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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之紧紧咬着下唇,心中犹如卷起惊涛骇浪,所谓的骨肉至亲,原来却是要置他于死地,可笑的是,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沉浸在虚构的手足情深之中,而沈碧秋,却从未将他当作是手足。
一切,不过是利用和欺骗。
何晏之呵呵干笑了数声,低声道:“是我一厢情愿,太过天真。不但自食其果,也……”他说不下去,双拳拽紧,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心中不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绞痛,他喃喃道,“子修……我真是愚蠢……子修……”
君嘉树惶然地拉住何晏之的衣袖,讷讷道:“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何晏之转过脸,冲君嘉树一笑,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脸,低声道:“别怕,嘉树。”他的声音柔和下来,神情变得温暖而和煦,“哪里有甚么鬼怪,不过是幻境而已。”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我们根本没有走出这座陵寝,他们在陵寝之外布下了鬼门阵,如此一来,外边的人永远找不到这座墓穴,而进入这座墓穴的人也将永远会被困在阵中。”
林万田手足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又是惊恐又是茫然,他急切地握住何晏之双肩,不住摇晃道:“杨兄弟,你,你有办法的,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定有!你不是一般人!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可是有帝王之相的啊!杨兄弟!”
何晏之听他越说越是离谱,不由点了点头:“不错!只要找到阵眼,便能破此阵法!”他捡起地上的长/枪,随手抖了一个剑式,虽然还有些用不惯长/枪,但此刻已经别无办法。他开始凭着记忆一点点地将那日杨琼在衙前镇破鬼门阵的招式使出来,手中的长/枪翻飞,回忆却如潮水。他二人在玉山山麓定情,互诉衷肠,于今,不过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再无踪影,徒留一点怅惘。四下依旧一片死寂,唯有长/枪划过层林的霍霍之声,何晏之在心中默默念着:子修啊子修,我定要活着出去,我定要再见你一面!此时此刻,这仿佛已经成了支撑他拼尽全力逃出去的一个信念。
然而,他已经将近一日一夜没有吃过东西,饥饿和乏力如影随形,只不过几招下来,何晏之就觉得自己有些支撑不住了。而身上的皮肉之伤也在叫嚣着疼痛,他微微喘着气,周围的一切却没有一丝变化,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死的,没有活物,便没有破绽。
君嘉树在一旁道:“大哥,你休息一下吧。”他焦急不安地看着何晏之的苍白的脸,心中一阵阵地泛着痛楚,“大哥!你莫要有事啊。”
何晏之摇了摇头,他的招式越来越快,突然他透过层层的光影看到身边出现了一抹亮点,正随着他的招式移动着。何晏之心中不由大喜,暗道:莫非这是阵眼的破绽?他来不及深想,举枪便刺,然而他听到一声惨叫,再定睛看去,却是自己将长/枪直直刺进了那林万田的肩膀。
林万田显然被吓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何晏之,痛苦地说道:“你……你……疯了么?”
何晏之的手一顿,惊悚地往后退了两步,霎时心中乱成一片,低低道:“为何?难道是幻影……竟能左右人的神智……”
君嘉树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急道:“大哥!你怎么?你清醒一下啊!”
何晏之使劲摇晃着自己的头颅,仿佛想将脑中的幻影驱散,口中却道:“嘉树!嘉树!离我远一些!危险!”他努力用手中的长/枪/支着地,眼前的事物却瞬间天旋地转起来,仿佛有无数利箭从四面八方向他射来,他不由自主地想提起长/枪迎战,却生生忍了下来,紧紧闭上自己的双眼,问君嘉树道:“嘉树!可有暗箭袭来?”
君嘉树哭着摇头道:“没有!大哥,甚么都没有!”他将何晏之抱得更紧,意识之中仿佛觉得只要自己一松手,何晏之便会消失一般,他哽咽道,“大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呀!”
何晏之心中发着颤,却不敢睁开眼睛,然而他仿佛听到沈碧秋在耳畔不住地唤他:“浮舟!浮舟!九弟!我的好弟弟,是你吗?是你吗?”此时此刻,何晏之心中恨极,不禁大喝了一声,将长/枪望空一刺,挣脱了君嘉树的环抱。
君嘉树被他的内力震开了一丈有余。他到底只是一个普通人,哪里受得了内力激荡,顷刻间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滚,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他挣扎着还想向何晏之爬去,口中依旧唤道:“大哥……杨大哥……”
何晏之朝着半空吼道:“沈碧秋!是你吧?一定是你吧!”他大笑了数声,咬牙道,“赫连沉舟,你是想要我的命吗?吾命在此!有种的莫要设下这等把戏,咱们好歹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你出来!咱们堂堂正正过过手,我赫连浮舟的命要你亲自来取!”
他的话音方落,突然望空里传来一声惊叹,有一个陌生的声音颤抖着说道:“九弟?浮舟?真的是你?”
何晏之一怔,随之便听到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霎时间遮天蔽日皆是飞沙走石,他费力地拄着长/枪,待再睁开眼时,身边那些盘盘曲曲的树丛,已在顷刻之间化作了乌有。潺潺的水声从山谷里传来,四周出现了熟悉的石壁,果然,他们走了这么多路,不过一直是在山谷中打转罢了,依旧还是置身在陵寝之中。
眼前站着数排银盔亮甲的渤海士兵,个个凝神静气,神情肃穆地持/枪而立。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被众人簇拥着走了过来。何晏之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此人身形魁梧,形容彪悍,自己并不认识,但是隐隐之中却有些熟悉之感。
那人笑了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何晏之,良久,低声道:“我刚刚原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你果然是同八弟长得一般无二。”他突然上前来猛地抱住了何晏之,声音中透着激动,“浮舟!你是浮舟!九弟!九弟!莫非是父王在天之灵庇佑吗?居然在他的陵寝之中与你重逢!”
何晏之呆滞地任由对方抱着自己。君嘉树慢慢地站起了身来,内伤让他佝偻着身体,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连双唇都在颤抖。
那人继续道:“九弟,你不记得我了么?”他拍了拍何晏之的肩膀,“我是你七哥赤丹啊。”他面露自责之色,“我应该早些时日过来,也不至于叫你白白受了这么多日的苦!”说着,他又转身用渤海话对身后的渤海士兵们喝道,“尔等蠢材!竟然拘囚大汗的亲弟弟,你们眼睛瞎了吗?”众人面色煞白,面面相觑。赫连赤丹又高声喝道,“还不快来拜见九王!”
渤海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朝着何晏之不住叩首,朗声齐呼:“拜见九王殿下!九王恕罪!九王恕罪!”
君嘉树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到何晏之的身侧,拉了拉他的衣袖,仰着脸望着何晏之,轻声道:“大哥,你是渤海人?”
何晏之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点了点头。
君嘉树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黑得有些渗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何晏之,喃喃道:“原来,你是渤海人啊……”他又看了看眼前整整齐齐跪倒在地的渤海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身形微微摇晃,口中依旧重复道,“原来你是渤海人……”
何晏之心中不忍,伸手过去扶他。君嘉树却冲他微微笑了笑,唤了声“大哥”。他的唇畔淌着一缕殷红的血,方才的内伤伤了他的脏腑,少年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何晏之怀里。
(第十四章 完)
221。柔情()
秋风乍起; 庭院之中已有深深的萧瑟之意。此刻刚过午时; 杨琼半躺在榻上; 和衣而卧。明媚的阳光将他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清辉,衬着他姣好的面容; 犹如玉雕一般。沈碧秋坐在他的身侧; 目不转睛地望着杨琼的睡颜,唇角含着微微的笑意。
微风习习,重重的庭院仿佛将连天的炮火和无尽的杀戮挡在了时空之外。此处便如一个与世隔绝的禁地,将岁月静好生生停驻其中。眼下陈州的战事依旧胶着,西谷连骈仍然负隅顽抗; 只是叫沈碧秋始料未及的是; 河西走廊的九黎部落竟也会来插上一脚。自从西谷连骈和冰川氏结盟以来,西谷连骈的骁骑营实力倍增,数月下来,沈碧秋并没有讨到太多的便宜。
双方继续僵持着; 陈州自古易守难攻; 杨玲珑的犹豫不决更叫沈碧秋处于了劣势。这已经背离了沈碧秋当初速战速决的初衷,渤海诸部和岷王,亦是沈碧秋的心头大患。他最初的打算,不过是作壁上观; 伺机而动; 以待渔翁之利。然而; 他心中所求的甚多; 为了强拘杨琼; 竟渐渐让自己深陷泥沼之中,此刻要想退步抽身,却时之晚矣。
沈碧秋心中自然知晓,自己如今便像是是行走在刀锋之端,稍有不慎,莫说大仇难报,更可能是满盘皆输,死无葬身之地。数月来,他亦是殚精竭虑,有时几乎夜不成寐,而唯一能给予他平静的,便是与杨琼相守的时光,悱恻缠绵之余,能叫人浑然忘却世间一切的纷繁和烦恼,如此柔情蜜意,竟叫人无法自拔。
此刻,沈碧秋轻柔地抚摸着杨琼的面颊,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杨琼精致的眉眼、无比温柔地落在那两片柔美的唇瓣上。他细细摩挲着,描绘着,心中却躁动不已。杨琼隽秀的姿容一如当年初见时一般让他怦然心动,虽然已经时隔十余年,但是沈碧秋心中的那份悸动却并没有随着时光而淡去,反而像是一坛上了年份的酒,历久弥香。爱与恨交织缠缚在一处,酝酿出的,却是歇斯底里般扭曲的疯狂。
“子修……子修……”沈碧秋一遍又一遍地轻唤着杨琼,每唤一声,心中的柔情便更甚一分。他俯下身,凑在杨琼的耳畔低低说道,“永远不要离开我……子修……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他的手轻轻搭在杨琼高耸的腹部,如今杨琼已经有将近六个月的身孕,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浮肿。沈碧秋一下一下抚摸着杨琼的下腹,手心传来阵阵温暖,仿佛能感受到一个生命正在他的掌下蓬勃孕育着,不觉心中一醉,竟有些目眩神迷。
“子修……”他喃喃道,“如今的你,犹如是我的杰作。子修……”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在杨琼的怀里,嗅着对方身上温暖柔和的味道,心仿佛要化掉了一般。他甚至希望此刻能永远停驻下来,就算转身便要面对无数生关死劫,他亦无所畏惧了。
“子修……我实在是有些倦了呢……”沈碧秋低低一笑,半闭着眼眸,搂住睡梦中杨琼,口中继续自言自语地说道,“从我年幼起,爹便不断告诫我,绝不能忘记母亲大人的血海深仇,这是我毕生为之奋斗的大业,亦是我的宿命……可是,上天为什么要捉弄我,为什么你要姓杨?为什么,偏偏你是那个毒妇的儿子!为什么!”
沈碧秋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嗓音有些嘶哑,连眼眸都有些发红:“子修,我不能辜负爹的养育之恩,更不能叫母亲大人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然而,我更舍不得你……子修,没有你在我的身边,这五年里,我真的觉得了无生趣,你可知道么?”他痴迷地诉说着肺腑衷肠,搂着杨琼的怀抱越发得紧了,杨琼在梦中大约觉得压迫,便轻轻挣扎起来。他如今身子日益沉重,无论如何躺着都觉着难受,怀孕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即便是睡梦之中,也不得安稳。
沈碧秋稍稍放开了杨琼,喃喃道:“子修,假若我败了,便只剩下一条死路了吧……子修……我若是死了,你可会为我伤心么?”他抬起手轻轻擦拭着杨琼的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只见对方双眉紧锁,神情略显痛苦,似乎正在梦魇之中,不由地心中一惊,便轻轻摇晃着杨琼的身体,低声道:“子修,子修,你醒醒,快些醒醒。”
梦魇似乎紧紧束缚着杨琼,他闭着眼无力地辗转挣扎,眉宇间的痛苦愈甚,沈碧秋生怕他伤了胎儿,急忙按住杨琼的手足,大声喝道:“子修!醒一醒!子修!醒过来!”杨琼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有些呆滞,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呆呆地看着头顶的一方天空,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了神智,愣愣看向沈碧秋,讷讷地唤了一声:“阿秋……”
沈碧秋心中一软,轻轻搂住了他,低声道:“可是做了恶梦?”
杨琼点了点头:“我梦见母皇把我囚禁起来了。”他急切地抓住沈碧秋的手,颤声道,“她把我困在永巷了!阿秋,好可怕呀。大院君要杀我,太后娘娘也要杀我,还有皇妹,他们通通提着剑要杀我!阿秋!阿秋!救我!只有你不会抛下我的,是不是?”
沈碧秋心头却是暗暗一惊,他未想到杨琼竟然又会梦到数年前被被圈禁在崇原永巷的旧事。他于是紧紧抱住杨琼,不住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一直在你身边。”他捧起杨琼苍白的脸,凑过去轻轻吻了吻对方的唇,只是唇舌相接,便叫沈碧秋心中涌起无限的柔情来。他细细舔舐着对方的双唇,随之辗转允吸,杨琼渐渐软在他的怀中,任其施为。
沈碧秋笑盈盈地看着杨琼气喘不已的样子,柔声道:“你看,不过是一个梦罢了。”他用下颌抵住杨琼的头顶,轻轻说道,“谁若想伤你,便先杀了我。子修,你忘了我曾对你说的吗?我是你一生的追随者,碧落黄泉,永不相负。”
222。软肋()
沈碧秋拘囚杨琼的这间小院处于祁山与景山之间; 背靠河西峡谷; 地势险峻; 极为隐蔽,乃是母亲杨青青生前所建造的行苑之一。
当年; 杨青青初拜江陵王; 尚是少年得志,可谓一朝风物尽长安。孝宗皇帝杨希夷一生钟情于皇贵妃曾嘉子,因此爱屋及乌,对曾嘉子所出的这个皇长女亦极为看重,自小依照储君来培养。杨青青七、八岁时就跟随父皇出入朝堂; 早朝时便侍立在父皇身侧; 文韬武略皆由杨希夷亲自教授。杨希夷素以祖父太宗皇帝杨诺为范,在位二十余年里,励精图治,丝毫不敢懈怠; 对皇长女更是寄予厚望。他毕生所愿无非开疆守土; 不辱祖宗英灵,同时亦期翼着爱女青青能够青出于蓝,将来也能成为一代明君。
杨青青十二岁时册封为江陵王,开府纳士; 富贵荣耀犹如烈火烹油一般。大清立有祖制; 未有军功的皇子不能封王; 杨希夷为了爱女却破了例; 只说祖制乃是规定皇子而非皇女。于是; 杨青青刚满十四岁,杨希夷就派人护送她远赴北疆巡边,以作历练。
巡视北防之期,杨青青与大清最大的劲敌渤海郡国有了正面的交锋,这使十四岁的少女终于明白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的道理。三年的时间让杨青青对自己将来要继承的帝国有了新的认识:大清并非她想象的那般固若金汤,帝国依然是处在漩涡之中,而渤海人便如虎视眈眈的豺狼,一直逡巡在关外,随时准备伺机南下。
那时节,杨青青和北疆守将欧阳长雄颇是意气相投,几番出生入死,同仇敌忾,遂而结为挚交。二人矢志收复燕云十六州,为了他日能抗击渤海铁骑,便在北固河直至西营一带开凿了多处暗道,修筑了多处据点,又布下层层消息埋伏,仿佛是一张密布的网,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然而,之后的风云变幻,祸起萧墙,却是始料未及。随之大厦覆倾,杨青青被迫和亲渤海,受尽凌/辱折磨而死,所诞下的一双稚儿亦零落天涯,欧阳长雄则是战死沙场,埋骨他乡,二人昔日的凌云壮志和豪情万丈便一同埋葬在了滚滚黄沙之下。
而今尚清楚知道这些机关的便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