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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毡包,天空渐渐有了些明亮。
厚厚的云层之中,开始有月光泄露出来。聂司河和崔瑾之一起向河边走去。有了月光的指引,那条河流仿若一条银色的披帛,撒落在天地之间。
冰面很厚很结实,他们走了一段路,并没有发现什么。
月色下,只有蠕蠕族人一直以来凿冰取水之处,冰面略有些被破坏的地方。聂司河和崔瑾之一起移步来到那被凿冰铁钎弄得高低起伏不平的地方,聂司河就着月光,朝冰面下一看,一角红色的衣裙在冰面下若隐若现。崔瑾之用力探手下去,只听见一声冰面碎裂之响,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胭脂美丽生动的脸面上,露出惊恐扭曲的表情。她那双总是喜欢说话时候摆来摆去的手,一只已经拗断了,诡异而痛苦地折在袖子里。她细长的脖子上,有扼断呼吸的痕迹。
聂司河和崔瑾之双双提起一口真气,取出承启阁专门为他们夜行而配备的照夜明珠,跳下了那个冰洞。
在照夜珠微弱的浅绿色光辉下,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六十多具冰冷的尸体,在冰水下缓缓随波流淌。
这里的冰面足足有数尺之厚,待到来年开春,冰破雪消之时,这整个部落的尸体已经不知道随着这些雪山融水去向何方
聂司河在水底稳住呼吸,一具具尸体大致翻看着,有老人,有男人,有正当妙龄的女子这些人他们虽然生活在一个贫寒之处,但是大多数人都和胭脂一样,凭着自己的双手生活,也在尽情享受生命的快乐。却就这样,被悄然扼杀在了今夜。
有不少尸体的脸面上,平静得如同入睡,可见他们与胭脂不一样,是在睡梦中被人掐断了喉咙。而胭脂则是在满怀美好期待的心情下没有入睡,被残忍地当场掐死。
聂司河和崔瑾之默默从水中,摸回方才的冰洞,浑身湿透地坐到冰面上。
聂司河说:“这两年,应该就是蠕蠕族在供养着附近那个草字圈刀奴的生活起居。现在他们用不上这个部落了,就灭口了。”
“难道,他们发现我们在查探蠕蠕族,所以杀人灭口?”
聂司河道:“我们一直很慎重,胭脂与我们的接触,我也都很留意。我不认为是发现了我们才下手的。”他道,“星芒教能够在西域蛰伏多年而不为人所发现,必然有着自己独到的一套方法。”他道,“我怀疑,他们用一个部落,只不过用个两三年。一旦到了时间,便会将整个部落都如蠕蠕族一样,全部灭口。”而天山深处这样的小部落很多,不太会引起注意。
聂司河说:“二十七郎,这里附近一定有草字圈的刀奴。我得去将他们找出来。你去传消息,说我们又发现了一个草字圈。让阿城他们组织人手来。”
“好。”崔二十七郎行个军礼,“你自己小心,我们到之前,那些牧刀人你别惊动了。”
聂司河对他行个军礼,转身离去。
崔瑾之去找自己的坐骑。
这两年来,承启阁派出好几支像他们这样的小队伍,在天山里根据长清先生提供的线索,寻找各处“草字圈”的存在。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暗战,那些牧刀人不知身上灌以什么功夫,远超普通江湖人。聂司河、崔瑾之他们这些白鹘卫也好,石越湖他们这种江湖弟子也罢,大多数人不能冒险参与“曲全盟”的功力相授。并没有宜郎那种与牧刀人单挑独对的能力。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走上战场、挥洒热血的激情。因为他们曾经是唐国的玄甲军,他们是中原江湖的青年支柱,他们是大唐军方的荣耀。
崔瑾之骑上马匹,一夹马腹迅速去黑狐谷。
与此同时,聂司河踏着冰冷铁硬的石地,一个人向着深山而去。因刀奴们离开的时间并不长,这群星芒教徒给他留下来不少可供追寻的痕迹。他不会让他们从自己的指缝里溜走。
这种饮血生长出来的组织,随着其羽翼的丰满,锋芒的毕露,他们将会伤害更多的人。
他的责任,就是阻止这些血腥的野蛮生长。
他会查找出这支草字圈刀奴的隐身之地,然后等到后援之后,将这支刀奴圈消灭掉。
这两年,他们已经逐步消耗掉了一部分草字圈的刀奴。只是一直没有开展大的围剿。因为他们不能过度打草惊蛇。大多数都只是摸清情况,圈定对方大致隐藏区域,等待着翟辅史大人的一道命令,全面打响这场草字圈的刀奴灭亡之战。
纵横五六千里的天山,各处的星芒教草字圈已经或多或少,进入了承启阁与唐国军方的视线之中。一旦将这些草字圈铲除了,那急剧减少的刀奴数量,将使得“摩尼奴”的生成变得更为困难。
消灭巨尊尼将渐渐成为一个可能成功的计划。
如今,聂司河在等待。
他知道,发动这场暗战的翟辅史,正带着那个可以吸引星芒教高手追杀的摩尼奴,随时准备启动一切。
这十几天,秦嫣跟着翟容经过了两个小邦国,十一个游牧小部落。在那些地方,她都能感受到,里面有翟容手下的人。
他们或协助他们掩藏形迹,或直接面对追来的地字圈刀奴和天字圈的刀奴。
翟容渐渐摸清楚了对方的跟踪规律,带着她在深山雪原中,一边游走,一边与那些自己埋伏好的密谍手下一一接洽。
秦嫣身为旁观者,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能看到当年傅言川大侠和冲云子道长的身影。她也能看到,郎君正在努力避免,自己的手下陷入当年那样的绝境。勇气固然令人钦佩,但是生命更应该受到珍惜。
他跟她一起,一边各处奔逃,一边将各处的计划做着不断的完善。他每天借着幽暗的光线,奋笔疾书,向着各条暗线,发出无数复杂而精密的消息。
她很庆幸,自己能够帮上他。
唐国军方,有一支使者的队伍,正走向西图桑帝国的大可汗王帐。手持庭节的使者,是翟羽。
他要会晤的大可汗名叫布陆孤泥孰。
又被称为泥孰王。
正是那位曾经在夕照城下与莫贺咄可汗决战的泥孰王,如今众望所归地成为了西图桑帝国的大可汗。
第127章 云貂()
这一天大雪从天而降;翟容寻了一个高山上的凹处,让秦嫣进去歇息一下。他靠在一面青灰色山壁之后。
风雪太大,雪片无处可避;落满了两人一头一脸。
两个人被一群刀奴追杀一个多月了。翟容也不敢跟他们正面对战。
如今;星芒教的地字圈和天字圈刀奴的情况,在这番游斗中;翟容算是摸了个大概。
地字圈的刀奴总体不算少,前赴后继的见到了不少绿液人;天字圈则基本承担着牧刀人的职责。
后来追上来的那些天字圈刀奴;年龄不一;身形相差也很大;功力大多比先前那个黑衣女人略逊。只是人数多了点,翟容躲他们躲得很辛苦。
每到一处,如果附近有草字圈;对方便会驱策草字圈的刀奴来助战。翟容这一个月来,以这种方式探摸出来的草字圈,竟然与其他人埋伏了两年探查出来的数量相差无几。
这样的结果,一来;说明星芒教在埋伏人手上的确足够谨慎;另一方面则说明,若若真是一个小“香饽饽”,星芒教非常期待将她捕捉回去。
当然;目前他们承启阁只是跟踪,并没有完全进行灭剿,翟容要继续多找出一些来,不能过多惊扰对方。每一次相遇之后;他还要利用各种天时地利,营造出摩尼奴脱逃的合理方式,以免被对方过早发现他们的真实用意。
雪花如碎冰一般,从空中沉甸甸地不断坠落着。翟容挥了挥手,赶开不断落在自己面前的雪花。
那只星芒教的小“香饽饽”——若若,正缩在石壁的凹处,咬一块干饼,就着雪水吞咽着。
翟容问她:“冷不冷?”
秦嫣口中含着一大嘴饼,摇头,鼓着腮帮子含混着:“不冷。”
翟容笑了笑:若若实在太省心了,这么一路跟着他来去奔逃,吃多少苦头都不见她有什么不满。
不过,看她那么用力吃饼子,他有点哭笑不得:“不好吃?等回了中原,我带你吃遍所有好吃的东西。”
秦嫣摇头:“先去高昌,听说高昌香糖有好几种口味,你那日只给我买到了胡麻口味的。”
翟容点头。
她说的高昌香糖,还是两年前他们在敦煌的事情。那时候,若若向他“骗婚”成功,他想去张娘子那边讨教一些“房中之术”,若若也想到云水居中打听这些事。他不让她去那种地方,就买了一份敦煌冰糕,一份高昌香糖,将她哄孩子似的哄回了“蔡玉班”。
当时她就惦记过,要吃其他口味。可惜这次见面,他忘记给她带了。这一回的路线,又不方便去高昌那种人口密集之处,万一引得星芒教徒潜入其中大开杀戒,那就太让人难受了。
看着若若手里干成铁疙瘩的饼,翟容内疚道:“好,一定帮你记得,所有口味的香糖,都帮你买齐全。”
若若手中的这个饼块,还是从最近分手的鲁汗部落中带出来的,几天的时间,已经干硬得不成模样了。她龇牙咧嘴地用力咬着。
“郎君,你不饿?”秦嫣使劲咽下一口饼,梗着脖子问他。
翟容只吃了一点点饼屑。
他内息深厚不怕饥寒。他想着,这一路上,因若若随时会被对方所追踪到,莽山深处,大雪如盖的,未必能够随时随地找到合适的食物,他将自己的食物省着一些,到关键时候再用。
翟容看她吃得一脸狰狞,笑着给她揉揉背:“你是不是牙齿太小,不好使?吃相这般难看。”
“不是,我要抓紧时间多吃点,多涨点力气出来。到时候有机会可以狠狠教训那些人。”
翟容失笑:“就靠你吃个干饼长出来的力气,恐怕也有限?”
“干饼子瓷实啊!”秦嫣说。
“我是怕你噎着。”翟容将手以旁边的积雪擦洗干净,捧了一堆干净的雪在掌心,以内力将雪块融开,在手心捂得温热。
秦嫣看着他的手,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停下奋力吞咽的动作:“郎君,你也不要多耗内力,万一那些刀奴又追上来呢?”
翟容捧住一掌温水,轻声喝令道:“快过来喝了。”秦嫣怕那些水从他掌缝里流走,就立即过去,如一只小羊羔般,就着他的手掌低头啜吸起来。
他看着若若毛绒绒的小头凑过来,小嘴在他手心喝着水,柔软的嘴唇,在他掌心轻轻歙动着。
怎么办?跟若若在一起,苦累交加到如此境地,他也觉得心中满满当当盛满了欢欣。
看她喝完水,脸上因为终于进了一些热食,而泛出好看的粉红色。翟容将她揽到自己的怀里,摸着她这些天在风雪中奔波,而变得粗糙发腻的头发。
秦嫣打着饱嗝,斜卧在他的怀里。翟容衣服薄,是因为这些天天山上气温下降很猛,风雪也大。他们俩是逃亡之人,也不能带什么行李、衣物之类的。他稍微厚一点的衣衫,如今都裹到她身上了。
但是他身子是热乎乎的。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有空就抱着她,让她暖和一下。
雪片下得更有些稠密了,翟容的肩头积了一片白雪。他仰头看了看天空:“这雪有点大了。”
“他们会不会趁着下雪,过来攻击我们?”
“有这个可能。”翟容将胳膊搭在双膝上,“那些天字圈的真是难缠。不知道与其他人交手之时,会造成多大的伤亡?”他道。
翟容是过了曲全盟的特殊之人,可是其他承启阁埋伏在西域的人手,可未必个个都有他的运气。基本都还是普通武人。
“这些人,他们应该是从草字圈里遴选出来,特别适合练武的苗子?”他问秦嫣,“你怎么当初没有被选进去?”他想到若若也是号称自己天赋卓绝的。
“那个”秦嫣吹着手指上粘的冰雪碎屑,“每次选人进入星光圣地之时,哥哥都会给我喝药,让我生病不得入选。”
“原来是这样。”翟容低头看她的侧脸,“那你估计,如果你进入星光圣地,会成为哪一种刀奴?”
“天字圈?”秦嫣想到那名黑衣女,她的武功偏向灵巧一些,不像绿液人那般气劲蛮横。
“天字圈选择的是武功天赋好的。那么,地字圈选的是平安那种体质强健的?”翟容将天字圈和地字圈的刀奴组成,如同拼图一般慢慢拼起来。
“大约,那些地字圈的刀奴身体特别结实,皮肉筋骨能够承受很大的压力。星芒教主将他们用特殊的方法,进行了改变。”翟容说,“若若,我一直觉得,星芒教改变这些地字圈刀奴的手法,与南疆动机城的尸蛊,说不定真的有什么渊源。只不过这里有别的东西,能够让活人发生类似于尸蛊的变化。”他看着不停飘下的雪花,“这个事情需要问一问小纪。”
“小纪哥哥来自南疆?”
“嗯,是十二岁时候过来的,师叔带他回来的。他记得不少南疆的事情,身上还有南疆的武功。”
“你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年。”
秦嫣说:“那不对啊,他比你年长,怎么认你做哥啊?”
“他刚来师门的时候,身上有恶疾,浑身溃破。师叔说他需要练功才能解除这个疾病。当时他身上都是病,又不喜欢动。我比较好动,师父就将他交给我,让我逼他练功。所以他喊我师兄的。”
秦嫣歪着头:“是你逼他喊的。我都能想象出来,你小时候如何不知轻重地,将小纪哥哥胡打海摔的。”她戳戳他的大腿,当初在香积寺的塔林里练功,她被他几乎摔成肉饼的惊恐情形可是历历在目的呀。
翟容干笑一声。
“哼!”秦嫣将头抵在他的腰间,让自己趴更舒服一些。
两人正在说笑嬉闹之时,秦嫣忽然觉得,眼前什么东西飞将过去。
她连忙撇腰下腿,避开那道如箭黑影。只听得“扑噜”一声,一件物事撞在她身后的石壁上,引得一小片积雪沙沙地落了下来。两人回头一看,一只老鼠模样的小动物,掉落在她身边一团积雪之中,只露出了一只头。
她最不喜欢老鼠,看着那小东西,估计是冬日没有东西吃,这老鼠便昏了头过来偷饼吃。她伸手便去扑打。
“别!”
翟容穿风而出,破开片片雪花,一把握住了那只“老鼠”。秦嫣看到那只“老鼠”的身子特别长,毛色水滑如同上好的丝缎。在雪色映照下,灰中透出银色来。耳朵圆圆,加之两只黑色豆子似的眼珠子,显得还是有些可爱的。
“原来不是老鼠?是只貂儿。”秦嫣觉得这小东西还挺讨人喜欢,伸手去拿过来,摸着它滑润的身子。说也奇怪,它方才在翟容手中还有些不安分,落到了秦嫣的手中,趴着被揉头,圆溜溜的耳朵显得很乖觉。
“你别大意,当心它的牙齿。”翟容怕她被貂儿咬了,伸手拿过那灰色貂儿。
那貂儿一到他手中,立即扭动着身子试图从翟容手掌中逃脱,翟容安抚着它,观察着它的姿态,发现它总是朝秦嫣的那边钻过去。
秦嫣说:“它不喜欢你,还是给我玩。”她欢喜地从翟容手上拿过貂儿,“终于来了一只有眼力的小东西。”她对翟容道:“记得在敦煌的时候,我们遇见的小东西,个个都喜欢你,连蔡玉班的那只虎头都围着你转。”她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