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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绝色。
罗芳旖咬了咬下唇,问道:“你是谁?”
沈兮迟懒得解释,惜字如金:“一个朋友。”
“我表哥的?”
沈兮迟不置可否。
说到“表哥”二字,罗芳旖这才想起寇淮。她转眼一看,发现对方正倒在一旁的石柱上,人事不省。
“啊。”她惊呼一声,疾步上前,扶起寇淮,随后皱眉斥向沈兮迟。
“你对我表哥做了什么?!”
要放在她还是镇国长公主的那会儿,如果有人这样莫须有指责沈兮迟,她早就皱了皱眉头,让人把对方拖下去掌嘴问斩。
可这半个月在金陵的生活,到底让她慢慢接受适应了自己现在的身份。面对这黄毛丫头的无礼质问,她也只是淡淡挪开了目光,道:“他没事。”
果然,话音刚落,怀中的寇淮便幽幽转醒。
头上枕着软玉温香,寇淮愣了一下,迅速将罗芳旖推开。
“我刚才怎么了?”这句话问的是沈兮迟。
沈兮迟瞥了一眼罗芳旖,示意她不方便说。
寇淮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的少女。他皱着眉头打量了对方一番,问:“姑娘,你谁啊?新来的婢女?”
不对啊,最近周叔没和自己说新招了什么婢女进府啊。
罗芳旖:“”
小姑娘不会伪装,脸皱成了一团,显见得要被气哭了。
沈兮迟在一旁善意提醒了句:“她叫你表哥。”
经她这么一嘴,寇淮这才想起来,刚才周管家和他提过,说的就是关于这什么远方表妹来府里小住几日的事。
他耐着性子问候了句:“姨母还好?”
说实话,他小时候也就见过这个远方姨母一面,后来寇家南迁,就再也没见过她。
要不是刚才周管家跟他提起这人,他压根就忘了,他这个姨母已在十几年前从燕都远嫁到了宁波府。
毕竟,自从朝廷颁布“片板不得下海”的禁令之后,宁波港人口锐减,这个曾经作为南方第一大都市的港口城市,也迅速地衰败了。
既然衰败,就没什么好留意的了。
是以,日理万机的寇首辅,从未在苏杭以南的地界花费过什么多余的心思,更别提这个已经无人问津的宁波府了。
见他问起自己的母亲,罗芳旖这才满意,她收起委屈,又换上了一副悲痛的神色:“母亲去年就过世了。阿旖这次北上来寻表哥,正是为了此事。母亲临终前,曾嘱托阿旖,务必要把一封信交到表哥手里”
寇淮飞给沈兮迟一个眼神,让她少安毋躁。
一旁的罗芳旖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继续道:“阿旖曾想过驿寄手书,却到底还是怕公差不用心,把这信弄丢。若是丢了这信,母亲牌前,阿旖根本无法交代。而母亲又和阿旖说过,让阿旖千万不能私看此信。阿旖想来想去,还是亲自把这封信交到表哥手里,最为妥当”
沈兮迟忍不住打断她:“现在大越通行驿站传书,几乎没有将书信送丢的可能。更何况,你身为宁波府知府嫡女,差驿站官差送信到金陵,多叮嘱几句,两地中间相差不过百里,根本不必要担心这些。”
——没错,她早就看出这个姑娘就是在找借口接近寇淮,但还是忍不住辩驳。
这天下,有了严格分发的路引,便需要四通八达的驿站——百姓们若少了四处拜访的机会,那么书信的传寄一定会增多。
当初,沈兮迟和杜景时为此争论了三天。最终,还是沈兮迟辩赢了,从此一手建立起全天下最强大的驿站传信系统。
她传达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指令,就是“任何一个官差,不得丢失物件”。
开玩笑,当时她花了多少心血在这上面,才建立起这个人人称颂的组织——现在这姑娘撒娇归撒娇,撩拨归撩拨,也不能这样对她的心血乱泼脏水吧?!
闻听此言,罗芳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唇畔微颤,竟是又要委屈得流泪了。
寇淮实在见不得罗芳旖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笑眯眯地将她的肩膀一拨,将她转向亭外,道:“夜深了,时候也不早了,你要吃夜宵的话呢,就和房里婢女说一声,后厨可以为你准备。若是不想吃夜宵的话呢,早点洗洗睡了,明早我再和你叙旧,好吧?”
说罢,也不等罗芳旖反应,便朝亭外招呼了一声。很快,就有几位婢女从暗黑的角落处鱼贯而出,将罗芳旖接出。
直到罗芳旖柔弱的背影消失在花园转角,寇淮才转身坐下,却只字不提他这个表妹。
他挑眉,径直问沈兮迟:“我刚才怎么了?”
眼前的寇淮飒蕴中带着一丝痞邪的不正经,再回想刚才他那一副风情万种的风尘劲儿,个中反差巨大,沈兮迟一时没憋住,“噗嗤”轻笑了一声。
寇淮莫名其妙:“怎么了?”
沈兮迟觉得有点意思:“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啊。”寇淮点点头,见桌上竹笼里的最后两只烧卖还残有腾腾热气,夹了一只给沈兮迟,另一只自己吃了。
趁他在兴致上吃完这最后一只烧卖,沈兮迟慢慢悠悠开了口。
“你刚才,自称奴家,”她顿了顿,见寇淮脸色一变,又继续道,“还翘起兰花指,夹着腿,眉宇之间隐有愁容,柔柔弱弱,直叫我快点去找大报恩寺的玄空大师,好早日把‘寇大人’身体里的噬魅收了。”
寇淮好神气已经完全垮了。
沈兮迟斜眼一瞥他,又加了一把火,“最后,还说,你身体里的阳气虽盛,压得住妖邪阴气,但也经不起这样败的。她让我转告你,事后务必要找金陵城里最好的男科圣手,把身子好好检查一番,省得到时侯娶了夫人过门的时候才发现什么病根,那时候就晚了”
寇淮面色阴沉,脸色彻底臭了。
——虽然现在不能杀他,这样气一气他也是好的。
沈兮迟如是想道,看着寇淮青紫僵硬的神色,觉得心情莫名也舒坦了几分;自从重生之后心上挥之不去的阴霾,倒也消散许多。
她香喷喷地吃完碗中那只烧卖,又喝了小半碗冬瓜燕窝,只觉浑身舒爽。
寇淮的脸色却阴沉地能滴出水来:“吃完了么?”
“嗯。”沈兮迟抬头,自觉道,“去瞧一瞧刘尚书?”
“不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兮迟觉得自己依稀听到了寇淮磨牙吮齿的声音。
沈兮迟疑惑:“那去?”
不会吧,就刺激了他一下,案子都不查了?
寇淮起身,愤愤道:“我要亲自去审问那个老鸨。”
“?”
“明早我就去大报恩寺求请玄空大师。”寇淮的声音低沉,暗夜里传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个案子,本官一定会把每个细节都查清楚!不查清楚,绝不罢休!”
沈兮迟:“”
秦淮惊魂夜(八)()
作为秦淮南岸珠市最大妓。院晚晴楼的鸨母;香玉摸爬滚打、恭迎奉和;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进过一些官家府邸;却从未进过如寇淮这样身居高位的大官后宅。
从府门到花园凉亭;她虽是一路被人架着走的;眼睛余光所到之处却皆是雕梁画壁、苏式合彩斗拱;九曲绕环,琉璃瓦铺陈歇顶——低调奢华之至,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指尖剧痛传来;她微微呻。吟一声,抬眼看去,却发现已然绕过廊角;进了一处庭院。
前方有一处凉亭;当中站着两个人。男子必是寇大人,而那女子竟是今晚跟着沈阿公来晚晴楼捉鬼的少女
只见那少女穿得素净;却挡不住国色天姿;那容貌似海棠潋滟;夜色里绽放;说是天上的神仙妃子也不为过。
出于职业本能;她的精神竟然抖擞了几分。
左右两名侍卫将瘫软的香玉放倒在地上;无声告退。
趁寇淮还未出声训问,沈兮迟上上下下,将这老鸨仔细打量了一番。
香玉生于勾栏之中;十岁开。苞接。客;五年后成了晚晴楼首魁,将将二十岁的光景上,前任老鸨亡故,香玉散尽千金,爬到了老鸨这个位置。
是以,她现在不过三十上下,却已是金陵最大妓。院的鸨母了。
也是个有眼色有魄力的人才。
香玉虽半老徐娘,比起抽穗花骨朵似的小姑娘,风情却更甚几分。今夜她被严刑拷打,满脸鲜血,形容憔悴,却也挡不住她在风月场里练出来的那股子媚劲。
寇淮先行发问:“你和陪都卫说得那些,可都是真的?”
香玉低头恭顺道:“自然不敢做假。”
“哦?”寇淮神思叵测,突然之间沉下脸,将桌上一盏瓷杯用力掷于地上,“既然不做假,你就再和我好好述说一遍!”
声色俱厉,瓷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破裂声。沈兮迟未做防备,一时间,连她都吓了一跳。
那老鸨更是颤颤巍巍,抖筛似的抖了抖身子,忙应道:“是,是。”
沈兮迟凝神屏息,但听她缓缓道来。
除夕夜那晚,香玉一直忙了整个通宵。
楼里客人多,还有很多姑娘都被各个官邸要去用了,人手一时不够用,又有好几个难缠的客人,她不得不亲自上阵伺候着。
等她第二天早上补了一个长久的眠起床,和顾眉生住隔壁屋的晚娘过来找她,说顾眉生不见了。
当时香玉就愣住了。
和一般的姑娘不一样,顾眉生的母亲生了重病,她是主动来找香玉卖身的。
顾眉生虽出身不高,身上却丝毫没有小家子气,不仅端庄大方,优雅静淑,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进入晚晴楼之后,不出一月,便越过曾经的花魁晚娘,成了首魁。
可以说,就单单一个顾眉生,前一年就让香玉赚得盆满钵满。
除夕晚上,眉生向她告了病假,只说自己要去会一个友人,当晚就会回来。而正月初一那天下午,顾眉生本应当去陪江南织造府的府尹曹练的。
如今——她竟然不见了?
这可如何是好。
曹练和两江大都督曹霍明都是曹家人,本就掌管着最有油水的丝织贡品,再加上曹家新近出了个娘娘,他出手阔绰许多,早就花了一斛东海夜明珠,包下了顾眉生的正月初一。
那夜明珠珍贵,香玉早就让人去典当铺当了珠子,换了黄金回来。现在找不到顾眉生,得罪了曹家不说,若是还让她还这夜明珠,她可从哪儿去找一模一样的珍品来?
香玉根本不知道眉生去了哪里,正着急上火,晚娘却开口提议:“妈妈若是您觉得可以,要不,我这里有一个人选,也许可以假扮眉生,代她前往霍府。”
这简直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
先不说现在到哪里去找一个和顾眉生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就是她那手绝佳的琴技,这金陵城里就没几个能与她媲美的。
晚娘倒不着急,只微微一笑,道:“妈妈,你不用急。我前两天去南市逛,刚收了个丫鬟,样貌和眉生有七分相似,一手琴技也与她在伯仲之间。”
有这样巧的事?
香玉惊喜地站了起来,问:“她在哪儿?让我去见见她。”
“所以,晚娘房里的那丫鬟,真的神似顾眉生?”
听到这儿,沈兮迟忍不住插。口问道。
“嗯。”香玉点点头,“上了脂粉之后,那七成像变成了九成,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我当时病急乱投医,这又是送上门来的便宜。眉生一向是楼里赚得最多的姑娘,我一时鬼迷了心窍,没有报官,只当她受不住这样的日子自个儿跑了,便让晚娘的丫鬟一直顶替着眉生出去接客”
这倒也能理解。
只是寇淮却皱了眉,“都半个月了,就没人发现过不对劲?”
香玉摇了摇头,“晚娘那丫鬟叫阿熏,人长得漂亮又机灵,很会察言观色。那些恩客都被她伺候得舒舒服服,从未起过疑心。”
这话有些露骨,寇淮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沈兮迟,见对方并未像寻常姑娘家那样脸红,心里又默默记上了一笔。
一旁的沈兮迟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香玉的诉说,并未注意到寇淮探究的目光。但见她微微蹙了眉头,问香玉:“那个叫阿熏的丫鬟——现在在哪儿?”
“不见了。”寇淮代香玉回答,“我刚才已经差人去各个可能的地方都找过了。全无踪迹。”
全无踪迹。
这四个字就意味着,有问题。
沈兮迟知道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不对劲,而且是某种致命的不对劲,但她左思右想,却全无线索。
“那晚娘呢?”这也是个关键人物。
“晚娘死了啊。”夜色里,香玉的声音听上去格外苍白嘶哑,莫名有些悚然可怖,“晚娘已经死了啊。就在今晚,被那个厉鬼杀死的,姑娘,你没瞧见?”
沈兮迟懵了一懵,倏地抬头看向寇淮。见对方敛了眉目,冲自己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她皱紧眉头——那这到底怎么回事?
顾眉生因发现冯梦玉的秘密惨死,被投尸秦淮河。
然而,不知怎的,她的魂魄并未消散,莫名其妙和一只噬魅搞到了一块儿,还一起附到了寇淮的身体里。
眼下,假扮顾眉生在晚晴楼接客的阿熏不见了,晚娘被噬魅杀死,冯梦玉也死了,而他们还不知,现在的刘炳信到底是人还是鬼
一桩桩一件件,一环扣一环,似乎全是漏洞,仔细思量,却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
沈兮迟本能地觉察到,她已经一脚踏入了一张大网里。如今网口尚未收拢,还留有时间给她片刻喘息的机会。
“你不知道顾眉生和冯梦玉来往甚密么?”沈兮迟追问,语气略有些急促,“那天你如果找不到顾眉生,应该可以想到去冯梦玉那里找找她啊。”
香玉笑了笑,“姑娘大概是不知道,我们勾栏女子,伺候过的恩客多,有那么一两个来往甚密的也属正常。毕竟,我们还指望着牢牢抓紧这其中几个恩客,好等日后有了机会,让对方给自己赎身上岸。所以,我一般不会深究,只随她们去眉生想抓住的人是冯梦玉,我没放在心上过,也不觉得奇怪。”
她的笑里藏了些许自嘲与无奈。沈兮迟闻言,沉默着点了点头。
同是女人,她是金枝玉叶,这些姑娘却只能在勾栏卖笑。从前她倒不觉得怎样,现在在市井地待久了,也从这段话里品出许多苦涩来。
众生苦厄,倒是有理啊。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寇淮一挥手,又有侍卫从暗处上前,将香玉拖了下去。
他转头问沈兮迟:“你怎么看?这只噬魅到底是谁养出来的?”
沈兮迟摇了摇头:“不知道。”她现在毫无思绪,脑子很乱。
寇淮仰头看了看天,道:“天色不早了,明天再说吧。你早点歇息,明早我们就去大报恩寺找玄空法师,让他先把这只噬魅收了再说。”
“嗯。”沈兮迟点点头。
寇淮似是有些倦意,轻轻斜靠在亭柱上,微眯着眸子斜睨她,唇角扬了扬:“晚安。”
他容貌本盛,如今烛光下露出这样一个朦胧笑意,慵懒中带着灼灼,风流清逸,沈兮迟几乎是下意识地一顿,随后迅速移开目光。
南淮北景,天下双绝——这话说得真没错啊。
沈兮迟拂了拂衣袖,淡淡道:“明天见。”
便端直背脊,轻移莲步,仪态一丝不苟,缓缓走出了小亭。
寇淮没动,依然微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