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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的转折是在转移话题了。
贝茜摇摇头说不要。
经了这么一遭,睡意彻底走得精光,在被窝里胖虫子一样蠕动蠕动,只是再怎么动也睡不着。
她是夜行生物,大晚上不睡没关系,赫恩却还是要睡觉的。
于是给这么抱着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贝茜就爬起来,要溜下床去找点消遣。
左右不出他的房间。
瞄来瞄去瞄了一圈,书倒是有几本,桌子上也不缺纸笔,还有好几份赫恩已经看过并批改了的文书,只是她一时提不起兴致,拿起来看一看便又都放回去。
最终还是拿了那把枪。
赫恩在床上瞧着贝茜将枪的扳机扣得嘎达嘎达响,一时半会儿也不很想睡,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就对它感兴趣?等回了城堡,送你一把好不好?”
送她东西,问十次有八次都是不要,倒不如直接放在她卧房,像她珠宝盒里的珠宝,即便她不去动,安娜贝尔每日也会选了合适的给她戴上。
这次问,贝茜倒是很快就点了头说想要,把玩着又是将那枪口对准她自己,若有所思,抬眸问他:“你觉得吸血鬼会不会死?”
赫恩不假思索:“会。”
“为什么?”
这个问题更像是没过脑子就问出来,他就笑:“如果血族真像民间传说里一样拥有永恒的青春与生命,恐怕就不会集体销声匿迹了。”
“那我呢。”贝茜又问,“我的外表一点也没变。”
赫恩这会儿又闭上眼睛在养神,闻言慢慢道:“能够被死亡终结的永恒,大概不能叫永恒。”他想到什么,眼睫一颤,又道:“我很愿意也很希望你成为例外……伊丽莎白。”
贝茜拿着枪走过去,又爬上床,她凑近时赫恩便伸手臂将她揽进怀里,任凭她低头鼓捣,随后听见她道:“想要杀死一个吸血鬼其实很简单。”
也不知她今晚为什么会主动提起这些。
赫恩不问,既然她说,便睁开眼睛瞧着她如何『操』作。
只见那握着枪的小手缓缓抬起,枪口上移,直至对准她心口处才停下。
贝茜利落地扣了扳机,不过在那之前,赫恩的动作更快些,伸手过去捂住了枪口。
其实没有子弹。
他知道没有子弹。
“吸血鬼一段时间不吸血也不会死。但如果心脏死掉,他也就死掉了。”贝茜道。
她垂了眸:“只是在那之前,先要抓得住他。”
赫恩沉默着。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相对无言片刻,到底还是他先动作,修长的手指将贝茜手里拿着的枪抽走,触碰着,那枪筒冰凉得很。
“我的睡意到现在也没有起来。”他笑道,将这有些沉重的话题揭过去,“先前发现了一本不错的书,你能替我念几页吗?”
—— —— —— —— —— —— ——
这样深沉的夜晚,还留着下过了大雪的余寒,被窝里温暖却未必每个人都睡得着。
宅邸里有个小女仆睡着睡着被推醒,看看时间,是已经到了她晚上当值的时候。
无论什么时刻,宅邸里也要有醒着的人,为防主人与贵客突然有吩咐而应付不急,手忙脚『乱』不说,还要受罚。
但起来了也无须时时刻刻在外头守着,待在那些猫头鹰一样精神奕奕的士兵身边,能听见说话也就是了。
她原本也这么想,抖抖擞擞地想要找个能烤火的地方坐下,脚还没踏在楼梯,忽然听见楼上的楼上有响动。
那里睡着今天来的贵客。
王子殿下跟弗雷德将军是已经见过了的,不想还有位漂亮的小姐。
小女仆本来以为听错,就把脚往楼梯上踩了一格,但手刚刚放在扶手上,好似又听见有奇怪的东西响。
她犹豫一下,鼓起勇气轻手轻脚攀上两层楼梯,想看看究竟什么在『乱』动,却不料走到楼梯口,转一个弯,迎面便碰上仍旧穿着军装、一点睡意也没有的弗雷德。
不知道将军大晚上不睡觉,站在这个地方是要做什么。
除了吓到别人,好似就没什么旁的效果。
当然了,要不是这么猝不及防地瞧见,他又一张冷脸的话,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只是此刻已然将小女仆吓得刷一声白了一张脸,赶忙提裙道:“弗雷德大人……”
弗雷德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同样是沉默,他不声不响起来真的有些吓人,白白浪费了那一张漂亮的脸蛋,连一个指头都没有伸出去戳那女仆一下,已经叫她开始怀疑她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弯着腰不敢站直。
这么一比较,丽塔的表现实在也好太多,尽管她这样一个爱叽叽喳喳的人在弗雷德面前如同温顺的小羊羔,至少还敢开口说两句话。
女仆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终于等来弗雷德言简意赅的一句话:“酒。”
说话的时候,还是能听见他的鼻音。
昨天赶路之前他还低烧着,路上奔波没有休息,待到了那胖胖城主的宅邸却还饮酒,这会儿听着鼻音加重,也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是……是。”小女仆此刻哪里还去想那怪声音——明摆着是弗雷德的走路声,忙不迭应了声是,便急急忙忙下楼去拿酒。
她应归她应,那说着要酒的男人却已经转过头去,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什么。
倘若视角转换一下,换作他的,大概就能够清楚知道他并非在看走廊,而是看那并排着的好几间卧房的其中一间。
房门紧紧关着。
里头没有人。
其实原本应该有人的,只是那卧房的住客已在傍晚时分便抱着枕头去了另外一间房,到现在也不见回来。
将军一贯结着冰霜一般的灰瞳闪烁几下,渐渐地又冷了几分,倘若滴一滴水进去,立马就成了冰。
他抬手掩唇咳嗽了两声。
小女仆战战兢兢端着酒跟酒杯回来的时候,弗雷德已经不在楼梯口。
她见有间卧房的门开着,便赶紧送过去,所幸这回将军是站在窗边看夜景,无暇用冷冷的视线扫她,总算不必再那样紧张。
这样的庆幸不过才维持了俯身与站直两个动作的时间。
她放下酒壶,斟了一杯,正拿起托盘要退出去,抬眼便见弗雷德已经转过身来。
转身的那一瞬间倒真是令她觉得这位将军长得实在令人惊艳,要想想冰山美人这种类型的,放眼整个王国,首屈一指的也就是跟前这位了。
如果笑起来该有多动人。
但这个画面她不敢想。因为在想之前,便又紧张地低下头去,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吩咐。
弗雷德仍旧没有说话。
但小女仆低着头,可以看见他逐渐靠近的靴尖,这么踏着地板,简直像踏在她心头的鼓上。
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是当的一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只发觉托盘上落了个东西,随即听得弗雷德道“出去”,便更来不及细看,飞快地退出卧房,还关上了房门。
直到脚踏在往下的楼梯,她才没再回头,将托盘上的东西拿起来一看,一时间又惊又喜。
那圆圆的是一块钱币。
金子做的。
酒杯里才斟的酒此刻已经空空,一滴也不剩。
窗外又开始飘雪,同昨晚的阵仗相比,大概不堪一提,不过飘落些柔柔的小雪花,打开窗户伸出手去,要等好一会儿才能接到一朵。
他又倒了一杯酒。
弗雷德的手型也很好看,骨节分明,只是手掌上的茧要比赫恩厚许多。左手手心还有个小小的伤疤,那是以前在战场上留下的。
但说实话,能伤到他的人实在不多。因而那一场仗,他赢得相当尽兴。
眼下又是浮了淡淡的一层红晕,眨眼闭眼之间,透出一点小小的媚意来。
他的发『色』与瞳『色』都接近白『色』,其实仔细看去,连那垂扫着的眼睫也是银白的,精致到每根睫『毛』里,着实令人有些嫉妒。
杯沿凑到唇边,又是一饮而尽。
弗雷德喝酒有些凶,赫恩知道,同他熟悉点的人也知道。
却没什么人知道他睡眠不大好,因而夜晚经常属于酒或温柔乡,除开这些,就靠苏的琴声来催眠。
贝茜昨晚那样晚了还能撞见他,不是没有原因。
当然即便不睡觉,将军白天也一样精神,这点同赫恩倒是很相似。
否则体质不好的人要如何在军队里混。
酒一连喝了好几杯。
送酒的小女仆也实在是体贴,酒壶很深,足够把人喝醉。
好在接下来这一杯弗雷德没有再仰脖倒进喉咙里,拉了椅子在桌前坐下,一双着长靴的腿修长笔直,腰上的腰带将军装收束出些褶皱,他大概觉得这么坐着不舒服,伸手去将腰带抽了,随意丢在地板。
手指在杯中蘸得湿润,末了落到桌面,游移几下,就写出了字。
写的第一个词居然是贝茜的名字。
“伊丽莎白”,写得很漂亮。当然他写其他字也一样漂亮。
弗雷德曾经跟赫恩说过贝茜令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此刻写出名字,也能瞧见他的眉皱了一下,眸光陡然锋利,却并非完全是敌意,也不见贝茜面对他时那种嫌恶。
因着酒意,那灰瞳中还显『露』出些许茫然。
这个血族……他一见她便觉得有些古怪。
她古怪,他自己也很古怪。
弗雷德又蘸了一点酒『液』,在桌上继续写。
这回写的是个地名。纳蒂。
纳蒂是这次行程的终点,赫恩之前提过,别名叫做凤凰城。
只是他跟贝茜说了那么多,最重要的一点却没有提及。
算算时间,贝茜从被发现到带回王都到现在,已经过去有些久了。
期间当初她被发现的经过,几乎没有人提及,但没人提,不代表就查不到。
弗雷德是一开始就知道了的。
贝茜沉睡在一个山洞里。那山洞自她被抱出就坍塌,却并非无迹可寻。
因为发现贝茜那一回,赫恩去的地方就是纳蒂。
第三十七章()
一晃又过去几天。
眼见离纳蒂越来越近; 第二天便可抵达目的地; 贝茜的话也渐渐少起来; 即便给赫恩抱着坐在马上走; 也时不时会神游天外; 问她在想什么却又摇头不说。
大概知道说了也不顶用。
心里头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闭上眼睛睡不着觉; 清醒时还感觉有些胸口发闷。
弗雷德的感冒一直没有好,平时面冷寡言,现在也是沉默着; 倒果真没再如那天晚上一般拦住贝茜说些威胁的话,只是偶尔会盯着她,看得一双灰瞳里升腾起些古怪情绪才转开视线。
他转过脸; 贝茜就反过来看他。
那张面孔是她不安的源头; 是枷锁,梦里也想逃离得远远。
却也是钥匙。
她的过去成了一团『乱』麻; 不解开来; 整个人都不是完整的。
因而自己也要迫着自己去面对。不确认那所谓的吸血鬼是不是希里兰德; 光不安有什么用。
“小心手。”赫恩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然伸手过来; 将贝茜正放在壁炉边烤着的小手拢在掌心; 发觉她肌肤都给烤得暖暖。
但方才她的手离壁炉实在太近了些,再往前伸就要送进火里。
“在想什么?”他在她身旁坐下; 温温地问。
今天的休息时间并不多,前半夜睡觉; 后半夜便要起身赶路; 天一亮就能够赶到纳蒂。
旁人都去休息,唯独王子殿下还穿着军装,看样子也是不打算睡觉,陪着这不爱说话了的小人儿在壁炉前坐一坐。
贝茜身上裹了『毛』毯,毯子边角上还缀着小铃铛,动动身子便轻轻地响一声。
他问了话,她并没有马上回答,低下头去看他握着自己的手。
有力又温柔的指节,握着武器的时候尤其好看。
这么低着头不出声,赫恩也不催她回答,探身过来,在她额头上以唇轻轻地蹭了一下。
那晚在被窝里给他亲了以后,这几天倘若要像现在这般动作轻柔地亲近亲近,贝茜是乖乖肯了的。觉得喜欢还会主动亲回他,小小一点的舌尖甜得很。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血族……”贝茜在感觉到额上温软的触感时便闭了眼睛,这会儿终于开口,小小声地问,“你准备拿他怎么办?”
她顿一顿,又道:“你能养得起多少个。”
赫恩对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正准备回答,却是给她后面补充的这句话逗得笑起来,认真考虑后才回答:“大概养不起……养一个就已经足够了。”
平心而论,光养怀里这一个就耗费了许多的人力物力财力,他虽完全不觉得养她是件费力的事情,但也不是对每一个血族都感兴趣。
“你觉得我会怎么做,杀了他么?”赫恩道。
贝茜抬头来看他。
“血族消亡并非源于同人类的冲突,不越过难以容忍的底线,共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的回答有些出乎她意料,黑眸中平静的,显然早就已经有了想法,“见过那人之后再谈不迟。”
贝茜就“嗯”一声,想抽回自方才一直放在他掌心的小手,他却不让,反倒攥得紧些,不至于捏疼了她,手臂揽过来,将这小毯子里裹着的一团抱进怀里。
“快到出发时间了。”赫恩一手搂着她,撤了另一只手去军装口袋里『摸』索,末了掏出一条亮晶晶的银链子,链坠是蓝宝石,替她戴在了脖子上。
倘若安娜贝尔在,大概会觉得这条链子眼熟——她进王宫之后,赫恩的财务也一并交由她打理,她记『性』又很好,经手过的东西通常都能认出来。
这条项链赫恩很喜欢,收在宝库里已有很久一段时间。
当然了,也非常贵,可以拿来换个小城镇。
一个小城镇就这么挂在了贝茜脖子上,她不见多欣喜,反有些不习惯,低头将链子『摸』了『摸』。
赫恩知道她的身份,不怎么给她银质的首饰,这会儿戴在脖子上散着微微的热度,倒也说不上难受,便任由他给自己戴着。
“不用怕。”赫恩道。
贝茜正研究新项链,忽听得耳边来了这么一句,又仰起脸看他,他不过微微一笑,再没说什么。
后半夜如期而至,队伍行进得比前几天更快,周围的夜『色』还未苏醒,在照亮前路的火光之中只听得见马蹄飞踏的声音。
这么赶路,很顺利地在东边日出时便赶到了冠以凤凰城美名的纳蒂。
贝茜坐在赫恩怀里,小脸给斗篷的兜帽遮挡了一半。
看见眼前越来越近的城门,她显然有几分诧异,转头对赫恩道:“这……”
出发之前想象过凤凰城是什么样子。神鸟降生的地方应该神圣又美丽,还要有巨大恢弘的塑像。
即便现实中不比想象的那般壮观,也不该是此时此刻眼睛里瞧见的这样。
这样荒凉,毫无生气,一点也品味不出神鸟传说带来的希望与喜悦。
城门口有人在迎接,看见王子与将军的队伍远远地就行了礼,只是脸上也没有笑容。
“这里真是凤凰城吗?”贝茜问。
赫恩知道她在诧异什么,抬手替她将动作时有些掀开了的兜帽又往前拉一拉,低声道:“凤凰重生的地方,也是凤凰死去的地方,对不对?”
“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