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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这种沦落风尘的女子,大多数都是因为自小辗转各色人牙子之手,最后被卖入勾栏,因此对自己的身世向来一无所知。
也有那种因为身世凄凉,迫不得已将自己卖身于此,却只甘心做了艺妓,向来卖艺不卖身。
——像这小姑娘的这种情况,被自己亲身母亲送入青楼的,少之又少。
毕竟,谁家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入了勾栏做这种勾当?就算穷得揭不开锅,卖到大户人家的府上,去做一个卑微的侍婢,也是个清白的出路呀。
香玉有点儿想不通,为什么这个晚娘的母亲会这样做。
“是啊,她娘。”鸨母叹了口气,道,“说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只能将女儿卖了。起先报了个三十两银子,我看这小姑娘又不怎么样,和她娘讲了讲价,只花了二十五两,就将她收了。”
香玉的目光落到那小姑娘的脸上。
孩子还小,眼睛鼻子都皱巴巴成一团,满脸稚气未脱的模样。听见鸨母诉说着自己母亲如何以低廉的价格将自己卖出,她似乎毫不在意,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任自己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她心中一动,几乎是脱口而出:“妈妈,要不让她跟着我吧。”
她自从决定私攒银两,为自己赎身之后,便将身边的丫鬟侍女们都遣散了。明着是说自己不习惯这么多人伺候着,实际是想脱离鸨母的监视。
鸨母知她最近几月渐渐有了别的心思,正愁没人可近她身,此时香玉主动提出要将这个小丫头领到身边教养,自然是求之不得,连声道:“好,好!”
就这么着,晚娘便成了香玉身边唯一的婢女。
没过多久,香玉便投掷千金,先是为自己赎了身,又将这偌大的晚晴楼盘到了自己名下。晚娘是跟着她的小丫鬟,身价自然也水涨船高,虽然年纪甚小,但地位甚高,俨然成了这晚晴楼的小老板娘。
香玉可怜她的身世,总是让楼里的人让着她,护着她,便渐渐养成了她飞扬跋扈的性子。
因为她自小被香玉带大,容貌虽不十分美,但耳濡目染,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令人心猿意马的万般风情。
又因为她奉承讨好的功力学了十成十,加上天生一副好嗓子,琴艺虽不甚佳,但也上得了台面,一来二去,便十分讨那些个大腹便便的贵人们喜爱,一跃取代隐居幕后的香玉,成了声名远扬的晚晴楼头牌,风头一时无两。
那时香玉感慨,这晚娘名字中的“晚”字,和这晚晴楼的招牌遥相呼应,虽然身世可怜,但倒真有种遥相呼应的宿命感。
香玉知晚娘姓“滕”,但她鲜少提起自己的家世。偶尔有一两次说漏嘴,香玉又何等精明,便也渐渐摸透了晚娘背后的来龙去脉。
“她爹大概是死在了战场上,马革裹尸,连具尸骨都没有送回来。一年死在战场上的人又何其多?官府派人送了几两碎银过来,这事也便这样过去了。
“对朝廷来说,这事有什么稀奇?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战士阵亡,这天下每天都有这样的事发生,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她爹对于官府来说,不过是个户籍登记的姓名——但对他们全家来说,却是天,是顶梁柱,是他们全家所有一切的来源。
“晚娘她娘先是出去做短工,忙的时候还做两份工,加上一开始官府送来的那几两银子,算是可以勉强度日。结果时间一长,便不成了。
“晚娘和她弟弟们都大了,再加上几个老人,人一吃得多,家里便变得拮据,渐渐揭不开锅。晚娘她娘一开始也没想将女儿卖入勾栏,而是将她送到了一个富庶人家去做丫鬟。
“晚娘还小,进府没几天就闯了祸,那次她娘不仅赔进了一大笔钱,还差点吃了官司,晚娘被那家人狠狠打了一顿,扔出了府门。晚娘她娘实在没了法子,只能将女儿卖到这儿来,她不仅能因此一次性得到一大笔银子,还能就此不被晚娘惹出的麻烦缠身,一劳永逸罢了。”
香玉将晚娘的故事缓缓说完,房室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半晌,沈兮迟才开口,轻声道:“晚娘后来,见过她的娘么?”
香玉摇了摇头,道:“有没有见过她娘我不知道,但是她倒是去偷偷见过她的弟弟。她弟弟后来上学念书,没走他爹的老路,似乎在那年秋闱中得了不错的成绩。至于你要问我她和她弟弟说过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寇淮沉声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香玉细细思量片刻,“应当应当是顾眉生来此不久之后发生的事。当时,顾眉生的风头渐渐盖过了晚娘,晚娘年纪也不小了,我那时候还劝她为自己找个后路。她应该就是在那之后去找了自己的弟弟。”
只言片语之间,女子不幸的一生俨然行将走到尽头。沈兮迟的眼前蓦然浮现起那天,晚娘衣衫半褪,脊背赤。裸,倒在血泊之中,蝴蝶骨当中刺入一支锋利的匕首。
狼狈、不堪,却令人唏嘘不已。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对香玉道:“你可知,晚娘她,也许没有死?”
“没有死?”香玉愣住,“怎么可能?!”
那天晚晴楼上上下下可有几百只眼睛看到,晚娘被匕首刺中,正倒在大厅的中央,气绝身亡的!
“嗯,没有死。”沈兮迟点点头,无奈道,“我想,晚娘此刻,应当正在筹备她的复仇大计。”
钟山帝王洲(二十五)【二更】()
沈兮迟和寇淮走出晚晴楼时;日已过半;斜斜挂在西半边的天空上;周身没什么热气;软趴趴作一团。
沈兮迟觉得心里颇堵得慌:“寇大人;你觉得晚娘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做?”
被人杀死、续魂返生、匿于金陵接下来会是什么?大肆屠杀;将这十里人间,活生生变成炽火炼狱么?
那么晚娘自己呢?她是被人胁迫的吗?抑或是心甘情愿的吗?
寇淮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沈小姐;你可知道滕家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沈兮迟哪里会知道。
寇淮没过多久便公布了答案:“是在去年二月。顾眉生到晚晴楼之后,没过多久。”
“顾眉生到晚晴楼后没过多久,滕家人就全都自杀身亡?”别说是沈兮迟了;就算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映绿;都会和她说出同样的话,“——寇大人;此事定有蹊跷!”
“这确实有蹊跷。”寇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里曾经被沈阿公割开一道伤疤;厉鬼被困入他的体内之后;那伤疤也很快痊愈了。
他蓦地想起了什么;低头问沈兮迟:“沈小姐;那晚你看到我被那厉鬼上身之后,她确实自称——顾眉生?”
被顾眉生所化身的厉鬼上身?
被寇淮这么一提醒,沈兮迟一下子想到了寇府凉亭里;寇淮点着一手兰花指;对着自己娇羞地自称“妾身”、“妾身”的样子,着实让人永生难忘。
她强忍住没笑,点头“嗯”了一声。
寇淮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幸好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既然她是顾眉生,为什么又要杀滕晚娘?当初我们觉得那个叫阿熏的丫鬟有问题,会不会是顾眉生自己有问题呢?”
顾眉生自己有问题?
沈兮迟觉得,自己的头已然乱成了一团乱麻。
她将这问题思索了片刻,随即放弃:“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去遣人查一下顾眉生的底细,但估计查不出什么来。”寇淮凝目,沉声道,“如果顾眉生或是滕晚娘自己不出来,那我们便也只有等。”
等水落石出,等柳暗花明,等事情了结,她们自己给自己一个结局。
沈兮迟也明白他的意思。
她仰头看着斜斜垂在一旁的夕阳,临水照花之间,竟有了一丝恍惚的错觉。
“现在距离钟山踏春之约不过几日之远了吧。”
“是。”寇淮点点头,道,“这几日,我们还需好好做一番准备。钟山踏春那日等待我们的,恐怕会是一场恶战。”
寇淮初初踏进府门,周管家便迎了上来:“大人,闵公来访,正在您书房外等您。”
“好。”寇淮点点头,又转头叮嘱沈兮迟,“沈小姐,这两日你回去好好休息,千万不要为任何事劳费心神。过两日,还需得沈阿公来府上走一趟。”
沈兮迟应道:“嗯,明白。”
周管家在一旁听得又心焦又着急:眼瞅着这几日大人和这妖女越走越近,现在不仅悉心叮嘱她的饮食起居,竟然还要邀请这妖女的阿公到府上走一趟?看样子竟是要商量什么终身大事的架势?!妖女的阿公也和妖女有关系,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周管家越想越恼怒。他不想大人就此被蒙蔽,因此暗下决心,自己必须得做出点什么来阻止此事发生了!
沈兮迟瞥了满脸义愤填膺的周管家一眼,没有说话。
她早就察觉,自从自己被何大夫诊出死脉之后,周管家对自己的态度简直堪称翻天覆地的改变。
从前他看到自己总是笑眯眯的,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句“沈小姐”,现在却阴沉着脸,仿佛自己是个什么晦气物什,连句话都懒得施舍给自己。
寇淮是个宽待下人的主子,也知道周管家是关心自己,向来不会对他的行为说上什么。
可作为这个被冤枉为“妖女”的对象,曾经的镇国长公主,沈兮迟虽能理解周管家的行为,却不得不在此提醒寇淮一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府邸甚大,人来人往的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寇大人,你还是自己掂量着点。”
她边说边看了周管家一眼,眼中是有意无意的敲打之意。
周管家连忙低了头,也没应声,只假装自己没听见。
寇淮在一旁低笑:“好了好了,今天走了那么多路,也该累了。沈小姐,你快回去吧,映绿肯定又炖了什么好东西在等着你。”
沈兮迟:“”
这几日,映绿天天往后院厨房跑,今天炖个百合燕窝粥,明天炖个山药白果汤,寇府之内人尽皆知,都道这丫鬟忒好,客居在此的沈小姐倒是享福得很。
可他们又哪里知道,映绿的热情虽高,手艺却着实不怎么样。
沈兮迟这张嘴巴曾吃遍天下名厨的拿手菜,早就被养得刁得很,吃映绿做的菜本就味同嚼蜡,前几日还在那肉汤中眼睁睁吃出了一只眼珠子,落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更加食之无味。
然而,为了照顾映绿的感受,她每天还是竭尽所能,将那丫头炖出的东西艰难下咽。
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艳羡的事。
个中酸楚,沈兮迟只有自个儿知道,却不能为他人道,实在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如今听到寇淮打趣自己,她只得淡然笑笑,与他挥手作别。
回到自己房间,正是晚膳时间。不出所料,映绿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不知放了什么东西的汤迎了上来:“沈小姐,你来得正巧!这汤刚刚出锅,热乎着呢!来,快来尝一口!”
沈兮迟心中苦笑,拿起映绿递过来的汤勺,象征性地一口一口小酌起来。
映绿双手撑着脸,坐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美滋滋地笑着。半晌,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小姐,你不知道,今儿个下午,奴婢去后院厨房炖汤的时候,看见那个那个那个,在和周叔谈天。”
映绿不喜欢罗芳旖,一概用“那个那个”指代“罗小姐”。
“哦?”沈兮迟只挑了挑眉毛。
映绿微微皱眉,本能觉得罗芳旖又在作妖:“沈小姐,这事我们要不要和寇大人说一说啊。感觉周叔最近和那个那个走得很近,会不会那个那个说了沈小姐你的很多坏话呀。”
沈兮迟问:“他们不过谈天罢了,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映绿嗫嚅片刻:“奴婢奴婢是觉得周叔最近对沈小姐你,态度很不好嘛。很有敌意的感觉。”
她怕沈兮迟伤心,后半句话说得极轻。
沈兮迟倒没放在心上:“敌意?映绿,这敌意连你都看出来了啊。”
“沈小姐你”映绿愣了愣,没想到沈兮迟竟这么坦然,“沈小姐你也感觉到啦?”
天哪,原来沈小姐早知道了,那她这几天该多伤心啊!
自己真是该死,都没意识到这点,早知道,就应该好好安慰安慰沈小姐!
——周叔的态度算什么?大人才是最要紧的!
沈兮迟酌了一口勺中清汤,唇畔渐渐漾出一丝冷笑。
映绿一开始还疑心自己听错了,可沈小姐说的确实是——
“这金陵城的妖魔鬼怪,真是愈发多了。”
啊?妖魔鬼怪?什么妖魔鬼怪?
映绿迷茫了。
钟山帝王洲(二十六)()
转眼便到了与刘炳信约定踏春的日子。
二月初二龙抬头;被称为“龙角”的东宫七宿的第一宿出现于地平线上;乃是春耕的伊始。民间有“献生子”、“引田龙”的习俗;祭勾芒神;以祈丰年。
一早起来;映绿就费尽心力;使出浑身解数为沈兮迟精心打扮起来。
沈兮迟这两天都没怎么休息好;一直打着哈欠,劝她劝不住,便也任她摆布了。
虽说映绿做饭的手艺不怎么样;但她的天赋倒有了别的施展余地,在脂粉黛泽之艺上尤高。
沈兮迟原来宠信泽灵,多半是因为她化桩技艺出色;现在看来;映绿也不遑多让。
沈兮迟肤若凝脂,明眸皓齿;端的是一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模样;本就无需过多修饰。映绿只拿珍珠粉扑了扑;又用眉石描眉;轻轻一勾;便是远山如黛的悠远意境。
她边为沈兮迟挑衣衫,边赞道:“沈小姐,就算不用口脂;你这也是唇若涂砂;不点而朱。就算称你为金陵第一美人,你也担得起啦!”
沈兮迟打了个哈欠,将铜镜举起,随意看了看:“是么。”
曾几何时,她又如何会想过,竟有这么一天,有人对着她惊艳不已,还称赞她是天下第一美人?
镜中确实是个美人,但也仅此而已了。沈兮迟将铜镜放下,淡笑道:“这南方第一美人你我可都见过。窦小姐琼姿瑰丽,花容月貌,你可不要净瞎说八道了。”
想父皇在时的孙贵妃,不也是艳冠京城,占尽风流?如今的窦花阴,不也是沉鱼落雁,绝代佳色?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一个家族倾覆,一个求而不得,反倒是她这个拥有无盐之貌的沈熙得偿所愿,站在权力的巅峰。
所以说,很多时候,做个美人并不是什么好事。
映绿笑嘻嘻道:“哎呀,沈小姐,你就别谦虚啦。我们都见过那个窦小姐,哪里比得上你分毫?看样子就是那种骄纵惯了的娇小姐,又不会捉鬼,又没有教养,长得也不怎么讨喜,还是沈小姐你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沈兮迟被她逗乐了:“长得也不怎么讨喜?映绿,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可以,可不要出去乱说。人家长来也不是为了讨你的喜的,你是哪家的王孙公子,难不成日后还想娶这窦小姐回家不成?”
映绿忙吐了吐舌头,笑道:“奴婢就算是王孙公子,也不敢娶了那母夜叉回家!沈小姐,你可别再提这名字啦,奴婢都要被吓坏了!”
主仆二人皆哈哈大笑起来。
沈兮迟从前在宫中时,还从未和泽灵有过这样的时刻。泽灵对她向来低眉顺目,说一不二,宫中人多嘴杂,像今天说窦花阴这样的话,就是不该说的话,沈兮迟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