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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先帝在时,朝堂上已有许多弊端。”端拱帝直言不讳,“我就想,倘若先帝将这江山托付给我,假以时日,我必会励精图治,创出盛世,令万世称颂。”
彼时的豪气在此时想来,恍如隔世。许下那番心愿后不久,他的处境便日益艰难,终至争储失利。经数年蛰伏,费尽心血,才能重登帝位,主掌天下。
端拱帝喟叹一声,瞧向谢珩,“而今你站在这里,作何感想?”
“儿臣与父皇同心。”谢珩眉目俊朗,衣衫飘然,“如今内忧外患暂时消了,正是休养生息,厉兵秣马的时候。儿臣必会尽心竭力,辅佐父皇肃清朝堂,还百姓以清平盛世。”
“我期待看到那天。”
“父皇会看到的!”谢珩笃定。
“父皇老啦。”端拱帝却是一笑,“在淮南的那几年耗尽心血,至今也没能缓过来,再强撑下去,没准哪天就倒了。”见谢珩似欲劝慰,便笑着摆手阻止,“当时我在淮南筹谋,不止是为昔日失利不甘心,想为你母妃和兄长报仇,更是不愿看天下百姓毁在他手中——皇帝不问朝政,佞臣鱼肉百姓,放任下去,只会令民生凋敝。”
“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端拱帝望着模糊的山水轮廓,“我想要的不是权位,而是清平盛世。也许从前迷失过,如今却已想得明白。这半年多你主持朝政,处理琐务,诸般作为我都看在眼中。父皇希望,有生之年,你能不负期望,创出盛世。这回在行宫,我想多住一阵,打算由你监国,待回宫之后,将这江山天下,朝堂政事,尽数托付给你。”
谢珩微惊,“父皇!儿臣——”
“不准推辞。你瞧,父皇老了,须发半白,身体时常不适。倘若还挑着江山天下的担子,总有累垮的一天。倒是你正当盛年,有抱负也有才干。将朝堂托付给你,父皇放心,也信得过。”
“父皇坐镇朝堂,儿臣可以分忧。”
“你还是不明白父皇的意思。”端拱帝失笑,“朝堂上有皇帝,有储君,即便你我父子二人毫无罅隙,朝臣会怎样想?像姜瞻这等忠直之臣自是无妨,但未必不会有人曲解你我之意,别生他念,反倒无益于政令推行。权柄都交在你的手上,父皇才能早日看到想要的盛世。”他在谢珩肩上轻拍了拍,“父皇这是真心实意,你想明白了,待会再回答。”
说罢,留下谢珩站在原地,继续踱步登山。
山路空旷,晚风还带几许暑热,抬目远望,虽则视野模糊,仍能看到缀在天边的晚霞绚烂。
端拱帝临风而立,只觉胸中旷然。
从回宫主政的头一天,他就知道,这江山天下最终要交给谢珩。哪怕曾被谢珩气得浑身乱颤、脸色铁青,哪怕谢珩为了伽罗的婚事欺瞒于他,隐然威逼,这念头也未动摇半分,也从未想过以储君的事来拿捏谢珩,甚至另诞幼子来制衡胁迫。
因他心中清楚,苦心经营夺回帝位,他想要的除了报仇雪恨,便是达成昔日抱负。
而父子猜忌、宫廷权谋,却是拦在清平盛世面前最难跨越的沟壑。
父子二人志向相同,旁的事情就在其次了。
对这个儿子他很放心,始终都是。
伽罗骑马散心后回到住处,天色已晚,蓁蓁还睡着。
夏日天热,她骑马疾驰一圈,虽然尽兴,身上也出了不少汗。遂叫人预备了水,先到浴房里去泡着。
怀了蓁蓁之后,伽罗整个人几乎长胖了一圈,虽然胸前鼓胀令人欢喜,别处的些微软肉却令人烦闷。是以出了月子之后,伽罗便由岳华陪着,每日活动腰腹,晚饭也减了一半。咬牙撑了三个月后,腰腹的弧度才算令她满意,但习惯既已养成,每晚仍旧吃得不多。
是以此时天色虽晚,她也不觉得饿。
浴桶中的水温热,伽罗坐入其中,顿觉疲惫消散不少。因岚姑甚少来行宫,伽罗有意让她多瞧瞧风景,沐浴时便只留两名侍女伺候,她泡了会儿,索性将她们打发到门外,阖目靠在浴桶边沿,深吸清淡香气。
窗外风动树叶,梭梭作响。
她惬意闭目,意识渐渐朦胧,猛然察觉不对,抬起眼皮,便见跟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伽罗微惊,定睛一瞧,见是谢珩,下意识吁了口气,“殿下进来也不说一声!我这儿很快就好,殿下先到外头等等可好?”
谢珩摇头,垂目盯着她,忽然一笑。
香汤之下,没了氤氲的热气,凝脂般的肌肤便格外柔滑。她胸前的两团酥雪比从前更见丰满,少了从前的羞涩躲避,毫无遮掩的呈在他跟前,水面之上,她仰头瞧着他,眉目绰约,眼角挑出妩媚弧度。她的目光也不似从前躲闪,盈盈望着他,水波荡漾。
谢珩俯身,将双手撑在浴桶上。
“行宫外的那座山上能看到望仙石,想不想去瞧?”
“当然想。殿下答应抽空带我去的。”伽罗眉梢微挑,目含波光,“今晚就去吗?”
“嗯。明日得启程回宫。”谢珩喉结滚动,目光更热。
伽罗仿若未觉,“这么快?宫里有急事?”
“不算急事,就你我回去,父皇仍在这里避暑。”谢珩卖了个关子,实在没忍住,右手探入水中,带得酥胸微颤,旋即凑过去亲她双唇,手指摸向她腰间。
伽罗侧头躲开,将偷香的手按住,吃吃的笑,“衣裳都湿了!”
“嗯。”谢珩含糊回答,就势含住她耳垂,手继续在水中作乱。
伽罗这才有些慌了,怕玩火自焚,竭力往后缩,“不是要去看望仙石?外头有人,别闹。”
“你先勾我的。”谢珩理直气壮,在她酥软间捏了一把,双手扣住她腰肢,哗啦一声捞出水中。水珠淅淅沥沥地滚落,伽罗惊慌,下意识抱住他脖颈,藤蔓般缠在他腰间,低声急道:“有人!”双手捶在他肩背,后腰却被他紧紧箍着,动弹不得。
浴桶旁的檀木台放着衣裳,谢珩随手扫落在地,只留几方软巾垫在伽罗雪臀下。衣衫半解,身上被她蹭得湿漉漉的,谢珩肆意驰骋,伽罗却不敢出声,憋着声音心肝乱颤,直到被折腾得香汗淋漓,身软如泥,才被谢珩抱过去擦洗身子,穿了衣裳。
腿脚发软的出得浴房,侍女仍跪在两侧,伏地垂首。
伽罗也不知是否还有动静传出,脸上挂不住,在谢珩腰间狠狠拧了一把。
谢珩衣冠俨然,仿若无事。
两人在侧间歇了片刻,吃些糕点瓜果,又将蓁蓁逗了片刻,便留奶娘悉心照顾,带上侍卫出了行宫。
望仙石所在的山峰不算太远,骑马走一炷香的功夫即到,侍卫都被安排在远处,这方天地之间,唯有月色柔亮如水。远远望过去,果然见山巅有巨石蹲立,像是顽童托腮,半仰抬头,对着那轮明月,如同望着月宫神仙。
令伽罗意外的是,这僻静山坳中,竟然会有方温泉。
夜风微凉,温泉水软,偶有草虫鸣叫,清幽而旖旎。
伽罗初时坐在远处,被谢珩劝了三回不肯进水里,终是被他一把扯进去,浸得浑身湿透。想凫水逃远,先前学的那点本事在他跟前不堪一击,被捉住了按在水边,狠狠疼爱。
意乱情迷中,伽罗恍然想起,两人歇息时谢珩曾去吩咐侍女准备衣裳,还骗她说是怕风冷,只装了披风进去。此刻身入陷阱才知道,原来他打的是这主意!
天地为幕,星月皎洁,照出春光旖旎。
被抱出温泉时,伽罗浑身筋骨都抽走了似的,抓了衣服胡乱套着,连路也懒得走。
谢珩却是一脸餍足,将她揽在怀里,找片干净草地躺了会儿,夜风之下,喁喁私语。临走,看伽罗双腿迈得不太利落,谢珩索性打横抱起,满怀畅意地下山,直至快到侍卫跟前,才改为背着,只说是伽罗不慎崴了脚,一路背回住处。
结局(下)()
端拱四年七月;端拱帝从行宫回京后;禅位于谢珩。
礼部郑重筹备;谢珩于含元殿登基;尊端拱帝为太上皇帝;改年号为晏平;寓海晏河清;四方升平。随即册立伽罗为皇后,挪入凤阳宫居住。
因麟德殿是议政之处,端拱帝自挪了出来;迁往后面安静些的蓬莱殿中,段贵妃因无子嗣,被封太嫔。从惠王府到京城;段太嫔虽与乐安公主感情融洽;跟谢珩却甚少说话,哪怕谢珩偶尔朝她行礼;也是看着端拱帝的情面。而今端拱帝让出实权;段太嫔自知曾得罪谢珩;不敢再占着仪秋宫;自请挪出。
谢珩准了;趁势安排她住在蓬莱殿的偏殿中;方便照料太上皇。
后宫诸般事务,一应交予伽罗——永安帝的妃嫔在永安帝驾崩时,或入寺庙修行;或是陪葬;生过皇子的后妃也多伤心而逝。端拱帝后宫妃嫔甚少,位份又低,跟养个闲人无异。谢珩身边女人更少,除了凤阳宫里的她,别处宫室大多闲置,琐事交予女官,需她费神的大事也不多。
旋即,朝堂之上一番官员变迁,原本詹事府中属官各得提拔,欣欣向荣。
九月初,伽罗立后的典礼仍在含元殿庄重举办。
秋阳高照,微带暖意,巍峨宫门洞开,禁卫军肃然值守。再往里,则是翘角飞檐,瑞兽铁马,含元殿修建在数尺高台上,层层汉白玉栏杆耀目,高耸的殿台才为了谢珩的登基大典翻新过,朱红漆门,金质错钉,威仪轩昂,令人心中肃然。
伽罗头戴赤金凤冠,身披朱红凤衣,盛装丽色,由宫城正门而入。
礼部按着仪程奏乐,自将相公卿到朝臣百官,各着官服,侍立两侧。不止有熟识的韩荀、杜鸿嘉和战青等人,更有谢珩特意调回京城的傅良绍——他在丹州为官时便政绩斐然,后来在与西胡缔盟的事中有立功不小,端拱帝将他放回原处后,为官也甚为勤恳,谢珩登基前,便与端拱帝商议过,调他回京在吏部任职,居于右侍郎之位。
因是皇后生父,今日观礼,他的位置也颇靠前。
鼓乐声中,傅良绍肃容而立,看着厚软的朱红地毯铺向丹陛,女儿仪态端贵,由谢珩牵着缓缓走来,眼角竟觉温热。
那年南风故去,伽罗柔弱无依,他无奈之下将她送到淮南谭氏膝下抚养时,何曾想过,她会结下这般善缘?明眸皓齿,朱唇桃腮,在凤冠之下光彩照人。她的眉眼长开,比之南风更添神。韵,也比南风更加有福气。
傅良绍目送伽罗步上丹陛,随同百官朝贺跪拜时,无比想念发妻。
明晃晃的日头朗照,伽罗头上凤冠沉重,身上凤衣严实,已薄薄的出了层汗。
同谢珩并肩而立,瞧着底下跪伏的文武百官时,伽罗甚至觉得不真实。
她稍稍侧头,觑向谢珩,见他也正瞧着她,眉目朗然,面带笑意。
谢珩帝王冠冕加身,挺拔身姿立于殿前,愈发端贵威仪。昔日的冷厉阴郁之色全然不见,他瞧着伽罗热得泛红的脸蛋,许是一路走来颇为劳累,娇喘微微。他眉间尽是温柔,伸臂绕在她后背,稳稳托住。
“那年你逃出东宫时留的信还记得吗?”
“记得。”伽罗唇角弯弯,缓声回忆——
“愿父子同心,再无嫌隙,拨乱反正,还百姓以清平盛世,恩泽广被。”
谢珩一笑,于宽袖之下,握住她柔软的手。
那封信里她的期许,曾赋予他披荆斩棘的勇气,一如淮南重重阴霾下她的微小善意,像透过云隙的阳光,驱散沉沉黑暗,令他抗拒又贪恋。这世间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她于他而言,有多么重要。
十指交握,帝后并肩而立,珠联璧合,华彩辉映。
宣读册立皇后旨意的声音在含元殿前回荡,伽罗阖目,唇角轻轻挑起。
那封信被谢珩藏起,她回京后再未见过,其中字句却早已印刻在心里。
信的末尾,她还说过,谢珩赠与她的满目流萤纵然华美,却如泡影易碎。却没想到,今日,谢珩会赠予她如此隆重的典礼,真真切切,清晰分明。
她甚至还记得他初次向她坦白心意。
于深沉暗夜,满目流萤中,揽着光芒,宛若天神。
彼时的深藏收敛的情意,此刻再无遮掩。
她握紧谢珩的手,满心都是欢喜。
*
册立皇后的典礼过后,便是内外命妇入宫参拜。
中宫正位,又是皇帝心尖之宠,但凡有资格入宫的女眷,几乎都来拜见,姿态恭敬,意甚殷勤。伽罗在成为太子妃时经历过一回,而今应付起来,并不算难。
只是蓁蓁睡惯了芙蓉陵,陡然搬入凤阳宫中,睡得不甚踏实,折腾了数日才好。
因谢珩即位时曾下令大赦天下,忙过那阵子后,刑部便整理出了能赦免的名单。旁的琐事自有刑部尚书裁决,只将些要紧的人报给谢珩裁决。名单有数页,各附罪名,谢珩粗略扫过,苟延残喘的徐公望和徐基父子自然不能赦免,去岁叛乱为祸之人更需严惩,傅玄之罪当诛,流放已是宽宏,其子傅良嗣和傅良雍已吃了四年的苦,倒是无需深究了,谢珩朱笔一挥,免其罪行,仍为庶民。因徐公望之罪而被牵连的傅姮也得以赦免,除了奴籍。
旨意传出后,傅宅中甚是欢欣,伽罗也知他是看了父亲的面子,十分感激。
晚间还抱了蓁蓁在怀,逗她咿咿呀呀地叫“父皇”。
软软的小奶音叫得还不太真切,谢珩听了却乐不可支,手臂一伸,将母女二人都揽在怀里,瞧着女儿嫩豆腐般的脸颊,盛了笑意的眸子,满腔温柔都快溢出来了。夫妻俩围在一处逗弄女儿,直到半个时辰后蓁蓁玩累了不再理人,才交给奶娘照顾。
随后,谢珩将那藏匿许久的檀木盒子拿了出来,放着那封信没动,只将长命锁取出。
伽罗背靠软枕,接在手里把玩,“皇上这是想动它了?”
“朝堂安定,边疆无事,你不想看看?”
“真要派人去了?”伽罗眼底若有亮光,翻身坐起来,甚是期待,“前日外祖母入宫时,还跟我提起此事,我只当朝务繁忙,要过几年才能动呢。这会儿派人最好,旁的交给皇上处置,里头的佛经和舍利,要多留些在鸾台寺。”
“听你的。”谢珩状若慷慨。
伽罗遂寻了细针来,按着谭氏曾教过的,找到莲蓬上藏着的细孔轻戳,听到里头轻轻响动。又按着次序戳动别处,直至上头莲纹松动,才叫谢珩小心翼翼地揭开。锁内有层极薄的油纸包裹,应是隔水之用,拆开一瞧,有一寸见方的东西,整齐叠着,色微泛黄。
这边是阿耆旧物了?
伽罗心里咚咚地跳,同谢珩对视一眼,缓缓拆开,那东西展开时竟有尺余见方,质地如帛,轻薄却柔韧。一面绘的朱色图案略微黯淡,另一面是用墨色,仍旧清晰。
好在上头只有标记,并无阿耆文字,还能辨认。
夫妻俩就着亮堂的烛光瞧了许久,那朱色的地图倒是能明白,背面应是地宫构造机关,繁琐复杂,很难看懂。
翌日,谢珩便召人进宫,将那地图和地宫都描在三尺白绢上。
随后,仍将长命锁小心收起,只将摹本留着,命工部遴选精通营造、擅长机关的人,将那幅图彻底揣摩得熟透,才交由驸马战青亲自负责,杜鸿嘉协助,派了猛将重兵随行,西出锦州,前往玉龙峰。
杜鸿嘉十月初才跟蒙香君成婚,得令只能暂时舍下娇妻,千里出京。
有地图和营造机关图在手,战青此行颇为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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