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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甲鬼俑。你刚才听到的那个闷雷一般的声音,就是它们的脚步声。”寇淮沉声道,“我现在还不知道它们到底去了哪里,但”
话音未落,他的耳朵突然一动。
前头漆黑的神道内,隐隐约约,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吧吱,吧吱,吧吱。
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像是有一个穿着木屐的人,正在向他们缓缓走来。
这地宫之中,竟还有人?
寇淮眸光一沉,几乎是刹那间将佩剑抽出,直指前方,怒喝一声。
“谁?!”
钟山帝王洲(三十)()
来者没有说话。
狭长的甬道中;只听得那诡异的脚步声;步步逼近。众人皆屏住了呼吸;无人敢动;徒留一片死寂。
寇淮的目光愈发得沉;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最后一字收声;回音在甬道中久久震荡;渐渐消逝,周遭回归一片死寂。
那人还是没有说话。
寇淮也不再说话了。他手握长剑立于马上,许谔站在他身旁;手心里捏出了满掌的汗。
恰在此时,身后的侍卫点起了火折子。火光幽暗,很快把眼前的路照亮。
“呼”地一声;迎面吹来一阵莫名其妙的风。那火光很快就灭了。
但也就是这么一个瞬间;许谔看见了前方来人。
他吓得大惊失色,直指着前方大喊:“寇大人!寇大人!”
——那是什么人?!分明!分明就是
寇淮低喝一声:“别叫;我看到了。”
许谔往寇淮的身边又靠了一靠;打了一个寒颤:“属下、属下没看错吧?”
“你没看错。”寇淮冷冷道;“这是一只僵尸。”
许谔的声音低低的;极力掩盖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可可它只剩了骨头它只剩了一副骨头架子”
——原来他们听到的脚步声根本不是什么穿着木屐的脚步声!而是骨掌踩在地上的声音!是这白骨僵尸的骨掌一步一步踩在甬道上的声音!
许谔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要是再想下去;他又要连续做一个月的噩梦了。
只听得寇淮冷笑了一声:“原来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许谔没听懂:“寇大人;谁的目的?”
“我也不知道。”寇淮目光前视,缓缓道,“——不过;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只白骨森然的僵尸不是别人,正是大越王朝的太。祖皇帝广愍成帝。”
沈兮迟悠悠转醒。
她的脑后“突突”跳着痛,应该是方才倒地之后撞到的。全身上下的骨头也浑然剧痛,仿佛全都散了架,被狠狠碾压过后,又被重新组合起来。
沈兮迟努力地撑起手腕,想要坐起来。
“哟,沈小姐,你醒了啊。”
身后,一道阴测测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兮迟猛一皱眉,转头去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半身腐烂的僵尸。沈兮迟与他太过熟悉,此时猝不及防地见到,竟能镇定自若地与他打了个招呼。
“刘大人。”
刘炳信哈哈大笑:“沈小姐竟还能记得鄙人,鄙人真是万分荣幸。”
沈兮迟冷冷地盯着他,不说话。
刘炳信得了个没趣,兀自将笑声收回:“沈小姐,你竟没死在鬼俑兵团的鬼爪之下,鄙人真是万般佩服。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是什么稀奇事?
沈兮迟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点。
她直视刘炳信长满蛆虫的空洞眼眶,语气凛然:“你早就知道鬼俑兵团杀不死我?”
“沈小姐,你不怕鬼俑兵团,难道还是什么稀奇事吗?”刘炳信假装讶异,随即作恍然状,“哦!你大概是不知,那晚你们将鬼魄封入束鬼镜内、镇于广愍陵时,正好被一过路的看到了,他正好又认识我,我便正好就知道了。”
原来是如此。
沈兮迟本还以为自己是皇家血脉的事情暴露了——但如果只是被某只漏网之鬼撞见告了密,也就没什么好怕了。
刘炳信不再和她绕圈:“刘小姐,今日鄙人今日将你请来,还是要让你帮鄙人一个忙。”
沈兮迟睨他:“我要是不帮呢?”
“这个忙,你是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刘炳信的眼里满是阴涩之色。殊不知,这副模样落入沈兮迟的眼里,更显狰狞。
沈兮迟冷哼一声,移开目光:“你倒是说说看,要什么忙。”
刘炳信舔了舔嘴唇,森森然笑了。
“我要你的骨头。”
淮南王妃自业火阵中醒来。
她眼神迷茫,无措地转头冲四周看了一圈,慢慢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方才寇淮带来的那位姑娘在阵外力克数只鬼俑,后来不知怎地,那姑娘突然倒下,被蜂拥而至的鬼俑尽数淹没。她不由地着急大喊,谁知声音还没出口,却莫名其妙地晕倒了。
然后醒来,便是这副场景。
熊熊业火围住一圈金陵城的贵女夫人们,所有人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阵外空无一人。若不是泥泞的地上一片狼籍,她甚至都想象不到,这里曾经包围了多少鬼俑,情状又是何等地凶险万分。
寇淮带来的那个姑娘竟也不见了。
她一推身边依然在昏迷的贵女们:“哎,醒醒。大家都醒醒。”
有几个娇娇贵女们眯缝着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总算也是起来了。
淮南王妃问:“有人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么?”
醒来的那几个贵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试探着开口:“方才我们都看见那位沈小姐在抵挡鬼俑,却寡不敌众。后来后来就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了。”
淮南王妃冷下一张脸:“本宫自然也记得这个。其他呢?”
她脸色一沉,语气十分严厉。那几个贵女平日里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差点被吓得哭了起来:“真的不记得了似乎似乎是突然之间我们就都晕了过去。”
果然。
淮南王妃的脸色更沉。
这么多年,她久居燕都,又稳坐淮南王妃的宝座,段数自然不比常人。
淮南王妃知道眼下暗潮汹涌,一定发生了什么关乎这座金陵城——甚至整个天下的命运的事,只是一事件想不出什么头绪。
她关心那位沈小姐的安危,本质上与那位沈小姐其实没有丝毫关系,而是关乎她自己。
——如今看来,在场的姑娘当中,大概只有那位沈小姐懂得驭鬼之术。若她不在,妖鬼卷土重来,自己的境地岂不危险?
是以,她恨不得现在那沈小姐失而复得,重新回到自己的面前。
既然无人知道沈兮迟的去向,淮南王妃只得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除了那位沈小姐,其余人都在这里么?有没有不见?”
——妖鬼越不过业火结界,刚才用了什么邪术击晕她们的一定不是什么妖鬼,而是人。
既然是人,就一定是与她们站在一起的人。
几位贵女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正想摇头,却突然有人惊呼:“有人不见了!”
“是谁?”淮南王妃一皱眉。
发现端倪的那姑娘得到了在淮南王妃面前露脸的机会,一时间,兴奋异常,将自己所知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好像是罗小姐的那个婢女。我刚才似乎听罗小姐叫她——润月?”
钟山帝王洲(三十一)()
“我的骨头?”沈兮迟紧盯刘炳信;唇畔沁出一丝冷笑;“你要我的骨头何用?”
“自然是有大用处。”刘炳信笑得奸邪;“沈小姐;鄙人现在就等你一句话——你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沈兮迟冷冷地盯着他半晌;突然笑了。
“刘炳信;你现在又惺惺作态什么?你将我的婢女绑了来,手里还捏着梅花山上那么多人的性命,我能不答应么?”
她如此直接;刘炳信倒始料未及。他微愣片刻,随后开怀大笑道:“沈小姐真是爽快人!”
沈兮迟撇开双眼,冷笑道:“要死也做个明白鬼。你倒是应该和我说明白;你到底要把我的骨头拿去做什么。”
同一时间;她眼角余光飞快向四下观察。
这是一爿逼仄的空地,硕大的树冠将他们俩满满当当地罩在其中;俨然是一个天然的洞穴。白色的天光从树缝中漏出;投于眼前;照出一片狭隘的亮处。
除了她和刘炳信暗处竟然还有人。
难道是映绿她们?
一旁的刘炳信依然有些犹疑不决;踌躇着要不要将当中缘由告诉沈兮迟。沈兮迟不动声色地挪回目光;出言讥讽:“怎么;有胆子绑人,有胆子借我这身骨头,却没胆子说是为什么?”
她的手脚都被捆上了绳子;绑得死死的;显得手腕脚踝尤其纤细。刘炳信心里对她忌惮,本来还有几分担心,被她这么一激,便也觉得理所当然。
——对啊,人一个弱女子,都被绳子绑得这么牢了,还怕她做什么?
他遂笑道:“沈小姐此言差矣。我刘某人向来做事坦荡,你要问什么,我便答什么好了。”
沈兮迟微扬起下巴,表情颇为倨傲。
开玩笑,她堂堂大越镇国长公主,何时遭受过这样的侮辱?就算现在落了下风,面上也一定不能丢了里子去。
她说:“我只想知道你要拿我的骨头去做什么。”
刘炳信斟酌了一下词句:“沈小姐,你也是长久和妖鬼打交道的人,那你一定听说过有一种阵法,叫窫窳回阳,是也不是?”
沈兮迟的心当下一沉。
窫窳回阳阵。
这背后之人的目的,竟然是要开启窫窳回阳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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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不忍,让窫窳复活,没想到窫窳却成了一个龙首猫身的怪物,性格大变,残暴异常,喜食人类。
山海经的海内南经便有记载:窫窳龙首,居弱水中,在狌狌知人名之西,其状如龙首,食人。
他是山海经中惟三死而复生的神物之一,结局却甚血腥残忍。这是一个前车之鉴,同时也是暗示——
死而复生,乃至长生,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窫窳回阳阵可令是死人复生,性情大变,成为杀戮的武器——由此可见,这是个怎样逆天而行的邪阵。
沈兮迟敛下眼中复杂的神色,鼻腔内发出嗤笑一声:“这是上古邪阵,倒行逆施,逆天改命,早就成了传说。你也真是天真,要我说,当今天下可没有高人能摆出这个阵。”
而且,这和她的骨头有什么关系?
刘炳信见她有些无措,得意地哈哈大笑:“沈小姐,我刘某人没有摆窫窳回阳阵的本事,但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可不能这么绝对,说这天底下没有人能启动得了这个阵法,是也不是?”
沈兮迟被他接二连三的“是也不是”弄得一阵心烦意乱,当下刺了回去:“刘炳信,你也别在这儿给我逞能了。说了半天你就是个小喽啰,在我面前得意个什么劲?嗯?”
刘炳信被她堵得话也说不出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吃的道理,沈兮迟还是懂的。她顿了顿,再撩起眼皮,语气平静自然了许多:“那你们开了这窫窳回阳阵,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这样费尽心机,这样精心布局,要做的,也一定是想要动摇国之根本的大事。
刘炳信闻听此话,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回答,却被身后一年轻女子声音打断。
“刘大人,沈小姐都是我们砧板上的肉了,您还和她废什么话呢?”
沈兮迟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那年轻女子言笑晏晏,转眼便从逆光处走到了近前。
入目是一袭绣色端丽的裙角,然后是腐败而发臭的身体,银色滚边之间隐有蛆虫在爬——最上面的那张脸残破不堪,却还能看到惨白头骨之间,插了几朵小小的茉莉花。
沈兮迟微微怔了一下。
竟然是晚娘。
滕晚娘。
难道她竟然猜错了?
晚娘见她目光略有滞钝,轻笑道:“古人说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沈小姐,我们这两个故人,也算是应了眼下的江南之景了。”
沈兮迟机敏异常:“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那晚滕晚娘在晚晴楼遇害,当夜就被送去义庄,是在去了义庄之后才发生尸变的,又何谈和自己是故人,眼下算是“重逢”?
滕晚娘笑道:“沈小姐记性算不得好,晚娘别的不好,单却记性格外好。沈小姐难道忘了,就半月之前的那日暮昏,你在河岸对面,看见了我一眼?”
沈兮迟怔忪片刻:“难道那晚你是故意让我看见?”
晚娘点点头:“没错。”
沈兮迟的脑袋飞速转开:“你为什么要”
“晚娘一直以为沈小姐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事到如今了都没想明白。”滕晚娘遗憾地笑笑,“沈小姐,你在秦淮河房见到我那一眼,之后发生的事你难道都忘了吗?你到处去查我,找街坊,找义庄,找香玉你和寇大人把注意力都放到我身上了,对吧?”
脑中突闪一线天光,电光火石之间,沈兮迟突然想明白了。
滕晚娘以为自己和寇淮中计,看到她“死而复生”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从而没有察觉刘炳信的异动——
表面上看确实是这样。然而,滕晚娘不知道的是,自己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也完全不是因为她“死而复生”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
他们——以及布这局的人——都没有想到,其实她有一双阴阳眼,能看穿所有鬼魄的真实面目。
沈兮迟庆幸,她和寇淮还留着这张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底牌。
而现在,她就要依靠这张最后的底牌,反败为胜。
滕晚娘依然低头看她,声音轻柔,不徐不疾:“你看到我这个死而复生的人,恐怕很惊讶吧?所以你才会去查我,却没料到我早就躲了起来。我将你们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而这段时间真正在做事的,却是光明正大的刘大人。”
沈兮迟垂着眼睛不看她:“所以你就是幕后主使?所以就是你和刘炳信,布了这个局?”
滕晚娘轻笑了一声,不承认,也不否认。
同一时间,沈兮迟在心里冷笑一声。
真当她是个啥也不懂的,这套说辞拿出来,骗鬼呢吧?
先把刘炳信溜出来,又讲滕晚娘拉出来作挡箭牌,这后头估计还藏着后手,还有什么王晚娘、赵晚娘吧?
鬼皮面具套了一层又一层,她倒还真不信了,揪不出这幕后之人的真面目来。
她假意相信,叹了口气:“反正我也快死了,晚娘,看在我们是旧相识的份上,你倒是和我说说看,你们开这窫窳回阳阵,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滕晚娘扬唇笑了。末了,眼中闪着毁天灭地的偏执决绝之色。
“沈小姐,都到这份上了,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
滕晚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近乎癫狂地笑了。
“——我要开启窫窳回阳阵,召唤百万阴兵,将这腐朽的大越皇朝灭了,重建一个陆洲盛世!”
钟山帝王洲(三十二)()
沈兮迟看着滕晚娘狂笑到近乎扭曲的骷髅脸;半晌;淡淡地将目光移开。
说实话;她既不觉得愤怒;也不觉得震惊;心里反而平静异常;甚至还涌上了一点近乎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