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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舒服?”姬如绯关切道,他这次倒是真心的,微微皱着眉看着我,脸上也不像刚才那样笑的吊儿郎当的一派风流相。
我微微摇摇头,姬如绯见我不说话便也不再问了。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大堂外猛地响起了鞭炮。鞭炮声高的厉害,响了很久,随后零零散散响起了喜乐,到鞭炮响完的时候,喜乐已经恢复了正常,吹拉弹唱的一派欢喜。远远地走来一群人,该是新娘子到了,我朝着外面看过去,便是一堆人簇拥着一个身穿喜服的女子缓步而来。
泗阳先生被身边的小厮掺着尽可能地快步朝前走着,到了大门边他却突然脚步一顿,再不肯往外边走一步,周遭的人起哄着说着话,应该都是于家的下人,今夜的来客除了我和姬如绯、莹鹤先生三个人再没有别人了,于家除了刚才来闹了一场的于燕,看样子也是不会有什么人来了,其实我也能明白,这样一个上了年纪的家翁却要娶亲,且这个家翁又是极有学问的,他这样的做法实在是太离经叛道了,家中亲属不要来说为他道声祝福,恐怕还会在背后非议他。
泗阳先生一直立在门边,喜娘笑嘻嘻拉着新娘朝着大堂走来,到了大堂外迈火盆时,我却发现那新娘的脚步略微有些迟缓,动作稍显得僵硬。可能是她并不愿意嫁过来吧,鲜红盖头下露出几束长发,黑亮长长地垂在罗裙里,一看便能猜到是个年岁还小的姑娘。
新娘迈过了火盆,周遭的人推搡着将花球的另一头绸缎递给泗阳先生,泗阳先生笑着,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新娘身上,一群人簇拥着他们两个慢慢走到了喜案边,两支婴儿手腕粗的龙凤烛早已被点燃了,火焰窜起来,映的四周的一切都显得不大真实。
莹鹤先生始终坐着没动,那新娘一步一步朝前走,一直走到喜案前,一边的小厮喊道:“礼——”
外面的乐声更高昂起来,有人在大堂外又放了一串鞭炮,噼噼啪啪响着我却觉得并不热闹,泗阳先生和新娘两人拜了堂,到了泗阳先生掀盖头的时候了,周遭的人起哄着,这一夜在于家,似乎并没有主仆的区别,泗阳先生似乎尽力使得这场婚礼热闹。
泗阳先生抖着手慢慢掀起了新娘的盖头,我心里甚至期许着那新娘可以赶紧逃开,但是我的期许并没有实现,盖头下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她头上簪着金银打造的并蒂莲花,一张脸端庄的十分艳丽,怎么来形容呢。
是一个极其好看的女子,盖头落地那一刻,她眨巴着睁开自己迷蒙的双眼,懵懂的神色随后看着面前的泗阳先生猛地笑起来,类似于婴儿本能的一个笑。艳丽的妆容和裙衫将她衬得越发好看。
她那样真实的立在那里,给我一种恍如见到了皇宫中贵妃的感觉。是的,她给人的恬淡端庄,只能是贵妃的身份才有的感觉。
“于修。”新娘笑起来,一瞬间便有了灵气,那份灵气使得她的眉眼猛地生动起来,她的眼珠一转便眼眶湿润起来,黑漆漆的眼珠似是两颗黑珍珠般闪着光泽,那一身昂贵的衣衫在这一瞬立刻成了她的附属品,因她的好看,衣衫和饰品成了画蛇添足的东西,你根本注意不到衣衫和饰品。
“于修。”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千回百转,像是婴儿学语的欣喜,又像是多年重逢旧人的哽咽。我分不清她是在用一份什么样的感情在喊泗阳先生,但我能感觉到,她是喜欢他,那份喜欢甚至有些迷茫,她可能再来之前直到喜帕落地她睁开眼,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今日最好看的姑娘,她是新娘,她嫁给了一个她万万没想到的人。
泗阳先生早已是老泪纵横,他一双手停在新娘的面前,迟迟不敢摸下去。许是他嫌自己年华老去,粗糙的一双手不敢摸她,或许是他也不敢相信自己娶到了面前的女子,怕这只是一场梦,一旦伸手碰触了,便是瞬间烟消云散。
“全部拿下!”
第13章 莲花生佛面(二)()
来人是陆宝晋,他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官袍,乌纱帽给他平添了一份官威,他身后跟着两队拿着火把的衙役,而他身后的阴影里站着泗阳先生的管家。
“得罪了,泗阳先生。”陆宝晋对着泗阳先生行了一个大礼,随后他直起腰杆,面无表情道:“无关人等悉数散开,本官今夜是来拿人的。”
拿人……
陆宝晋的语气和手势已经透漏出他今夜来的因由不简单,泗阳先生笑笑,对着身边的小厮吩咐了一声,小厮对着大堂里的人招了招手,大堂里的人迅速全散出去了,陆宝晋往前迈了几步,管家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泗阳先生看着自己的管家先是一怔,随后便笑了起来,他拉着新娘的手笑笑道:“想不到竟然是你。”
“家翁……”管家说到一半硬生生停了,他眉头紧锁。
今夜应该就是他通风报信带来了陆宝晋,泗阳先生这场婚礼怕是只能走到这里了。
陆宝晋沉声开口道:“泗阳先生,据你家管家方才同本官所说的,你家后院发现的无头女尸乃是你孙女于燕的侍女,是你行凶后怕行迹败露,所以便割去了她的头颅扔在了岳华池里。恰好岳华池的案件被查出来,你便想借故逃开,所以今早我派人传唤你时,你故意要你的随从声称你早已出门远游去了。”
泗阳先生并不答话,他的眼里似乎是只能看见他的新娘,他痴恋地看着她,并不为周围的环境所打扰。
陆宝晋再次开口:“今日仵作已经查验了几具岳华池里的尸体,加上各个花楼花娘的口供,死在岳华池的死者死前都与你有联系,你通过自己的管家分散联系,但最后都汇集在你的府里。”
管家适时地上前,他的口气十分淡漠,像是再说别人的事情一样道:“开始我便觉得家主行事怪异,只是并未起疑心,后来在后院却相继发现了那十二个花娘的尸首,再加上今日大人在岳华池发现的手镯,我觉得兹事体大,便去花楼里同几位嬷嬷对了一下姑娘离开时的妆容,皆是对的上的。”
管家说完后,他一招手,身后鱼贯而入十多个年岁不一的女子,穿的皆是十分艳丽,那几个女子各人手拿一副画像,一一上前说着自己手里画像上姑娘的各个特征及亲属关系。她们的话都无不指向一个事情——泗阳先生是凶手,杀了这十二个花楼里的姑娘。
然后又来了仵作,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背着一个小巧的箱子,陈述后院十三个尸首的死亡原因皆是他杀,且有人身上挣扎所抓到的东西已证明为泗阳先生的所有物。说到最后他呈上了物证和自己的一份口供。
我看着大堂里的人来了又走,有时拥挤不堪有时又空空荡荡的厉害。
莹鹤先生始终是坐着,他的面色也没有变化,他像是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一场变故,完全没有自己半分的情绪倾注在眼前的事情里。
我往姬如绯身边移了移,他仍旧是面上带笑一副猜不透的样子,我戳戳姬如绯道:“真的是他么?”我指的是泗阳先生,他这么一个年迈的学问家,实在是没必要做出这样的事,但他却不反驳,随着来的证人证词越来越多,我竟然也渐渐相信了他就是凶手。
“我不知道。”姬如绯答的很是坦然,他笑了笑耸耸肩,随后才淡淡道:“我只是跟着莹鹤先生来喝喜酒的,这件事我也没料到。具体的你得问应和现实。”他对着我使了使眼色,我看了一眼莹鹤先生,还是乖乖安静地站回自己原先的地方。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陆宝晋的几个证人终于是传唤完了,现场记录证词的师爷将写好的录词拿给陆宝晋看了后,便当场盖了官印封进了公文书匣里。
陆宝晋一直看着泗阳先生,能看出来他也在犹豫,他回了府他的父亲定然是没有少和他说情,但是事到临头,所有的证据都直指泗阳先生,他即便是想枉法也是不能了。但是泗阳先生这样的人,要陆宝晋亲口判处他,陆宝晋也是实在说不出口的。
毕竟泗阳先生比陆宝晋的父亲还要算是他的长辈的,从后来念文书的师爷口里,我大概知道了泗阳先生的生平。
他祖上本是一个郡王,几代传下来,到他这里时郡王的爵位早已不继承了,自他父辈起便都在考取功名,但是于家一直子嗣单薄,泗阳先生是当时于家唯一的子嗣,他自幼便是神童,聪慧又机敏,小小年纪便谈吐不俗,后来又因着其父的职位教养,泗阳先生步入仕途十分顺利,但在他二十四岁那一年,良安城突发大水,国君派他前去赈灾。
赈灾完回京后不久,泗阳先生便突然一病不起,家中请了无数名医均无办法,就在家中为他准备好身后事的时候,他却突然一日一日好了起来,只是同时他也从京都辞职到了丰阳城这个地方,随后安家落户。他本是商人,后来家境殷实便做了私塾的先生,教过的才子不计其数,后来年岁大了,他便寄情山水,到处游览名胜古迹,后几年,泗阳先生的父母皆因病亡故,他唯一的儿子在留下一个孙女于燕后,便上京赶考,并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有人说泗阳先生的儿子在京中做了大官,也有人说泗阳先生的儿子早已客死异乡。
陆宝晋叹口气,轻声恭敬道:“先生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泗阳先生笑着道。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到一丁点儿的后悔,他看着陆宝晋一脸慈爱,他笑笑将新娘护在身后,看着陆宝晋,眼睑一垂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孩童一样,小声道:“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与旁的人没有关系……”
“老师……”陆宝晋喊了一声,他的眼眶泛红。
泗阳先生笑笑:“我教过的学生里,你是最好的一个,但是却一直待在丰阳城。宝晋,若是想去京都你便去,老师一直教习你孔孟之道,你也是个好学生,从不肯越礼半分。有时看着你,我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我。人活一世,该为自己而活。”
泗阳先生一片坦然,陆宝晋却是红了眼眶,陆宝晋始终低着头,四周的人一片安静,半晌没有人说话,只有门外衙役手里拿的火把哔哔啵啵烧着的声音。
那一直站在泗阳先生身后的新娘却突然动了一下,她朝前迈了一步,才想说话,我却看到莹鹤先生的手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而后那新娘便站住了,那新娘慢慢回头看了一眼莹鹤先生,似是有话要说,但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样。
陆宝晋后退了几步,他跪下去同泗阳先生行了一个拜师的大礼,随后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了门边,才猛地抬起头,高声道:“犯人于修,谋害人命,罪无可恕,判秋后斩!”
陆宝晋说完便定定立着,他身后的几个衙役迅速上前押住了泗阳先生。一堆人浩浩荡荡的回县衙了,陆宝晋却并没有跟着一块儿走,他负手立在屋檐下,良久没有说话,衙门的衙役还有来的证人散去以后,大堂里只剩下了于家的小厮侍女。
管家应该是跟着泗阳先生很久了,于家的大权都在他手里,泗阳先生前脚被带走了,后脚他便扬眉吐气地带着小厮收拾后院。这管家怕是觊觎于家的产业不止一日两日了,这次泗阳先生的案子,他没在里面做手脚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这么想也并没有办法,照他老谋深算的样子,他的手肯定的干净的,查了也并没有什么用。
莹鹤先生一直坐着没动,管家也不敢贸然和莹鹤先生说话,识相的早早带着小厮在后院忙活着。
姬如绯打个哈切,冲着陆宝晋闲闲道:“陆大人还不回府?天色都不早了。”
陆宝晋转头看着姬如绯,平淡道:“你又为什么不回府?”
姬如绯咧嘴笑笑,耸耸肩状似不经意道:“我们是请来的客人,今夜在这里有歇息的地方,但是陆大人就不一样了,授业的恩师,一声令下就判了斩刑,怕是要在于家待一夜,明早儿令尊就得带着棺材来才能把你带回去了。”
第14章 莲花生佛面(三)()
陆宝晋脸色白的厉害,他是被姬如绯气到了。陆宝晋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公子,自小也算是养尊处优着长大的,见的人都是温文尔雅的,现在碰到姬如绯这个说话不留情面的主儿,他也是只能吃哑巴亏。
陆宝晋立在屋檐下面,一身官袍无端便生出几分萧索来,他低垂着眼睑,脸上毫无血色,我都怕下一秒他一头栽下去晕过去。但是他没有,他慢慢抬起了头看过来,视线悠远又绵长,他的眼睛像是包罗着山川湖海一样广博,末了他淡淡一笑,那笑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却知道是意味深长的。
姬如绯没再说话,他两只是看着对方,像是能把对方看进自己的眼睛里。
良久,陆宝晋才开口,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因内疚而带着慌张了,他笑笑,一片风轻云淡,轻声道:“宝晋既然做了这父母官,便要对得起这一身官袍。”
他说完不等姬如绯再回嘴便走了,于家的小厮侍女没一个人敢跟他打招呼,等陆宝晋一直走的没影儿了,外面冷不丁吹进来一股子风,我才恍然觉得有些冷,姬如绯笑笑状似漫不经心道:“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较真。”
莹鹤先生也没应和,又过了一会儿,于家外猛地响起更夫打更的声音,竟然这么快就到子时了。我看着莹鹤先生也不知道该不该催促他回一品桃花斋,于家显然今夜是谁都不欢迎的,我们三个在这儿坐了这么久,也没个人来招呼一下。
于家说变天就变天了,我想到这儿突然有点儿担心那个大小姐于燕,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受得了。照她之前进来的样子,就知道她跟自己的侍女关系很好,现在自己的侍女死了,凶手却被指认为是她唯一的亲人做的,而她的这个亲人活不过今年的冬天。她那样一个骄矜又莽撞的性子,在这易了主人的于家,也不知道她还能够待多久。
“到时辰了。”莹鹤先生突然开口,我并不知道他的意思,愣了一下后下意识就去看姬如绯,姬如绯对着我耸耸肩表示他也并不知情。
莹鹤先生的话音才落下去,便从喜堂后跑出来一个女子,是刚才的新娘。她满脸泪痕,像是在一瞬间醒悟过来了一样,她跑进大堂里,一眼就看到了莹鹤先生,她快步跑过来扯住莹鹤先生的袖子,急急地便问道:“他呢?于修呢?他怎么了?”
莹鹤先生微微皱眉,看着被新娘揪在手里的袖子,他轻声道:“他刚才被官府的人带走了,你该知道因由。”
“是你故意害他!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新娘喊起来,几乎是声嘶力竭,我一时也不敢上去拉她,只是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美人哭起来也是好看的,只是这个好看得分人,如果是别人,那是肯定是会怜香惜玉,但从她抓住莹鹤先生的袖子的那一刻开始,我都替她感到担心,莹鹤先生的身上窜出来的煞气我都不敢往前靠一点。
新娘抽泣着,她哭了一会儿松了手,跌坐在地上,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冷笑起来双手猛地比划出一个诡异的姿势,这个姿势我看着觉得有点儿略眼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的。
她比划完了以后,四周并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变化,她愣在那里,过了好久才痴痴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莹鹤先生看着她开口道:“你已经不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