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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淮沉吟片刻:“还有一点呢?”
“二,那日晚晴楼中,为何只有刘炳信复生了?”此事更是让沈兮迟困惑不解,“按照续魂草行事之法则,当日在场的所有死人应该都复生了啊。为何只有他呢?”
谁知,寇淮却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来。
“关于此事,我却是有个大致的猜想。”
“哦?”沈兮迟没想到,这才短短几日,寇淮便能触类旁通,对妖鬼之事如数家珍,倒也来了些兴致,“你说说看。”
寇淮道:“晚晴楼那夜,母魉还未被我们镇压在长江之下,对吧?你也说过,母魉是障眼法的个中高手。想来那夜,这幕后之人本没打算杀死刘炳信。然而事发突然,迫不得已杀了他,连续魂草都没准备,便让母魉设了一个障眼法,让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刘炳信还活着。”
“只是,他没有料到的是,不知怎地,你却能看穿那障眼法,发现刘炳信已然中箭身亡。”
这番解释逻辑完美,连沈兮迟都连连点头,被他说服。
只是,被寇淮这么一启发,她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来——
“等等!你刚才说,母魉的障眼法?”
“对啊。”寇淮见她这般紧张,倒有些奇怪,“这不是原来你自己说的吗?”
沈兮迟欲哭无泪:“糟了糟了我之前太过大意,倒疏忽了另一件事!”
“何事?”
“我忘了那母魉早已被我们镇压在长江之下了!”沈兮迟自责地一拍胳膊,“母魉被镇压,它施的障眼法最多维持七日。七日之后,别说是你,就连这城中的所有百姓,都能看见那些僵尸的真实面目了!”
“什么?!”
沈兮迟有些焦躁地来回走动,模样颇像那笼中困兽:“怎么办啊寇淮!我还好,现在都习惯了。但若百姓们能看见自己身边的人早就变成了僵尸,拖着白骨走来走去,多半会被吓疯的!”
“你先别急”寇淮试图稳住她。
沈兮迟哪里还冷静地下来?只在一旁越想越心焦:“而且也难保那些僵尸发现秘密被揭穿,会不会起了杀心,大开杀戒!那这金陵城到时候可真得成了人间炼狱了!”
“寇淮,我们必须要阻止这一切!我们一定将这安宁局面,一直拖到钟山踏春那日才行!”
沈阿公这日又应邀出去捉了只小鬼。
自从妖鬼奁随着母魉一起沉入长江底,顺手的法器没了,他捉鬼的能力下降了许多,连生意都冷淡了下去。
这日好不容易有人来找,他卯足了劲儿,带上自己所有的家当,赶到那人家里去捉鬼。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捉的鬼。
那人是个做生意的商贩,家里有几个小钱,难免会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这女鬼想来也是因此上了门,天天临到半夜出动,披散着一头长发,嘴唇血红,眼珠外凸,大半个月来,将这小商贩的一众妻妾都吓了个半死不活。
沈阿公没费多大的力气,就用束鬼镜,将那女鬼收了起来。
那女鬼被收进束鬼镜的前一刻还在挣扎,用尽全力地诅咒:“黄生!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沈阿公看不过去,劝她,“快去投胎吧,赶明儿个出生做个郡主娘娘的,不是件大喜事么?”
“我不!”那女鬼恶狠狠道,“黄生害我如此惨,我必让他不得好死!”
“得得得,”沈阿公见劝她不动,无奈道,“别弄不弄就不得好死的。天道好轮回啊,老天都看着呢。要是他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自有老天来收。”
谁知,那女鬼闻听此言,却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天道轮回?什么天道轮回?老天从来不管!善恶有报,屁个善恶有报!”
沈阿公和她没办法继续聊了。
他手指一动,正想念咒将镜子封住,却见那女鬼似是想到什么,凄惨尽褪,唇角的弧度一瞬间变得诡异阴冷,青天白日里,都平白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我马上便可以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彻底为我儿报仇了!”
“什么?”沈阿公一愣。
没等他再细细问出个所以然,那女鬼已经纵身一跃,自己跳入了波涛汹涌的镜面中。
镜面波澜拼命晃动。半盏茶的工夫后,才渐渐平静下来。
沈阿公的脑子里却一直挥之不去,满是女鬼最后如预言般的诡异诅咒。
马上便可以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这是什么意思?
她都进了这束鬼镜了,难不成还会有人救她出来?
沈阿公心里越想越不放心,对着镜子又加了好几层封印,才算稍稍放下些担忧。
回家的时候,路过一家包子铺,他又买了几只热乎乎的包子,算是给独居的自己用作晚膳。
一想到自家幺女正在和情郎你侬我侬,他自个儿却要可怜兮兮地在家里吃寒碜的包子——沈阿公心里越想越堵得慌,还没到家就忍不住啃起了油纸袋里装着的包子,好缓解缓解自家女儿长大离巢的怅然之情。
没想到,刚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幺女和她情郎正站在院门口等他了。
“哟,兮迟,今儿个怎么想到回来了?”沈阿公语气里满是打趣,一手拿着包子,一手上前开门。
哪知,沈兮迟看见他手中的肉包子,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的声音轻颤:“阿公你这包子,从哪里买的?”
“街角那头的包子铺啊。”沈阿公扭头一指,“从前你不是最爱吃么。怎么,要不要来一个?”
他随手将油纸袋递了过去。
虽然一次又一次目睹了这样骇人的血腥,沈兮迟还是没法控制住自己的害怕。感到寇淮轻轻扶住自己的肩,她才稍稍平静了些。
“阿公”她死死盯着沈阿公血红色的嘴巴,“这个肉包子里装得都是鲜血淋漓的人肉啊”
沈阿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听明白沈兮迟到底在说什么之后,他“哇”地一声,将口中咀嚼着的肉糜,全都吐到了地上。
钟山帝王洲(十三)()
沈阿公一口气将早上用的芋苗汤用吐了个精光;才撑着腰;虚弱地直起身子:“乖女啊;你可别吓我啥人肉?!”
沈兮迟的脸微微发白;将这几天自己发现的情况和沈阿公说了一遍。
沈阿公大惊失色:“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沈兮迟点点头;“我本来以为只有那刘大人一人成了僵尸;后来才发现;这大街小巷之内,僵尸竟无处不在方才,我又惊觉这母魉的障眼法估计撑不了几日了;才跑来找阿公你。”
“乖女啊乖女,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哟。”沈阿公跺一跺脚,焦急道;“这么大的事;若你早点来找阿公,阿公倒还能将它们一一灭了!现在时间这么紧迫;我又不会什么障眼之术;哪还有办法——”
他蓦地眼睛一亮;“我倒是有个法子!”
寇淮忙道:“您请讲。”
沈阿公捋了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微眯起眼睛;道:“我手里边;现在有一只束鬼镜,可收束鬼之魄这么琢磨着,我们倒是可以用这只镜子做些文章。”
沈兮迟知沈阿公最爱卖关子;眼下催他不得;只能半真半假地嗔怪一句:“阿公,你倒是快说呀。”
沈阿公轻咳一声:“乖女,你可还记得,离七日之期,还有多少时日?”
沈兮迟细细一算:“应该是后日,母魉的障眼法便要失效了。”
“那好办,我们还来得及!”沈阿公一拍掌,“你们都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就一起去把这些僵尸的鬼魄给收了!”
寇淮不是捉鬼道中人,一时没有理解沈阿公的意思,倒是沈兮迟一皱眉,诧异道:“阿公,你没说错吧,我们要去收鬼魄?”
“没错!”
“收了鬼魄,那些僵尸不就剩下一副骸骨了么?”她一时想不清楚沈阿公的用意,“如此一来,等明日早晨,这些已故亡者的身边人不就看到?”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
若今晚便把鬼魄收了,明早一起来,这些僵尸便成了真真正正的死人!又因为有障眼法掩护着,他们的亲属只会以为他们在睡梦中猝然离世,却永远不会知道,这些枕边人其实早就成了白骨森然的僵尸。
等七日障眼法一过,这些尸首也早已入棺。就算腐化速度太过,引起疑虑,却到底不似行走的僵尸那般可怖了。
沈兮迟愈发觉得,关键时刻,沈阿公还是很靠得住的。
等寇淮一听沈兮迟的解释,也十分赞同沈阿公的这个提议。
三人商量好夜晚约定时间,寇淮和沈兮迟便先告辞,回府为夜晚的行动做准备。
刚进府,沈兮迟还没和寇淮分开呢,许久未见的周管家便凑了上来:“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他瞥了寇淮身旁的沈兮迟一眼,颇多顾虑的样子。
自从沈兮迟被何大夫诊断出死脉之后,周管家便一下子疏远了自己与沈兮迟的关系。
虽然寇淮和他多番解释,沈兮迟的身份特殊,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是个作恶的僵尸——然而,周管家还是忍不住地对她起了防备之心,连往常多余的寒暄都摈弃了。
对此,沈兮迟倒是不甚在意。
寇淮对周管家摆了摆手:“什么事?你说。”
自家大人不愿避开沈兮迟,周管家也不好多说什么。他背了背手,道:“寇大人,是罗小姐那边出了事。”
“罗小姐?”寇淮眉梢一凛,“她怎么了?”
昨晚他就嘱咐过周管家,让他今日去通知罗芳旖,若在金陵没有什么旁的事,便可趁早回了宁波府去。
寇府虽然不缺她住的那个房间,但是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姐,这样长久地借住在自己表哥家里,总归不好。
周管家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寇淮还以为等他今日回府的时候,罗芳旖已经离开金陵,没想到看周管家的样子,竟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周管家愁眉苦脸道:“大人,不是我没能让罗小姐离开,是她实在走不了了啊。”
寇淮问:“她到底怎么了?”
周管家道:“说来也真是赶巧。今日我正想去见那罗小姐呢,她就赶着来见我了。说是什么叨扰多日,实在惭愧,现在也置办好了府里头小姐姨娘们想要的东西,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罗小姐主动来找,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当下便遣了人送她出府。没想到府门还没出呢,她竟不小心被一个丫鬟绊着,摔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寇淮会意,“这么说,她走不了了咯?”
周管家小心翼翼斟酌着词句:“想来是如此这一跤跌得不算轻,罗小姐现在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现在还躺在床上——这不是跌得不轻,是跌得很重了。周管家如此说,还是委婉了许多。
寇淮听出他有意维护那个将罗芳旖绊倒的丫鬟,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丫鬟是谁?”
“啊?丫鬟啊”被寇淮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直视,周管家抹了抹鬓间虚汗,好半天才道,“是映绿。”
说完他便闭了嘴。
这事说来也怪自己。他身为一府管家,竟让客人在府中受了伤,就算大人和罗小姐怎样得不亲近,“罗小姐在寇府中被丫鬟绊了一跤”这话传出去都不好听。
大人虽一指宽待他们这些下人,但在某些事情上,却严格遵从着某些原则。
果然,寇淮一听这个名字,脸便微微沉了下来:“她在哪儿?让她过来。”
周管家“唉”了一声,佝偻着身子疾步走开,将映绿请了过来。
映绿走到近前,脑袋蔫蔫的,有气无力地叫了声:“大人。”
寇淮没被她的样子打动,义正严辞问她:“知错了么?”
“知了。”映绿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兮迟在一旁看着,全程默不作声。
她到底不是寇府的人,不好多说什么。
寇淮嗤笑一声:“看你的样子,并没知错啊。”
“奴婢真的知错了,大人。”映绿垂着头辩解,“奴婢不该离罗小姐那么近,不该伤害她。客人进了我们寇府,也应该开开心心完完整整地离开”
什么叫开开心心完完整整地离开?
沈兮迟一时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难得寇淮还能绷着脸,教训映绿:“这就是你的错?我看你真没知错。”
“那是什么啊。”映绿被这样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番,早就憋不住了,忍不住抬头辩解,“大人,你今天没在府中,根本不知道当时的状况是怎样的!奴婢根本只是靠她靠得近了些,她自己摔倒,却赖到我头上!要不是奴婢身份低微,根本就要怀疑那位罗小姐在诓奴婢了!”
映绿很是委屈。
今早一听说罗小姐要回老家去了,她兴高采烈,穿了一身光彩照人的新衣,出来欢送罗小姐。
这不仅是因为自此以后沈小姐再无对手,周叔的黄金唾手可得,更是因为,她自此不会再看到罗小姐那张伪善虚荣的脸,这是一件多么大快人心的事啊!
谁知道,她本来好端端站在径旁凑热闹,罗小姐走到近前时,身后却有人突然挤了她一把。
新衣下摆窄小,映绿一时没站稳,一下子撞了出去。罗小姐没留意,绊倒在她的腿上。
场面一时混乱,她都没意识到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等罗小姐躺在地上,捂着一条腿,痛得哭了出来,她还一脸懵然,站在小径中央。
罗小姐倒是没计较什么,不过是真得赶不了路了。她的丫鬟润月却不是个容易打发的角色,指着映绿的鼻子就骂起来:“贱人!你故意欺负我家小姐!”
“我没有!”映绿也要急哭了。
——这么一着,看样子罗小姐是又要在府里住上十天半月的了。她是傻还是蠢,怎么可能赶着上头去做这种事?!
周管家帮她问了一圈,都没人看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没了办法,虽然相信映绿,却不敢乱做决断,只能等寇淮回府,再做指示。
映绿冲寇淮喊完这几句话,就后悔了。
大人还没回府之前,周管家那样叮嘱自己,要如何谦逊,如何沉得住气,无论大人怎么说,都不要顶嘴,否则很可能火上浇油。
谁知道这还没说几句话,她又捂不住自己的暴脾气了。
映绿不敢看寇淮,瞬间又垂下了头,变成一把蔫巴巴的菜叶。
出乎意料的,额前传来寇淮的低笑:“这才对嘛。”
“啊?”映绿懵了。
寇淮瞥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没做就是没做,就要据理力争自己没做。没做过的事你还认错,不是傻子是什么?”
映绿:“”不,这和周管家给自己描绘的画面并不一样。
她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寇淮接着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给我听听。”
映绿只好一五一十,把当时的事复述了一遍。看见的,她如实禀报;没看见的,她也老实说自己没看见。
寇淮听完,沉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遣映绿下去,别和任何人说刚才那番话,只当自己还不知道这事。
映绿依言下去。
心里却有些遗憾:这么精彩的训言,不能和别人分享,多没意思啊!
待映绿离开后,寇淮转身看向沈兮迟。
“你怎么看?”
沈兮迟没回答,反问他:“你呢?”
寇淮看着她的眼睛半晌,低笑一声:“我觉得我俩想到一块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