同根而生,却是迥然相异。”
何晏之觉得杨琼的手一紧,隐约有些发颤,只听段从嘉继续道:“这门邪攻的创始者,却是老夫的生母。九十余年前蝴蝶姬百里追云的名号你们一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