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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秋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何晏之,他的下颌抵在何晏之肩上,何晏之能听到沈碧秋胸膛里传来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霎时浑身都松懈了下来,恍惚中已泪盈于眶。沈碧秋在何晏之的耳畔低低说道:“晏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第十六章 完)
262。锥心()
经过一夜生死较量; 何晏之就像被抽了魂一般,浑浑噩噩在营中睡了整整一天; 待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时分。赫连哲木朗已死; 何晏之自然也不必再被逼着去九黎求婚。西屯内却是一派诡异的沉寂,子夜兵变如同一阵来去无踪的风,仿佛赫连哲木朗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如今西屯上下皆听从花刺子的号令。
赫连赤丹暂时被花刺子关了起来; 沈碧秋亦不见踪影。花刺子倒是派了身边的侍女阿夏来服侍何晏之; 嘘寒问暖,好不周到。若是往常,何晏之自然是心存感激,然而前日看了花刺子那冷酷绝情的一面; 他心里哪里还能生出一点温情来,只盼着早早离了这是非之地。
何晏之并不向阿夏打听沈碧秋在做什么。这个阿夏分明就是花刺子派来监视他的耳目,他原先不曾注意到这些; 只顾念着儿时的濡沫之恩; 对花刺子难免心存着亲近之心; 如今细细想来; 早前阿夏的举动就多有可疑,难怪乎自己平日里的一举一动; 都逃不过赫连哲木朗和赫连赤丹的眼睛。
何晏之借口休息; 遣走了帐中的所有仆从。他想沈碧秋不急着来见自己; 必定是有麻烦之事要周旋应付; 自己而今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静静等待了。何晏之盘膝坐在榻上; 内心却是极不平静的,这么多日子以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焦躁地想念杨琼。沈碧秋的出现就像是打开了他心中的那道阀门,乍然相见的激动之情渐渐平复,何晏之现在只想当面问问沈碧秋,当日在陈州,他是否是利用了自己?杨琼现在究竟在甚么地方?
就算何晏之的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却仍自欺欺人地希望沈碧秋对杨琼心存善念,杨琼依旧毫发无伤。但是,如今连西谷连骈都找不到杨琼,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怕是凶多吉少。何晏之心中不禁情怯,此刻最为惧怕的,便是听到沈碧秋告诉自己,杨琼已经死了,他已经将杨琼的人头做了祭奠母亲的祭品。
念及此处,何晏之浑身一颤,心像是裂开了一般,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杨琼鲜血淋漓的头颅。这样枯坐了半日,入夜时分,沈碧秋终于出现了。何晏之心中早已想好的问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是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西屯?”
沈碧秋只是含笑地看着他,柔声道:“浮舟,这么多日子不见,你却连一声哥哥都不愿叫我么?”
何晏之神色一滞,双手却被对方握住,沈碧秋的手温暖而有力,竟渐渐消弭了何晏之心中的惶恐与不安,只听对方轻轻说道:“浮舟,我原本想让秦玉护送你回江南,谁知你竟设计摆脱了他。”他的笑容中带着宠溺,脉脉温情让何晏之难以抗拒,“起初我心中还有些怨你不知好歹,总是坏了哥哥的事。然而,一直找不到你,便想着只要你能平安无事,你就算天天与哥哥作对,又何妨呢?”
何晏之想起赫连哲木朗曾今同自己说过的话,低声道:“你早便知道我被困西屯了吧?”
沈碧秋点了点头:“赫连哲木朗曾以你为饵,威胁过我。”
这倒是何晏之始料未及的,然而转念一想,确实符合赫连哲木朗一贯的作风,于是又道:“他要挟你为他做事?”
沈碧秋笑了笑:“他太心急了。他一心想吞并东屯,除去赫连博格,以为我献出赫连无殊的人头便自断了后路,岂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是将自己送上了黄泉路。”
何晏之压低声音道:“然而,花刺子亦不可信。”如今尚在渤海营中,他不敢多言,只是看着沈碧秋,“此人心狠手辣,与赫连哲木朗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绝不甘心居于人下。你……千万小心。”
沈碧秋听到他这样说仿佛很高兴,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放心,哥哥应付得了。”他揽过何晏之的肩膀,“浮舟,有我在,不会再让谁伤你分毫。”
沈碧秋的声音深沉而温柔,何晏之不免有些动容,他心思恍惚,又低低道:“我这回在西屯见到了父……”父亲这个词,何晏之终究还是说不出口,他顿了顿,道,“我见到了赫连勃勃的陵墓。”他抬起头看着沈碧秋,“你可想去看一看吗?”
沈碧秋却缓缓放开了何晏之,他似乎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良久,终于淡淡道:“不必了。”他负着手,转过身去,指节微微发白,低声道,“我每每想起母亲大人所受的折磨,便恨不能将他的尸骨……挫骨扬灰……”
这样的沈碧秋总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何晏之害怕这把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最终会把沈碧秋烧成灰烬,不禁叹了一口气:“人死魂灭,你又何必纠结于仇恨之中……”
沈碧秋却猛然转过头,怒目看着他,低声喝止道:“住口!”他的眼角微微发红,声音都有打着颤,许久才平静了下来,缓声道,“浮舟,你为何总是要惹哥哥生气呢。”
何晏之一怔,看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撤的脸,用着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几乎恳求般地说道:“我们兄弟齐心协力,难道就如此的困难?”
何晏之张了张口,一声“哥哥”却梗在喉咙里,如何也说不出来,只是低头不语。沈碧秋将双手搭在何晏之的肩上,目光凛然地看着弟弟,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是心中还念着赫连氏,母亲大人的在天之灵必不能安息。浮舟,你要时时刻刻记住,我们只是母亲大人的儿子,和赫连勃勃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赫连氏是我们的仇人,我们决不能认贼作父!”
何晏之觉得两肩发沉,沈碧秋的手似有千钧之重,他抬起头,与沈碧秋对视了良久,对方眼中的挣扎和痛苦,竟叫他隐隐生出一丝愧怍来,仿佛一直以来是自己辜负了沈碧秋的深情厚谊,于是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对……哥哥说得是。”
沈碧秋于是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极有蛊惑之力,和煦犹如三月春风,叫人移不开目。何晏之的大脑里瞬间一片空白,他突然觉得自己真该死,如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溺在沈碧秋温柔的伪装之中?也许是内心深处对亲情的渴望太过强烈,以至于他即使是被沈碧秋欺骗了一次又一次,仍然会不由自主地相信沈碧秋。
何晏之咬着唇,终于低声问道:“杨琼……”他的目光中仿佛闪着火,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他是不是在你的手上?”
沈碧秋的笑容渐渐凝固,他的面色沉了下来,却并不发一言。何晏之有些急切地扼住对方的手腕:“你告诉我,杨琼在哪里?”他的眸光暗了下来,声音尖锐而发颤,试探着问道,“你……杀了他?”
见沈碧秋依旧默然,何晏之的指甲几乎抠到了沈碧秋的皮肉之中:“你一直是在骗我,是吧?说什么要见杨琼最后一面,不过是让我心软,然后好带你潜入陈州。”他仰天笑了一声,眼中却含着泪,“一直都是我太傻太蠢了,才被再三被你骗!被你耍!被你算计!”他猛地推开沈碧秋,冷笑道,“你又何必来救我?我今时今日所受的一切痛苦不都是源自于你吗?我的好哥哥!”
沈碧秋有些哀怨地看着何晏之,凄然道:“浮舟,你竟是这样想的吗?”他有些痛苦地阖上眼,似乎在努力平复着胸中的伤痛,许久,才喃喃道,“浮舟,我少年时曾整夜整夜地想念你。我总是在心中无数次地回忆我们幼年时的一幕幕。就算亲眼见到你沉入冰冷的河水之中,我心里却一直觉得你没有死,你一定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因为我们是孪生兄弟,我们一同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心息相通。”
沈碧秋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了何晏之的心尖上,他别过脸去,泪水却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低低说道:我又何尝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孪生哥哥,才会选择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你,相信你我之间的手足之情。
沈碧秋走上了一步,看着泪如泉涌的何晏之,轻声道:“我或许曾经隐瞒了你一些事,但是,浮舟,大业未成,哥哥尚有许多不得已啊。”他的手轻轻抹去何晏之脸上的泪痕,声音之中亦有些哽咽,“浮舟,我从未有算计过你。我就算机关算尽,也不会算计你!”
何晏之转过脸来:“是吗?”他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么,请哥哥带我去见杨琼。”他一字一顿道,“我别无所求,只求你放了杨琼。”
沈碧秋叹了一口气:“我不可能让你带他走。他也不可能跟你走。”何晏之一怔,只听沈碧秋继续说道,“因为,我与子修已经尽释前嫌。他其实并非杨真真之子,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
何晏之愠怒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他并非杨真真之子,为何还要囚禁着他!”
沈碧秋微微一笑,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浮舟,你怎么会觉得,是我囚禁了子修?子修他是心甘情愿待在我身边,我们是要一辈子双宿双栖的。”
何晏之觉得心都快裂开了,低声道:“我不信!你又在骗我!”他握紧了双拳,心中有一股幽怨之气正排山倒海地将他吞噬,让他感到窒息,“如果不是你囚禁了杨琼,西谷连骈如何会找不到他?”
沈碧秋道:“西谷连骈其心险恶,你又不是不知。他给子修下毒,若不是我及时将子修救出来,他早就已经被西谷连骈控制了。”他轻笑了一声,“浮舟,其实你心里应该是知道的,我和子修之间的感情岂是说散就能散的?他自小就喜欢我,少年时便自荐枕席,甘愿雌/伏。就算知道我背叛了他,他还是对我痴恋不已,否则,他怎么会找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你陪在身边呢?他对你好,不过是从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把你当做我的替身,如今,我和他之间的误会已释,我们两情相悦,自然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沈碧秋的话字字锥心,何晏之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抱着双臂,双唇颤动着,道:“你不让我见他,必然是心中有鬼。”
沈碧秋淡淡道:“也罢。我明日便启程,带你离开西屯。”他的眼眸中满是温柔的笑意,“你是该见见他,因为,你马上就要做叔叔了。”
何晏之有些听不明白,诧异道:“什么?什么叔叔?”
沈碧秋温言道:“你知道子修为何会不见踪影吗?因为他怀孕了,他怀了我的孩子。”
何晏之呆若木鸡,而后大笑了一声:“你疯啦?说的什么疯话?”
沈碧秋却微笑着缓缓说道,“男人生产,虽然稀少,也不是绝无可能。我也没想到子修竟然是这样的体质,或许是我们二人之间的深情感动天地,上苍才赐给我们这个孩子吧。”看着何晏之愈来愈苍白的脸,沈碧秋的笑容更甚,“他怀着孩子,自然要寻一处僻静的地方待产。你明日见到他,便知道我并未骗你。”他上前握住何晏之的手,低声道,“浮舟,我和子修的孩子就快出生了,你可高兴吗?”
263。约定()
第二日; 沈碧秋果然别过花刺子,带着何晏之离开西屯。沈碧秋对自己和花刺子之间的交易讳莫如深; 何晏之也无心多问; 如今他满心里都是杨琼,恨不能插翅飞回陈州,临行之前,只是恳求沈碧秋将包衣营的那些奴隶放了。
花刺子二话不说便将包衣营的俘虏全部遣散; 又道:“八王子和九王子现在就是渤海的天子。大王的命令谁敢不从?”那些俘虏大多是锦州的百姓; 本以为归家无望,此生注定要客死异乡,谁知竟峰回路转,个个感激涕零。林万全更是带着几个大汉围着何晏之跪了一圈; 千恩万谢,发誓从今要跟随何晏之出生入死。
何晏之自然不允。他此刻连自己的前途都未卜,又如何能搭上这十数人的身家性命?他转念一想; 自己现在既然是渤海的“大王”; 且不论这个“大王”是真是假; 但只要沈碧秋在; 自己要发号施令,花刺子应该不会当众驳了自己的面子。于是; 便又命人给这些俘虏们每人一锭黄金; 叫他们还乡后另置家园。
花刺子果然并无异议; 只是笑道:“九王子宅心仁厚; 乃是渤海之福。”她亲自将沈碧秋和何晏之二人送出雁蒙山峡谷; 一路上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又说起早年在塞北与杨青青之间的情意,更是唏嘘不已,几度哽咽。何晏之骑着马,默默跟在沈碧秋和花刺子身后。他冷眼看着两人深情款款地虚与委蛇,也知道沈碧秋幼年时在渤海度过的岁月要比他要长一些,自然与花刺子的感情更深厚些,然而眼前温情脉脉仍然他心神俱疲,徒增厌倦。
这一年多来,几经磨难,每当何晏之觉得充满希翼之时,现实却往往叫他更加失望,至始至终,他的一腔热情总会被雨打风吹去。突然之间,何晏之有些想念起嘉树来。在这么多假意和虚伪之中,那个少年身上却有着难得的赤子情怀,爱与恨,都是那样的强烈和真实。亦不知道段从嘉如今带着君嘉树去了哪里,是否已经将少年平安送回了锦州?而君家早已家破人亡,嘉树又将何去何从呢?
何晏之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再见杨琼一面。如果真如沈碧秋所言,他便成全了他们二人双宿双栖,再不纠缠杨琼,从此行走天涯,做个闲乐渔樵也好,做个卖艺的优伶也好,绝不同庙堂江湖再有半分纠葛,那些曾经的爱/欲/迷/情,权当是一场春/梦,散作过眼云烟罢了。
何晏之魂不守舍,竟连花刺子何时别过自己都恍恍惚惚。他虽然在心里做了这样的决断,但是只要一想到沈碧秋和杨琼二人将来琴瑟相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自己却孤身只影、寥落天涯,便如剜心一般痛苦,不觉悲从中来,凄凉满腹。或许是近乡情更怯,离陈州愈近,何晏之心中便愈发忐忑,到后来,马蹄踟蹰,竟有些不敢前行了。
沈碧秋仿佛窥探到他的心事,便笑着温言道:“浮舟,一路劳顿,不如先休息一夜,明天我带你去见子修?”他按住何晏之的肩头,“事已至此,也不在乎一朝一夕。况且,子修如今即将临盆,我怕你贸然见了他太激动,会动了他的胎气。”沈碧秋又叹了一口气,“男子怀孕本就不易,我如今最担心的便是子修会早产,若有不慎,怕是会危及他们母子的性命啊。”
何晏之一路听沈碧秋谈到杨琼怀孕之事,最初只觉得荒诞不经,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杨琼身怀六甲的模样,然而沈碧秋眼角眉梢的喜悦之情却是毫不掩饰,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呆呆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低声道:“我还是不敢相信,也无法相信,子修……”他咬着牙,声音有些急促,“子修怎会有孕?男人怎么会怀孕?你是不是给他喂了什么药?还是他中了什么毒?”
沈碧秋冷冷看着何晏之:“子修肚子里怀的是我的骨肉,难道我还会害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吗?世间本就有雌雄同体之人。只是很不幸,杨琼便是这样的身体罢了。”他苦笑了起来,“浮舟,你还是对我抱有成见。你要如何才能相信我呢?”说话间,沈碧秋别过脸去,神情凄楚,“得知你被赫连哲木朗所囚,我不惜冒险来西屯救你,甚至同意与花刺子联手,她要的是整个西屯,我统统可以拱手相让。浮舟,你还要哥哥怎么做?难道要我剖开自己的心来你才会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