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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春-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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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厚的胸膛几乎贴在身侧,他离她极近,双眼深沉如同潭水,瞧着她,意味不明。

    霎时有异样的感觉爬上心间,像是幼时躺在林间草地,有小虫爬过手臂,痒痒的。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姿势实在过于亲昵,连忙后仰,仓惶垂首道:“民女一时忘乎所以,失礼之处,请殿下恕罪。”

    一低头,瞧见谢珩按在书卷上的手,干净修长,甚为悦目。

    谢珩轻咳,直起身来。

    气氛稍稍尴尬,好在谢珩很快开口,“与鸾台寺何干?”

    “幼时每年回京,我娘亲都会去鸾台寺进香。”伽罗看着脚尖,“每回我都会随娘亲前去,鸾台寺的方丈很慈和,见娘亲诚心向佛,于佛经图画都有些见地,曾带我们进过寺里的藏经阁。其中有幅画,就是这幅凤栖梧桐——那幅画用色奇特,我那时虽不懂画,却也留了印象。”

    “你想看那幅画?”

    “不止是画,还想拜望方丈,盼望殿下能允准。”伽罗盈盈行礼,缓声道:“娘亲来自异域,进香时也与京城旁人不同,那位方丈见多识广,或许知道其中缘故。殿下,能否允准我尽快前往鸾台寺一趟?那幅画有题跋,可以解惑。”

    她满含期待,神情诚挚。

    谢珩侧身看向窗外,“五月底。我派人带你去。”

    “为何要等那么久?”伽罗诧然,“鸾台寺离京城不远,半日即可抵达”

    “近日寺中有事。”

    伽罗犹不甘心,“我去拜望方丈,只需一两个时辰,不会耽误很久。”

    “鸾台寺在筹备佛事。这二十天不许旁人去。”

    伽罗愕然,瞧着谢珩侧脸,便见他神情乍然添了冷硬,似有不悦。她不明所以,也不敢触怒谢珩,只好道:“全凭殿下安排。”

    谢珩觑她一眼,沉默不语,伽罗心中疑惑却更浓。

    筹备佛事不许旁人去,连谢珩都不打算去搅扰,必定是为皇家的事。

    鸾台寺僻处京郊,虽也是京城名寺,比起城内专供皇家亲贵用的慈恩寺,毕竟不如。慈恩寺离皇宫不远,不止修缮得庄重威严、精美绝伦,更是供着佛骨舍利,有许多大德高僧在其中。往常皇家要做佛事或是开坛讲法,都是在慈恩寺,这回怎的改在了鸾台寺?

    她瞧着谢珩的神情,猛然醒悟一事——

    当年惠王妃遭人暗算身故,就是在从鸾台寺回城的途中。

    端拱帝对发妻情深义重,这些年府中正妃之位虚悬,登基后立即追封了文惠皇后,宫中皇后凤印封存,最尊贵的也只有代理后宫事的贵妃,可见始终怀念故人。

    那么这场佛事,是为文惠皇后做的了?

    她霎时明白了谢珩突然转变的态度。

    两人一时无话。

    谢珩察觉她的小心翼翼,遂缓了声气,道:“英娥近来心绪欠佳,会常来这里。”

    伽罗会意,“多谢殿下提醒,我会留在殿中,不惹公主烦心。”

    “嗯。”谢珩复将那图画瞧了两眼,未再逗留,抬步走了。

    *

    伽罗忽然闲了下来。

    满架的书几乎都被她翻遍,除了那本残卷,没有半点旁的线索。离五月底还远,她打听得鸾台寺佛事的日子,想了想,托杜鸿嘉给她带来上好的纸笔,由岚姑帮着磨墨,她早晚焚香抄经。

    许多年前的事非她所能左右,事涉夺嫡之争,身袭侯位的祖父要做,连父亲也难奈何。

    然而傅家毕竟难逃干系。

    谢珩和谢英娥因为那件事失慈,甚至还有胎儿夭折腹中,这些罪孽,都是傅家欠着谢珩一家的。如今谢珩不计前嫌,答允从北凉手中设法搭救父亲,她人微力轻,能报答的实在有限。抄卷佛经,虽不能令逝者起死回生,到底也是点心意。

    傅良绍是京中才俊,伽罗自幼随他习字,至淮南后,外祖母又寻了名师指点,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为漂亮。

    檀香袅袅,岚姑在案旁研磨,半声也不敢打搅。

    直至伽罗抄完一篇,才道:“姑娘手腕酸吗?”

    伽罗含笑点头,猫儿般凑到岚姑怀里,“给文惠皇后抄佛经,每一笔都得认真。岚姑你帮我揉揉。娘亲从前也爱礼佛,回头再抄份给她,捐在鸾台寺里”话未说罢,忽听门外轻扣,伽罗诧然抬头,旋即道:“谁?”

    “是我。”门外竟是杜鸿嘉的声音。

    伽罗喜出望外,当即过去开门。

    门外杜鸿嘉负手而立,见了她,微微一笑。

    “表哥走路真跟猫似的,都到了门前,我也没听见。”她含笑请他入内,岚姑帮着倒茶。

    杜鸿嘉道:“来了有一阵,听她们说你在抄经,就在外面等。你没听见动静,定是太专注。外面天气甚好,你整日关在屋中,不觉得闷?”

    “倒想出去散心,只是——”伽罗挤挤眼睛,低声道:“怕碰见乐安公主。何况如今情形,凡事还需仰仗太子殿下,我可不敢生事。没有殿下允准,我还是在屋中安静抄书。表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殿下吩咐过,你是客居在此,公主已回宫了,不必担心。”杜鸿嘉起身,笑道:“出去散散心,我来护驾。”

    伽罗依言,带了岚姑在侧,随他出去。

    两人自回京后甚少见面,杜鸿嘉昨日才去过傅家,将近况说了,忽而叹气,“老夫人身体每况愈下,近来行事,嗐!老太爷在北凉生死未卜,大舅父和二舅父又被问罪,她想借着徐相的势力挽回颓势,竟打算将你二姐许给徐坚。”

    “徐坚?”伽罗顿住脚步,“你没听错?”

    “是他。去年徐坚丧妻,颇消沉了一阵。徐相有意给他续弦,老夫人得知,便动了心思。昨日见着你二姐,她哭得可怜,不肯答应,老夫人只责骂她没有孝心,不肯为长辈分忧。”

    “哪能这般分忧!二姐才十六岁,那徐坚已三十二岁了!且不说继室的身份,那徐坚的品行受人指摘,连我都听说了。二姐性情傲气,恐怕是宁可嫁入蓬门荜户有才德的人,也不肯跟徐坚。”伽罗恨声,“何况徐相父子又不傻,难道二姐续了弦,他就肯搭救两位伯父?长姐是徐相明媒正娶的儿媳,也没见徐相搭救傅家。”

    “是这道理没错。”杜鸿嘉颔首,“徐相自身难保,哪会帮旁人。”

    “老夫人这是病急乱投医,却为难了二姐。”伽罗不满。

    住在京城的那两年,她被老太爷和老夫人不喜,两位伯父伯母对她自然冷淡。长姐自居侯府嫡长女,向来不爱搭理她,唯有二姐傅婎肯常来看她,说话解闷。

    两位伯父落难固然令人心焦,若要设法搭救,本该两位伯母出力。

    将二姐傅婎嫁给徐坚做继室,能有何用处?

    不说徐家未必答应,以傅婎的性子,怕是绝不肯的。

    正自思量,又听杜鸿嘉道:“昨日出府的时候,在外面碰见了那位姚谦。”说话间,炯炯目光瞧着伽罗,如同探究。

    伽罗却只一笑,“他?还真巧。”

021() 
自那次邺州偶遇;伽罗竟极少再想起姚谦;陡然听杜鸿嘉提及;多少觉得诧异;“他怎么在傅府外?”

    “谁知道呢。”杜鸿嘉耸肩;“他在墙外站着;心事重重。”

    伽罗嗤笑。

    也是巧了;徐傅两家协力扶持永安帝夺得皇位,同居相位。长姐傅姮嫁给了徐相的次子徐基,她曾动心过的姚谦娶了徐相的千金徐兰珠;如今老夫人还打算把二姐也送进徐家。这是造的什么孽?

    而姚谦既然攀附了徐相,本该春风得意,站在傅府外出神;又是何意?

    杜鸿嘉见她垂首不语;便道:“那日在客栈我没敢多问。但姚谦对不住你,我瞧得出来。伽罗——姚谦攀附权贵遭人背后唾弃;从他同窗那里;我听见了些旧事;不管是恶意中伤还是确有其事;总之不会平白生出流言。别怪表哥说话直;那个被辜负的人;是不是你?”

    辜负二字,原本曾令人深夜伤心,而今听来;却格外平静。

    伽罗把玩一段柳枝;“是我又如何?在淮南时,他是我外祖父的门生,往来密切。”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叫杜鸿嘉猛然揪心。

    那天她泪水涟涟的模样印刻在心间,前些天从姚谦的同窗那里听到的议论,更是令他震惊愤怒。他未再提起此事,带着伽罗往花园湖边转了一圈后送她回去,顺道从值房取了给伽罗买好的几件有趣玩意,逗她开心。

    出得东宫,杜鸿嘉连衣裳都没换,骑马便奔向户部衙署。

    酉时才至,便有户部官员陆续出来,杜鸿嘉等了片刻,姚谦陪着户部右侍郎走了出来,拱手作别。右侍郎神色郁愤,姚谦亦然,摇头叹气的才走了两步,猛然瞧见山岳般堵在四五步外的杜鸿嘉,愣住了。

    杜鸿嘉呲牙,“姚谦。”

    “阁下是?”姚谦记得这张脸,却不知其身份。

    杜鸿嘉淡声道:“东宫左副卫率,杜鸿嘉。去喝一杯?”

    他眼中的挑衅毫不掩饰,姚谦自然记得那日杜鸿嘉堵在楼梯口的凶狠架势,心中不服气,便冷声道:“请!”

    京城内酒馆甚多,拐过两条街,便是一处有名的酒家。

    杜鸿嘉率先入内,要个雅间,吩咐伙计先来两坛北地常喝的烈酒。那伙计殷勤送他至雅间,自去安排,姚谦冷着脸进去,就见杜鸿嘉负手立在桌边,脸色阴沉。

    姚谦冷笑,“杜大人是想喝酒,还是寻晦气?”

    “寻晦气!”杜鸿嘉跨步上前,挥拳便伦向姚谦侧脸。

    姚谦一介文人,哪料到他会如此粗鲁,尚未反应过来,左脸便传来剧痛,骨头都碎了似的。他正憋着满肚子气,当下心中大怒,也挥拳回击过去。

    杜鸿嘉不闪不避,挺着胸膛受了,左拳出袖重重击在他胸口。

    身手出众的东宫小将本就非姚谦所能消受,加之杜鸿嘉满腔怒气,姚谦吃痛,踉跄后退两步,撞在墙壁上。

    甜腥的味道蔓上舌尖,他忍痛擦拭嘴角,看到上面鲜红的血迹。

    仿佛郁气随着血被打出,他竟然觉得痛快。

    姚谦忽然哈哈大笑,扶着墙壁笑了半天,才愤然指着杜鸿嘉,“是为了伽罗吧?我比不过你的身手,要打吗?来,随便招呼!”惯常的谦和神态化作狰狞,他唾出口中鲜血,道:“杜大人莫非也倾慕伽罗?”

    “她是我表妹。”杜鸿嘉冷声,“你怎敢辜负她!”

    “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我想让她伤心!”姚谦厉声,侧头见那伙计捧着两坛酒在门口目瞪口呆,跨步上前便抢了过来。他也不顾身上伤势,一拳捣开,抱起来仰头便喝。

    七八口灌下去,辛辣的酒味从喉咙烧入腹中,他举起酒坛,砸在地上。

    酒坛甚为牢固,竟未碎裂,只咕噜噜滚到旁边,倒出残酒。

    姚谦目中赤红,指着杜鸿嘉质问:“今日既然是寻晦气,我先问你,户部新来的左侍郎刻意刁难,也是你仗着东宫的权势指使的?我知道,我能进户部,全赖左相提拔,那左侍郎诸般刁难,就是想告诫我攀附的下场。可是我有何办法!满京城里都是你这般的人——仗着权势作威作福,肆意欺凌!”

    “我不认得左侍郎。”杜鸿嘉道。

    姚谦却不信,“那人与东宫来往密切,不是你从中作祟,还能是谁!”

    “不是我。”杜鸿嘉重申,“我打你,不靠权势,靠拳头。”

    “呵呵!”姚谦嗤笑,大抵是酒意上涌难以支撑,踉跄至桌边坐着,“我刚上京时,也是满腔热血抱负。男儿纵不能征战沙场,也该在朝堂立一番事业。可你知道国子监是什么情形?有真才实学之人难以出头,倒是你们这些京城官员的纨绔子弟,仗势凌霸,肆意欺辱!朝中取官只看门第,何曾考察才学?不靠左相提拔,我能靠谁?十年寒窗苦读,到头来却被那些纨绔压着难展抱负,你甘心吗?”

    “我知道伽罗伤心,我也愧对于她。”姚谦扶在桌面,抬起头来,眼中红丝醒目,“这辈子是我姚谦对不住她。我辜负了她。”

    杜鸿嘉冷嗤,笑容隐含轻蔑。

    姚谦蓦然起身,揪住他胸口,手背青筋隐约突起,“怎么,你也瞧不起我?论出身,我是不如你。可将来未必!”

    杜鸿嘉冷嗤,“我确实瞧不起你。不为出身,为你的志气。从前的名相苏老先生也是出身寒微,中了状元却遭人打压,被安排在穷乡僻壤当小吏,却终凭借斐然政绩居于相位,后来退居灵州,也曾造福一方百姓。姚谦——这不能成为你背叛伽罗的理由。”

    “你胡说!苏相若非有人提拔,也只会埋没。”姚谦将杜鸿嘉衣领揪得更紧。

    杜鸿嘉挥臂格开,见姚谦又扑上来,当即挥拳,将他打倒在地。

    “你如何谋取前途,与我无关。但你负了伽罗,就该教训!”他一脚踢开那碍事的酒坛,拂袖转身,大步出了雅间。

    姚谦坐在地上,全身被打得酸痛,他狠狠擦拭血迹,眼神渐而阴鸷。

    “教训我就凭你?走着瞧吧!”

    *

    次日,姚谦未能去户部衙署。

    谢珩下朝回到东宫,同韩荀商议过要事,又召杜鸿嘉吩咐几件事情,末了,道:“姚谦是你打的?”回头见杜鸿嘉脸现愕然,便道:“徐相说的。昨日你约姚谦喝酒,回去时姚谦鼻青脸肿。姚谦说是滚落楼梯,徐相不信。”

    “是我。”杜鸿嘉供认不讳。

    “为何?”

    “私仇。”杜鸿嘉直言,“倘若徐相因此为难殿下,属下自会去寻他,绝不连累殿下。”

    “他还不敢。”谢珩淡声。

    杜鸿嘉便道:“还有一事,需禀明殿下。姚谦怀疑户部左侍郎是属下打着东宫的旗号安插,目的是借机打压,或许会借此诋毁生事。此事属下并不知情。殿下明鉴,属下与姚谦虽有私怨,但绝不敢因私废公,擅自借东宫之势插手六部。”

    谢珩瞧着他,冷肃的脸上倏然闪过一丝笑意。

    不可擅自借东宫之名营私舞弊,这是他给东宫属官的告诫。

    以杜鸿嘉的性情,行得端做得正的事,绝不会心虚。如今特意禀明解释,是怕他心存怀疑继而迁怒傅伽罗?傅家倾覆失势,旧日亲友避之不及,唯恐被其连累,这杜鸿嘉倒是待表妹很好。

    很难得。

    谢珩回身,将一封文书递给他,“那人是我安排。”

    杜鸿嘉愕然抬头。

    “左相的贤婿,将来怕是要重用。多加考验,有何不可?”谢珩出乎意料的解释,继而大步出了书房。

    杜鸿嘉深感意外,随他出去,脸上却露出畅快的笑意。

    *

    南熏殿内,伽罗对此毫不知情。

    给文惠皇后抄的经书已然过半,再过两日,应当就能呈上。

    她从前在淮南时,每常外祖母在佛前打坐,偶尔也会陪伴,近来抄书,甚是想念。抄罢经书,同岚姑说起旧日的事,思及外祖母的处境,愈发担忧。

    外头天光正好,不日便是端午,内直、典设二局打理得有条不紊,各处装点筹备得齐全,南熏殿中也没缺粽子。

    雄黄酒的气味自窗外飘入,伽罗踱步出门,恰逢侍女抱着酒坛经过。

    侍女并不知伽罗身份,见谢珩以礼相待,杜鸿嘉格外关照,自然恭敬冲她行礼。伽罗亦颔首,旋即向岚姑道:“外祖母不止礼佛,还会酿酒。闻见这味道,更想她了。”

    “往年老夫人还会给姑娘刺香囊。”岚姑含笑,“老夫人吃斋念佛,心地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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