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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一血前耻……』
两个侍女扶着她来到沈碧秋藏身的御座旁。乌拉刺云珠看到沈碧秋显然有些吃惊,道了句:『你怎么在这里?』
沈碧秋本能地瑟缩起来,他平日里见到乌拉氏便吓得发抖,此刻更是颤抖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孩子简直就是乌拉刺云珠心头的一根刺,她的脸上露出嫌恶之色,反手就给了沈碧秋一记耳光,咒骂道:『贱/婢生的小杂种,没听到本宫的问话吗?快说,你娘那个贱/人到哪里去了?』
乌拉氏手指上尖锐的护指刮伤了沈碧秋的脸颊,血流到他的眼里,一瞬间,他看到的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血污。他听到一个侍女道:『大妃娘娘,八王子怕是已经吓傻了,您看,他都不会说话了。』他左边的面颊都肿了起来,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浑浑噩噩中,他听到有嘈杂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他看到乌拉氏惊慌的神色,然后命令身边的两个侍女道:『快!你们两个出去帮本宫引开清兵!』
两个侍女的脸上露出绝望之色,但并没有反抗,只是磕头道了声『是』,便提着裙子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手持利刃的清军自然发现了她们,紧跟着追了过去。乌拉刺云珠透过御座的缝隙张望着,随之抚住自己的胸口,深深舒了一口气。然而,她没有料到,沈碧秋此刻正站在她的背后,这个才六七岁大的孩子,突然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地将眼前的这个妇人推了出去。
乌拉刺云珠没有丝毫防备地摔倒在地,她正要回头,却听到身后的幼童用清国的官话高声叫喊起来:『在这里!在这里!赫连勃勃的大妃在这里!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
慌乱之中,乌拉刺云珠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一队清军已经将她团团围住,她惊恐地看向四周,只见带头的那个年轻军官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让她感到毛骨悚然。那军官冷冷唤道:『乌拉刺云珠?』
清军之中有人道:『沈副将,我们是否先将她押下,然后再回禀欧阳将军?』
军官摆了摆手:『不必。』他一步一步朝乌拉刺云珠走来,靴子上的血印在了地板山,整个大殿犹如修罗场。乌拉刺云珠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她刚张开口,却见一道寒光闪过,军官已经手起刀落,乌拉氏的人头应声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一直滚到了沈碧秋的脚下。年幼的孩子盯着乌拉刺云珠没有闭上的眼睛,随之发出一声恐怖而尖锐的叫声。几个清兵将沈碧秋拖了出来,向那个军官道:『沈副将,还有一个孩子,看装束应该不是普通人,莫非是赫连氏的子嗣?』
那个军官却蹲了下来,他的脸上挂着血珠,怔怔地看着沈碧秋,声音微微颤抖:『你……你是……』他猛地将已经吓呆了的孩子紧紧抱在了怀里,口中喃喃道:『你是沉舟?少主!是你吗?是你吗!』
这是沈碧秋第一次见到沈眉,时隔二十余年,沈碧秋似乎还能嗅到那日沈眉身上的血腥气味,而从此之后,他不再是赫连沉舟,他将自己的梦魇和恐惧都埋葬在了北国的废墟中,他是沈碧秋,永远都是。
沈碧秋的思绪完全沉浸在了过往的记忆之中,久久不能自拔,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终于回过神,唤来两名死士。他将装着赫连无殊人头的木匣子交给了手下人,嘱咐他们立即送去西屯。之后,他又给赫连哲木朗写了一封信,言辞之中谦卑而恳切,字字句句皆是希望赫连哲木朗能念着兄弟之情,好生照顾浮舟,并表示自己愿结草衔环,以效犬马之劳。匆匆将信函封好,沈碧秋心里却实在乱得很,如今一想到何晏之,他就感到头疼欲裂,只要赫连哲木朗手中握着何晏之的命,自己便只有投鼠忌器的份。
沈碧秋又处理了一些手头的杂事,心绪却总是不宁,胸口只是闷闷地喘不过气来,杨琼的影子在眼前不时闪过,那人温顺的眼眸,隐忍的表情,仿佛一场缠绵的梦幻,叫他欲罢不能。沈碧秋心中一惊,原来已经两日没见到杨琼了,却已经思念如斯,行坐睡卧,脑子里满满的,都是杨琼的影子。踟蹰了片刻,他终究是放心不下,便连夜赶去了河西峡谷的别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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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别苑,沈碧秋便隐隐感到出了事。那些侍从一见他便个个噤若寒蝉。他微微皱眉,问道:“如此慌慌张张的,到底出了甚么事?”
为首的两个护卫一张脸煞白着,吞吞吐吐道:“是……公子下午开始就腹痛不止……江先生正在他房里给他医治,一直都没有出来……”两人面面相觑,声音细如蚊蚋,“江先生还说如果到了子时还不见好转,便叫我们去行苑请大公子过来……料理公子的后事……不想大公子便来了……”
沈碧秋怒道:“混账!”他很少这样喜形于色,此刻心中却如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抿着唇径直朝里屋走去,心中却不敢相信:明明前日分别时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会出事?
他一把推开房门,却见江氏兄弟都在房中,江有余坐在床边正在给杨琼行针,江寻则坐在轮椅上,他目不能视,手足亦不能动,只能口授江有余行针的部位。沈碧秋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负着手慢慢走了过来,江有余瞥见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却没有起身,亦没有停下手中的金针。
此刻,室内除了江寻的说话声,便只有江有余行针的声音,安静得让人感到窒息。沈碧秋目不转睛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杨琼,心却纠成了一团。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正随着江有余的每一针颤动着,他看到杨琼身下的褥子上渗出的血迹,被褥应该已经换过几次了,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这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是他此刻不能说话,他甚至害怕自己的呼吸之声会干扰了江有余的行针,只能如泥塑木雕一般站着,心中的恐惧却在不断地蔓延着:
杨琼会不会死?会不会死?
突然间,沈碧秋感到口中有些苦涩的咸味,他失魂落魄地抬手一摸,却发现自己已是泪流不止。是啊,他如何能舍得下杨琼,那个在春日融融中,透过重重叠叠的杏花林子冲他莞尔一笑的少年,风流艳质,绝代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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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余行完针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他疲惫地站起身,拱手正要回禀沈碧秋,却见对方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他微微一愣,便知道沈碧秋是要避开江寻,于是整了整衣襟,跟着沈碧秋走出了房间。二人来到隔壁的厢房,一进房门,江有余就跪了下来,低声道:“属下该死。属下有负大公子所托。”
沈碧秋面沉似水,背着他拨弄着案几上摆着的几朵雏菊,淡淡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想追究什么,我只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江有余连连称“是”。沈碧秋转过身来看着他,又道:“临/盆虽然将近,但是子修前几日的身体并无大碍,不可能无缘无故血崩。先生认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有余的神情有些迟疑,他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猜测,但是却不敢直说,只是看着沈碧秋的眼睛,想着搪塞之词。沈碧秋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道:“这次的意外,我可以原谅先生。但是先生若不肯说明实情,我却是不能罢休了。”
江有余拱手道:“属下不敢相瞒,杨琼这次血崩,乃是中毒所致。”
沈碧秋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这别院之中都是我的心腹,到底是谁下的毒?”他微微沉吟,目光中掠过一丝疑虑,“江先生知道这是甚么毒吗?”
江有余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杨琼的饮食,属下都分外小心。他竟然会在属下的眼皮子底下中毒,此毒必然是无色无味……”他有些犹豫,但是沈碧秋冷峻的眼神叫他心惊,他终于低低说道,“依属下的猜测,是忘机。”
沈碧秋怔怔地听着,良久,缓声道:“忘机,乃是江南曾氏的秘传之毒。”
江有余点了点头,静默地站在一旁,垂眸不语。
沈碧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禁烦躁了起来,如困兽一般在房中踱着步。他走到江有余的身边,冷冷道:“忘机忘机,见血封喉,子修这次可否脱险?”
江有余道:“大公子放心。江寻的银针之术独步江湖,能够起死回生。更重要的是,杨琼修的是欧阳家族的内功心法,本就克制着江南其余门派的武功,纵使杨琼如今内功尽废,他体内的血却已经异于常人,并不容易受寻常□□之害。”他看着沈碧秋,忧心忡忡道,“属下如今所担心的,却是他腹中的胎儿,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沈碧秋想起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心口便如刀割一般的痛苦。他似乎还能感受到自己掌下那个胎儿鲜活的生命力,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孩子正在杨琼的腹中活泼地动着。难道这个孩子竟等不到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的时候?而自己与这个孩子的父子之缘亦要葬送在此了?
沈碧秋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忍住眼中的泪,对江有余淡淡道:“还请先生尽力保住我这孩儿,至少让我能够抱一抱他。”
江有余叹了一口气:“属下自然是会尽心尽力,不过看杨琼如今的样子,忘忧和情蛊必须要停止服用。”
沈碧秋点了点头,他此刻心乱如麻,整个人都如虚脱了一般,有些疲倦地摆了摆手:“那就停了罢。”他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哽咽,“我现在只求他能够活着。”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外走去,步伐竟有一些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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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听着江有余跟着一个人走了出去,他如今看不见,只能依靠呼吸之声来分辨周围的人,于是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断定屋内再无旁人,才艰难地用残存的一点力气将轮椅慢慢摇到杨琼的榻前。他一直在找能够与杨琼独处的机会,几个月下来,机会已经渺茫,不料这一次终于等到了机缘。
“皇长子殿下。”他压低了声音,“你应该醒了吧?你还记得我吗?”
杨琼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周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疼痛和酸胀叠加在一起,让他感到自己像是被人从中间生生腰斩了一般。他有些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子,头脑里却是一片混沌,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他,却如何也想不起来。他的声音极为嘶哑:“你是谁?”
江寻道:“如今时间紧迫,殿下请听我说。在下姓江名寻字有情,在江湖上也薄有名号,乃是青州冷月山庄的庄主。一直在为殿下保胎的那人是在下的胞弟江望江有余,我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副又瞎又瘫的样子,都是拜我这个狼心狗肺的兄弟所赐。”他说得有些激动,轻咳了数声,叹息道,“而殿下如今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亦是江有余的杰作。”
杨琼震惊无比,他的心智被药物所迷,记忆全失,但毕竟还有一些理智,颤声道:“他……他为什么要害我?”
江寻道:“我猜测他是奉命行事。皇长子殿下,我曾经在陈州受西谷连骈大人所托,为殿下医治过,当时殿□□内有余毒,因为脉象奇特,所以那一日江望找我来为您一诊脉,我便猜到是你。只是江望寸步不离地监视着我,在下竟不能同殿下单独说上一句话,一直捱到今日,才有了机会。”
“西谷……连骈……西谷连骈……”杨琼神情略有些呆滞地仰面躺着,腹部高耸着,口中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西谷连骈……是谁?”
江寻叹息道:“殿下之所以记不得以前的事,是因为江望给你下了忘忧之毒,此毒能叫人忘尽前尘,甚至致人痴傻,实在是歹毒至极。我怕引起江望的怀疑,便只能在口授他施针时用银针点穴之术为你慢慢解毒,然而效果却是极缓的。但是这样做总不至于让殿下的心智俱毁。留得一线生机,将来总能有逃离牢笼的机会。”他顿了顿,脸上不禁露出痛惜不忍之色,轻声道,“而殿下你身怀六甲,必定也是江有余用了下三滥的手段所致。殿下,你今时今日所蒙受的一切,皆是遭人陷害,你如今身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在下所言句句属实……我与你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蚱蜢,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恢复记忆和神智,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必定能够一齐逃离此地。”他停了下来,低声嘱咐道,“殿下,我方才同你所说的一切,还请殿下记在心里,不要同任何人讲起。他们将你囚禁于此,毒害凌/辱,必定是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杨琼呆呆的听着,他将手缓缓地覆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你是说……我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样子……都是因为被人……下了毒?”
江望道:“这世上绝无男人生子的道理,殿下也并非雌雄同体。殿下能以男子之身怀孕,只怕是中了南蛮瘴疠之地的蛊毒,此乃苗疆巫术的一种,阴毒无比。从来蛊在人在,蛊死人亡,就算殿下能顺利产下胎儿,这个孩子生来带毒,也是养不活的。而殿□□内的情蛊一旦死亡,殿下亦命不久矣。”他低低道,“能给殿下下这种蛊毒的人,想必是将你恨到了骨子里,非要叫你受尽屈/辱和折磨,才取你的性命。”
杨琼挣扎着想从榻上爬起来:“不……不会……他为何要如此待我?”他的情绪有些失控起来,“我不信……我要去问他……”
江望未料到杨琼竟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不禁高声道:“殿下不可啊!”他如今无法行动,更不可能上前去阻止杨琼,唯有用尽力气拍打着轮椅的扶手,厉声道,“殿下!你静一静!何晏之绝不可信啊!”
杨琼怔住了:“何……晏之?”他突然觉得这个名字无比的熟悉,像是深深刻在灵魂里一样,喊出这个名字,竟然让他的胸口泛起一阵莫名的绞痛。到底是谁呢?脑海里翻滚着无数模糊的画面,似乎有一个人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地低喃着:
『我的心里只有你,至始至终,今生今世,也只有你一个人。』
他似乎又听到这个人小心翼翼地恳求着自己:
『你的心里也只有我一个,好不好?』
杨琼的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颅,那些碎片般的记忆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实在想不起说这些话的人是谁,然而直觉却让他感到,自己那时心里应该是无比欢喜的,这样的欢喜,竟然是同沈碧秋情浓之时也未曾有过的悸动。
江寻见他如此,心中料想那何晏之一定是编了许多的谎话来欺骗杨琼,以致于杨琼的心智更加错乱,不禁义愤填膺。他正色道:“在下被江望用计擒住后,便一直被囚禁在此,其间也见过何晏之几次。在下虽然已经目不能视,但是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语气,那个人走路说话的感觉,我是化作灰也记得的!在下原以为他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曾经几次三番救过他,小女明珠也将他视作知己好友,谁知,此人竟是如此奸诈无耻之辈!”他咬牙道,“他故意用计接近我们父女,然后设下陷阱,将我诱入彀中……事到如今,我的明珠还下落不明,而我也成了废人。可叹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却年老昏聩,识人不清,错把强梁作知己,不但自食其果,还害了无辜的明珠!”
杨琼呆呆地听着,良久,道:“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他敲击着自己的额头,仿佛极为痛苦。
江寻又道:“殿下不必如此逼迫自己,慢慢地就会想起来了。在下今天同殿下和盘托出,早便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下只是想让殿下明白,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