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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一用力,便会尘归尘、土归土,茫然之间,心痛得无以复加,眼中不觉淌下泪来,一滴一滴落在杨琼紧闭的双眸间。
何晏之将杨琼紧紧搂住,埋首在他的颈间,昔日那人温软如玉的气息依旧,此刻却怎么也唤不醒。何晏之哑着嗓子,喃喃道:“宫主,为甚么要这么做?为甚么……”他低头不住亲/吻着杨琼的脸颊,将心底最深切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子修,我不愿意这样叫你。因为这是沈碧秋昔日所唤,我不愿做他的影子,我不愿你的心里想着他。”他一边流着泪,一边说道,“我不愿做你的徒弟,你可知道,我下山以来,日思夜想,全是你……我怎能拜你为师……我是要……是要……”他一时之间找不到恰当的字眼,在杨琼耳畔轻轻说道,“就如同世间的夫妻一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88。隐士()
杨琼一直没有醒来。何晏之见天光渐亮; 寻思此地不宜久留; 便背着昏迷不醒的杨琼往丛林深处一路潜行。杨琼已将毕生内力全部渡给了他,此刻的何晏之只觉得身轻如燕; 内劲充沛; 只是一时之间尚不知如何施展,就如同一夜暴富的穷苦贫民,金玉满堂却不知如何化用,心中更是杂念纷呈,不知不觉中连翻过两座山头,无意之间走入了玉山侧峰的一处山谷。此地三面环山; 地形独特; 周遭全是陡峭的崖壁; 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若非有一定内力的人无法擅入,恰是一个避世的好地方。
此时天色向晚; 何晏之背着杨琼翻山越岭奔走了一整天,已有些饥肠辘辘,正想找个山洞稍作休整; 一眼望去,却见山谷深处隐约有一处茅舍。何晏之心中惊喜不已,背着杨琼走近一看; 只见屋檐低下; 竹篱环绕; 门室紧闭,悄无声息。何晏之抬手以叩,连唤了数声,皆无应答。他又侧耳倾听了片刻,茅屋之中并没有半点人声,于是一跃进了院子,悄悄走到门边,微微踟蹰,终于发力震落门闩,径直闯了进去。
茅屋虽然简陋,但屋内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何晏之心中告罪,但抵不住神困力乏,便想着等主人回来时再赔礼道歉。他将杨琼抱入里屋,轻轻放在床榻之上,又找来一床被褥,替杨琼除去外衣鞋袜,细细掖好被角,才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杨琼出神。
杨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头乌发只有发根处还是黑的,余下的全已灰白,两颊干枯,气色恹恹,原本丰润鲜艳的双唇也失却了光彩,隐隐发白,全身上下毫无生气,仿佛行将就木一般。何晏之心中酸楚,将手伸到被褥之下,握住杨琼冰冷的十指,缓缓摩挲。他此刻深觉自己学的那些皮毛功夫实在于事无补,就连如何运功疗伤,也是毫无头绪,只能眼睁睁看着杨琼濒死挣扎。他突然生起一丝恐惧,如果杨琼再不醒来,自己又将如何?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心痛如绞,胸口阵阵抽搐,经连坐也坐不住了。
浑浑噩噩间,他站起身,心乱如麻地在屋内踱着步。屋子的主人估计是出了远门,家用物什整整齐齐叠放在柜子里,桌椅上都蒙着浅色花纹的布套,床榻边书桌上散放着几本书,笔砚纸墨叠在一处,右手边是一张琴,木头上的花纹已经被磨平了,看似已经有些年头。何晏之环顾四周,猜想这里定是住着一对夫妻,女主人显然颇为用心,布置得井然有序,雅致中隐隐透着温馨,竟让何晏之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许。屋角有一个精致的木箱,或许是箱子上蒙着的花布尤为别致,何晏之竟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将翻盖轻轻掀开。只见里面整齐地叠着许多绣品,还有一些是未做完的,多是男人用的汗巾和鞋袜,也有里衣帽子香囊等等,所绣的图案各式各样,看上去大多从未曾使用过,只是针脚陈旧,颜色也有些褪色,并不像是新做的。何晏之心里隐隐有些疑惑,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到底哪里奇怪。
屋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何晏之想着找些食物果腹,便推门走出了屋子。他心里记挂着杨琼,不敢走远,便想在茅屋前后找些可以充饥的野果。也幸而屋主人勤劳,后院竟种了许多马铃薯,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菜,何晏之心中惊喜,不免大为感激这对素未谋面的夫妻。然而无意间,他竟发现这块小小菜地的尽头还连着一个坟堆,走进一看,只见坟头青草如茵,柏树已经合围,墓碑上刻着五个字:白茵茵之墓。
何晏之微微皱眉,心中暗道,原来这家的主人姓白么?但是看着墓中之人的名字,却像是女子的闺名,他又暗暗寻思,莫非是这屋主人的亡妻?他想起里屋箱子里的那些绣品和桌案上的笔砚,心中更为笃定,脑海之中早已勾勒出一个哀婉的故事:风雅文士丧妻之后,便在此地隐居,陪伴亡妻的墓穴,空度余生。念及此处,不禁唏嘘不已,又想到杨琼生死未卜,只觉得人世间没有比阴阳两隔更为残忍之事,霎时悲从中来,不由得对着那墓碑低声缓唱道:“只怕无情种,何愁有断缘。你两人呵,把别离生死同磨炼,打破情关开真面,前因后果随缘现。”
何晏之正唱得入神,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袂轻扬之声。他转过头,只见杨琼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倚靠在门边,默默地看着自己。何晏之喜出望外,几步奔到杨琼的面前,握住对方的双手,喜不自禁道:“你醒了?”
杨琼神色如常,灰白的长发披散开来,面色却是暗淡,缓声道:“很久没有听你唱戏了。”他没有抽出手,任由何晏之紧紧握着他干枯的双手,唇边却漾开一抹浅笑,“扮相很俊,唱得也极好。”
眼前的杨琼苍苍白发,暮气沉沉,形销骨立,全然没了往日玉树临风的姿容,但是在何晏之看来,却依然俊美如初,犹似昔日擎云山上的艳质风流。他心中恰有说不清的柔情蜜意,不禁想起和杨琼初见之时,杨琼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如此:
『扮相不错,唱得也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人世间的离合悲欢恰似如此,冥冥之中仿若天定。他想起那日自己所唱的,似乎也是《长生殿》的这一出《重圆》,杨琼悠然地坐在案前,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有些戏谑,亦有些探究,语气却是凉薄的,没有丝毫的起伏。而自己,却惊艳于眼前这位陌生公子精致的五官,炫目的容颜,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而当杨琼问他,愿不愿意同他一起上擎云山时,自己更是不假思索,脱口便允诺了下来。
自己从见到杨琼的第一眼,便已经被色相所迷惑。而今,色相不再,但是心中的柔情如初,竟是愈演愈烈,无了无歇。
何晏之深深地看着杨琼,柔声道:“你饿了没有?我挖了一些马铃薯,还有野菜,你先回屋躺着,我这便生火去煮。”
杨琼微微颔首,却依然倚门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何晏之在外间的灶台边忙忙碌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何晏之意外发现灶边的米缸里剩了少许白米,灶台底下还藏着一块腊肉。他原本以为这几日都要吃野果度日,想不到这荒山野岭里竟别有洞天,又想到自己此刻鸠占鹊巢,不免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暗想,若有缘见到屋主人,定要好好谢过。
何晏之向来麻利,不出半个时辰,饭已蒸熟,菜已入味,他招呼杨琼坐下,两人相对而坐,秉烛用饭。何晏之看着杨琼慢悠悠地夹着菜,只觉得眼前这人的每一个动作都优雅无比。他知道杨琼极是注重仪表礼节,开始时还知道节制,随着杨琼一起浅尝慢嚼,但这一天下来,都不曾吃过什么东西,腹中实在饿极,渐渐地,便开始如风卷残云一般狼吞虎咽起来,哪里还顾得上在杨琼面前装雅士。
他听到杨琼低低笑了一声,抬起头,看见杨琼正含着笑看着自己,烛火跳跃着,映衬着他的脸庞,两颊被染上了一层殷红之色,尤为得让人心猿意马。何晏之听到杨琼轻声说道:“饭都吃到脸上去了。”他还未来得及抬手去擦,杨琼的手指已经拂过他的双唇,将他腮边的饭粒轻轻拭去。何晏之觉得自己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他的脸皮原是极厚的,眼下竟生出了些许窘意,一时间,屋内仿佛流动着暧昧的旖旎,也或许是烛火太旺,竟将两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杨琼于是低下头,淡淡地说道:“吃饭不要这样急,不利于行气。”
何晏之“嗯”了一声,他发现杨琼并不曾吃多少,便笑着说道:“我的厨艺都是在戏班子里练的,宫主一定不习惯吃这样的菜。班主为了省钱,便教我们师兄弟几个轮流做饭。我那时还太小,做不好,便少不了一顿鞭子。戏班里有个师兄对我很好,常常帮着我一起弄饭,倒让我少挨了几顿打。”他眯起眼睛,笑容却有些落寞,大约是不经意间勾起了不快的记忆,于是不再说下去,低下头默默扒着饭,动作却矜持起来,只是细嚼慢咽。
杨琼道:“我觉得味道很好,比宫中的宴饮要好。”他看着何晏之,“我喜欢。”
何晏之呆呆地抬起头,杨琼又道:“你那个师兄呢?他待你这么好……”杨琼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可想他?”
何晏之怅然道:“他死了。”他的神色尤为的忧伤,“十一年前衮州蝗灾,而后又闹饥荒,瘟疫肆虐。我们戏班恰好在黄河岸边卖唱,还没来得及逃出衮州,师兄就染了病,班主要扔下他,我苦苦哀求,班主便扬言要把我也一并扔了。师兄死心眼,怕连累了我,就跳进了黄河里,尸骨不存。”
杨琼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既然没有见到他的尸骨,他或许还活着,也未可知。”
何晏之怔怔道:“若他还活着,但愿他能福禄安康。”他静默了片刻,轻声吟唱道,“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杨琼听了却突然站起身,径直朝里屋走去。何晏之一愣,跟随者杨琼进了屋,低声道:“宫主不舒服吗?还是饭菜不合胃口?”
杨琼背对着他,摇了摇头,道:“突然没了胃口,心神也有些疲乏。”他倒在榻上,和衣而卧,闭上眼睛道:“你也早些休息吧。”
89。双蛊()
何晏之应了一声; 便掀开薄被; 与杨琼并排躺在了一处。杨琼背转身去,向隅而卧; 道:“我许你与我同榻而卧了么?”
何晏之道:“这间屋子里就一张床; 宫主让我睡哪里去?”他嘻嘻一笑,看着杨琼单薄的背脊,轻声道,“宫主为何突然又不高兴了呢?”
杨琼依然背对着他,冷笑了一声:“我现在这幅模样,又有什么可以高兴的?”
何晏之半支起身体; 凑到杨琼的耳畔; 轻声说道:“宫主; 从来天无绝人之路。常言道; 世间总有良药可治病,我们一定能找到好的办法,是不是?”他的下颌抵在杨琼的肩膀上; 几乎将那人拥在怀中,“你把内力都渡给了我,但是我心里却一点都不感激你; 你可知……”
他的话还未说完,杨琼却转过头来,冷冷说道:“确实是我为难了你; 我也从未要你感激我。不过所谓覆水难收; 送出去的东西我绝不会收回; 你若不情愿,眼下便可自废内力,我绝不阻拦你。”说罢,挣扎着便要起身。何晏之大急,从身后牢牢抱住他:“宫主休要动怒,我并非此意,我只是不忍看你受罪。”他的十指覆在杨琼的双手上,低低道,“你把功力都传给了我,却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宫主,你可知我心中的痛楚?”他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宫主,我别无所求,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杨琼一怔,一动不动地坐着,何晏之熟悉而温暖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萦绕在周身,竟莫名地让他有些心悸。杨琼微微闭上眼,终于长叹了一声,道:“你不必难过。我传功给你,亦是为了自救。”
杨琼被何晏之拥在怀中,只微微一转身,额头便几乎与之相触。两人的呼吸相缠,肌肤相熨,在静谧的夜色中尤为得摄人心魂。何晏之心中一动,双臂紧紧拥住杨琼,怀中之人单薄无比,几乎不盈一抱,心中顿生无限怜惜。二人四目相投,已是柔情无限,何晏之继而低头擒住杨琼的唇舌,执意纠缠吮吻,十指交缠间已不觉情动。杨琼心中有些慌乱,微微挣扎起来,推拒着何晏之的禁锢。何晏之正渐入佳境,却感受到杨琼的抵触,便停下了动作,松开怀抱。杨琼此刻衣衫不整,不住喘息着,灰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尤为地楚楚可怜。何晏之轻抚他的后背,低声告罪:“我一时情不自禁,冒犯了宫主,实在罪该万死。”他翻身下床,急急地从外屋倒了一杯热水,捧给杨琼,“宫主喝点水顺顺气。”
杨琼却摆了摆手,闭目道:“这次我便饶了你,记住下不为例。我已将内力传授于你,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是我玉虚宫的门人,乃是我的亲传弟子。师徒人伦,不可偏废,你可记住了?”他盘膝坐在床上,冷冷地下了逐客令,“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何晏之一愣,双手一颤,水杯应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就好似他此刻的心境。他原以为柳暗花明,现在却又仿佛山重水复,心中酸涩不已,不由苦笑道:“原来宫主是为了要与我划清关系,才执意要做我的师父,便从此可以泾渭分明么?其实你又何必如此费尽心思,你只需说一声永不愿再见到我,我自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绝不纠缠不清。”他叹了一口气,“俗话说得好,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宫主的心,就好似海底的针,我看不清,更摸不着,总是一不小心便触了你的逆鳞,还望宫主给晏之指一条明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杨琼到未曾想过何晏之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禁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对方。他心中确实不悦,却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何而不悦。杨琼微微皱起眉,内心深处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排斥何晏之的碰触,甚至,还略有些贪恋眼前这人温暖的怀抱。念及此处,他的脸颊微微泛起了一抹红晕,全然忘记了,方才正是因为何晏之无意间吟唱了苏子瞻那首悼念亡妻的词,才让他拂袖进屋。
尘满面,鬓如霜。杨琼的目光落在自己干枯而灰白的长发之上,又想到此时此地,何晏之竟还耿耿于怀自己传功于他,不由得更为恼怒,恨上心头,冷哼了一声,道:“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若是要与你互不相干,又何须拿自己近二十年的内力作儿戏?”他目光冰冷,连声音中都透着寒意,“你身中寒毒,已入骨血,就算你日夜勤奋,苦练琼花碎玉剑的心法,也无济于事。只怕你还没练成武功,人便已经死了。所以,当日在擎云山上,我才要传你三层内力。何晏之,我救你一命,你非但不领情,还怨我强人所难,真是岂有此理。”
何晏之一时语塞,呆立着,讷讷道:“但是,在归雁山庄,你废去我的内力,此后,我却并没有毒发。”
杨琼冷笑:“你是说我在骗你?我何必要骗你?”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何晏之,“我若真的将你的内力全部废尽,你眼下焉有命在?我总还是要给你留一线生机。何晏之,即便你真的对我不起,我也不忍心杀了你。普天之下,能左右我心思的,也只有你,”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你已经身负我毕生功力,你的寒毒再无复发的可能。只要你勤加苦练,青出于蓝指日可待。你得我真传,玉虚宫将来也是你的……”正在说话间,杨琼突然捂住了嘴,双眉深锁,忍不住又咳嗽起来,他单薄的身体微微颤动,瘦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