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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怪谈-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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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仅回来了,还看到主子您发了一通酒疯;把我们的底全都透了出去。

    当然;这些话尹铭都没敢说,只是垂首;点点头道:“是的。属下已经差遣映绿去照顾沈小姐了;还是住在原来的房间里。”

    “好;好;好。那就好。”寇淮连说了四个“好”字;确认眼前的这一切并不是梦境;才对尹铭道,“准备一下,我更衣完毕;立马就过去见她。”

    “主子;不必了”尹铭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沈小姐她,已经带着早膳在院子里等着您了。”

    他尽量选择了平平无常的字眼,省得自家主子听了以后太过兴奋,连衣服都不着好便想着要出去见人家。

    谁知,这么朴实无华的描述,都没能阻挡住寇淮只穿着里衣便要去见沈兮迟的脚步。他只不过把里衣的衣襟拉上,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尹铭:“”

    他来不及阻止,只能也急匆匆地跟上。

    一边替自家主子忧心忡忡:主子啊,你这样追姑娘是不行的!人家姑娘是会被吓跑的!主子其他的都好,就是追姑娘这茬,跟自己一比,差得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尹铭想得得意,却连自己都忘了,他是如何追了映绿这么多年都不得其果。

    院子的花园中,沈兮迟正对着角落那两株茉莉花在发呆。

    眼下不过春寒料峭时节,茉莉花丛将将长出青翠色的叶子,连花苞都未见一个。清风徐徐而过,枝桠微微耸动,送过来草木的清香。

    不知为何,沈兮迟竟能隐隐约约地闻见茉莉花恬淡的香气。

    她想到了开平侯府,绿纱窗下白色小花摇曳,荔枝芬香清丽;又想到了昨夜寇淮的那声“阿熙”,母后那是如此唤她,不过是因为自己的那份不甘心,而寇淮如此唤她,却是别有深意。

    沈兮迟的脑袋里一时纷乱复杂,好无头绪,她也不想再想下去。

    抄手游廊之外,寇淮匆匆地转过一个拐角。待看到坐在院子里发着呆的沈兮迟时,他却倏地停下了脚步。

    他,该说些什么?

    是“你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还是“我等你等的好辛苦”?

    ——不知怎的,寇淮自动跳过了沈兮迟为何会死而复生的话题。他不能深究,也不想深究。

    眼下这般,就很好。

    寇淮犹豫踌躇着,脚步停滞在原地。

    他隐隐约约地记得,昨夜宿醉的自己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但那些话到底是什么,他却全然不记得了。

    哎,说到底还是酒醉害人。这么多年,他一直克制自己少饮酒,以免失言,却未曾想到,多年的自律,却在昨夜破了功。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站在二月的冽风中许久。还是端着炖盅的映绿进了院门,远远地看见他,激动地打了个招呼。

    “大人!这不早了!您终于起了啊!”

    沈兮迟下意识转过头,看了过来。

    寇淮:“嗯。”

    他拢了拢衣袖,正了正神色,假装自己刚刚才转过转角,方才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往沈兮迟处走来。

    “早。”

    “早。”寇淮道,“昨晚在府中,睡得还习惯吧?”

    他想了半天,也只能如此俗套地寒暄。

    其实也就是寒暄罢了,没料到沈兮迟摇了摇头,道:“我一夜未睡。”

    “嗯?”寇淮一抬眉稍,淡笑道,“怎地一夜未睡?要不要让周叔安排,给你换一个房间,好生休息”

    “不必了。”沈兮迟冷脸打断他,“房间无碍,是我的问题。我不过是整整一夜都在想一些问题罢了。”

    寇淮掀开炖盅的盖子,这是一盅煮得稀烂、看不出颜色的豆汤。

    他一愣,嘴上还是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这是绿豆、红豆、黑豆煮成的醒酒汤,你快快喝了,好早点不说那些胡言乱语的话。”仿佛看出他的困惑,沈兮迟“好心”地开口解答,“昨夜你醉了,对着我胡言乱语了一通,让我想了一夜你对着我也就罢了,你对着别人,若说出这些话,小心项上人头不保。”

    寇淮又是一愣,心里升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昨晚说了什么?”

    “你昨晚,倒也没说什么特别越界的话”沈兮迟做沉思状。

    寇淮正松了口气,就听得她道:“你叫我阿熙,还说你做了我的臣子这么多年,一直心悦于我。然后又说你被什么人赶出了燕都,连见都不能见我一面,心里委实难过极了。”

    寇淮:“”

    沈兮迟余光一瞥他,眼睛笑盈盈地透出一漾水光。

    “哦对了,你还说虽然我变漂亮了许多,但无论如何你都会喜欢我的。”

    寇淮:“”

    他低头,默默地喝了口醒酒豆汤。

    沈兮迟就是沈熙这事,不过是自己的臆断罢了。直觉与猜测,都是什么放不上台面的东西,就算有再多的证据,自己在心里想想还罢了,可只要沈兮迟不承认,他便不该将此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毕竟,沈兮迟必定有自己的顾虑。她不愿和自己说,不说便是,没必要赶鸭子上架地逼着她说。

    这不是他寇淮行事的风格。

    石桌对面,沈兮迟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我倒有两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寇淮:“”

    说的这么客气,真是有鬼了。他将豆汤端起来,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随后放下炖盅看向沈兮迟,脸上带着仿佛要上刑场般的决意。

    “你问吧。”

    少女面上的冷然骤然褪去,此情此景也不知是触动了她什么地方,沈兮迟竟然肯赏脸,对着他轻笑了一下。

    朝曦晨光中,美人嫣然一笑,仿若临水照花,意态最为动人。

    寇淮一向知道沈兮迟美,也习惯了她的这张脸,然而她失而复得,站在他的面前笑,又说出如此的话,不得不让人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他很快便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只听得沈兮迟问他:“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称镇国长公主为阿熙?”

    “阿熙”两个字,被她卷着舌尖送出来,缱绻悱恻,尽态极妍。

    她问得如此直白。

    寇淮喉口发涩,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如实道:“我曾经听到过。”

    自那日当众将孙简呛得哑口无言后,国子监的偌大书院里,寇淮不止一次地遇到了这位公主殿下。她虽尚年幼,但却早情窦萌生,从白日到夜里都追着左督察御史的嫡子杜景时不放。

    彼时,杜景时是书院里最优秀的监生之一,父亲又位高权重,家世显赫,只等不日蟾宫折桂,金榜题名,总有一天,成为天子近臣。

    寇淮有点嫉妒他,但更多的是艳羡。

    他知道这样的情绪是不正当的,也是不应该的——圣人都说了,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名利乃身外之物,带不来拿不走,不过是过眼的浮云罢了。

    然而,寇淮一直都清醒地认识到,这人世间,没有事是绝对公平的。

    有些人出生卑贱,苟且偷生,惶惶于世,终其一生,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

    而有些人,生下便占尽得天独厚——饱食终日、加官晋爵、娇妻美妾——这些于世人看来高不可攀的东西,于他们,不过是触手可及的星辰罢了。

    他们可比太阳。生于不凡,自此锋芒毕露,众星相拱。

    杜景时就是后者。

    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得到国子监内大多数人都得不到的东西。

    那天寇淮依然躲在国子监的小花园角落里背书。听到杜景时和沈熙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得远些了。

    他只听见沈熙笑嘻嘻地说:“景时,我父皇送我一件极其好玩的玩意儿,是西域贡品,有空你来宫里看看呗?阿棣也吵着要见你。”

    杜景时回:“嘘,阿熙,小声点。”

    嘘,阿熙,小声点。

    原来熟悉她的人都唤她,阿熙。

    阿熙,阿熙。这两个字就像一个咒语,在往后余生里,如影随形,无处不在将他死死地捆绑起来。

    阿熙,阿熙。

    在无数个梦里,他也曾经偷偷地这样叫她。

    阿熙。

    沈兮迟“哦”了一声,似乎没想追究下去,又问了他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喜欢镇国长公主?”

    “”寇淮一时哑然,飞快地抬眼看了她一下,却见对方一脸坦荡,回看过来。

    他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难不成他说——其实我喜欢公主很久了?就是因为十几年前在书院里,看到公主将冒犯她的人狠狠骂了一顿,那彪悍的模样让我觉得很爽,所以印象深刻?

    寇淮几乎能够想象,沈兮迟听到这个回答之后,脸色会变得多么阴沉。

    他的脑子从未像此刻一般迟钝过。哑然半晌,他还是给不出什么又不俗套,又能惹得美人欢心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兮迟目光淡淡地盯着他,却带了无形的强大压迫之感。

    寇淮目光转开,落到小院中的某处,心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答案。

潮打石头城(六)() 
沈兮迟万万没有想到;寇淮提起的;竟然是那件事。

    淳宣十五年秋;皇上率众大臣于京畿军都山猎狝。有皇室贵女、高门亲眷随行;浩浩荡荡足数百余人。

    刚刚在殿试金榜题名的寇淮也赫然在列。

    寒窗十余载;一朝出头来。作为大越皇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寇淮意气风发;凌云壮志,堪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一时之间,倒成了燕都最炙手可热的东床快婿之人选。

    然而,无人知晓;寇淮心中;早就藏了一个姑娘。

    一个遥不可及、远若星辰的姑娘。

    他早就听说熙平公主也随此次秋狝行,几日下来;他偶见沈熙数次;倒也摸清一些门道:这位公主不是在和杜景时窃窃私语;就是在猎场周围转;头上戴了几朵小小的茉莉花;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也不知她到底怀了什么心思。

    他看了几日,倒觉得沈熙这副模样怪可爱的。倒像是满满当当地怀了一肚子气;也不知道撒到谁身上;只能自己和自己作对。

    他以为自己同沈熙的交集也便是如此了。哪成想,没过几日,同僚皆出门狩猎,周遭无人,他却从一个长相无奇的太监那里收到了一张字条。

    内容是清娟的女子字迹,只有四个小字“后山见我”,落款是四点水,隐秘又玄乎。

    几乎是刹那,寇淮一下子明白了这是谁。

    这是沈熙。

    历数燕都贵女,便也只有熙平公主沈熙的名字与水有着莫大的关系。

    再者,这里不过短短四字,却道尽了倨傲与盛气凌人,也只有曾在皇上的寿宴上频频瞪他的沈熙,才对他抱有如此大的敌意了。

    寇淮未曾多想,将字条烧毁,随后欣然赴约。

    这等女儿家的东西,被别人看到了可不好。

    后山乱石嶙峋,景色甚是荒凉。他穿梭在高高的枯草丛中,仔细谛听着周遭动静,想判断出沈熙所在的方位。

    对危险的感知力是天生直觉,也往往突如其来。

    也就是在一瞬间,寇淮一转脸,仰头看去。

    ——隔着丛丛簇簇的长柄枯草,坐在马上的男人居高临下,手中一柄匕首,目光阴冷湿森冷,寒意抖生,仿佛一只滋滋吐信的毒蛇,又如一只伏击多时的猎豹,只等他一脚踏入自己的陷阱。

    寇淮的心猛地一沉。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后山寂寥,鲜有人涉足,就算他放声大喊,也无人会注意到此处的异样。而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显然蓄势待发,只得一朝脱手,便会以最为凶狠的姿态,扑进他的血肉,斩断他的喉骨。

    那是寇淮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死亡降临的无力感与脆弱感。

    也是平生最后一次。

    他的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声音哑然,动弹不得。少年此前数十载皆于书院中度过,初初踏入诡谲官场,哪知人心可以恶毒至此。

    他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匕首行将飞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了那居高临下的男人眼中,那只待宰的羔羊。

    寇淮只能认命。

    千钧一发之际,他却恍然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景——”

    那声音顿了顿,随后更大了些:“景时,原来你在这里呀——”

    那马上的男人明显一愣,随后匕首落地,他若无其事地下马,掩到了枯草丛的后面。

    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又能知道,后头发生了什么呢。

    “你是说,熙平公主救了你?”沈兮迟讶然。

    这和她梦里发生的,竟然一般无二。

    “是啊。”寇淮耸了耸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想公主殿下坐拥这盛世王朝,好像也不缺什么,便只能”

    “你说她单单缺了你这点喜欢?还是说,她长得不好,你这般好样貌的人喜欢她,倒是应该她感恩戴德了?”沈兮迟冷笑。

    鬼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炸了,寇淮连连摆手,解释道:“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天子皇家,到底争权夺利,多是冷漠无情。公主从小自禁宫中长大,恐怕恐怕很少遇到对她真心的人。”

    “所以我想,若公主喜欢,这点真心,我寇某人还是给得起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甚至还带了点吊儿郎当的痞气。然而,只要看他的眼睛,谁都会知道,他有多认真。

    多认真地告诉眼前的少女,他是真心的。

    微风送来高墙之外的打更声,街头巷陌渐渐喧嚣起来,这金陵还是同一个金陵,但沈兮迟的感情,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微妙地变了。

    她沉默着避开他的目光,半晌,才开口问:“杜景时为什么要杀你?”

    “我一开始也无从知晓,后来自己培养了些势力,暗中打探,到底有了些眉目。”寇淮似乎一点不介意她知道这些,“听说听说是手底下一个叫盈盈的幕僚,会些卜卦之书,夜视星盘,窥得天机,说我寇淮,将是他杜景时此生最大的克星。”

    “克星?”

    “说是因为我,姻缘、官业皆不顺,甚至我还会为他引来杀身之祸。”寇淮说,“杜景时对那个叫盈盈的深信不疑,便想趁秋狝之时,我还未得势,便斩草除根。”

    “那你没事吧?”虽是知道寇淮一定无事,但沈兮迟还是为他捏了一把汗。

    当年春风得意的少年郎,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成为现在这样城府颇深的一方首辅?

    “没事啊。”寇淮看向她,笑道,“杜景时后来几次想杀我,都没成功,反而让我更加看清了他的面目。后来我羽翼渐丰,他便是想杀也杀不得了。”

    沈兮迟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寇淮的肩上。过了半晌,才无意识地轻轻“哦”了一声。

    她想起杜景时,想起他与自己说过的关于寇淮的每一句话——她都傻傻地相信了,并且坚信不疑,任凭他在自己面前,长年累月地,编造出一个又一个谎言。

    而她,不过是几日前鬼门关口走了一遭,才看穿他的真面目。

    她真的很蠢。

    见她这副模样,寇淮倒是笑意更甚。

    “无事。自我来了金陵,山高水长,他的手伸不到这么远,于我而言,更是乐得逍遥了。”

    似是这话引得沈兮迟想到什么,她倏地回过神来,问寇淮:“是不是他逼你远走金陵的?”

    寇淮一愣:“嗯?”

    “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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