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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是你在说话吗?”
果不其然,半秒后,病床上的白梓彦再一次张开了唇,用细不可闻的嗓音缓慢发声。
白梓岑附在他的嘴唇边听了很久,才终于听懂,他艰难开口吐出的那个单音节,竟然是一个“岑”字。
他还记得她。
那一刹那,白梓岑喜极而泣。
医生给白梓彦做了最为缜密的身体检查,然而情况却不如所有人预想的那么好。
当年的那场车祸实在严重,白梓岑的父母当场毙命,而坐在后座上的白梓彦虽是逃过一劫,但却也因此变成了植物人。
现如今,他昏『迷』十几年能够醒来已经是个医学上的奇迹了。而由于车祸严重伤及脑部,脑干受到损伤,虽然白梓彦幸运能够醒来,但并不代表着这些症状能伴随着他的苏醒一同治愈。
那些严重损伤的脑部器官,以及车祸遗留下来的后遗症依旧随时有可能要了白梓彦的命。
医生的话已经极尽委婉了,实则,白梓彦的症状,更适合用一个苍白的成语来表述——回光返照。
当医生将这些话告诉白梓岑的时候,她意外地没有痛哭失声,只是呆愣愣地看了旁边的梁延川一眼,又转过脸来问医生:“那我哥……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摇摇头:“病人昏『迷』十几年仍旧能够醒来已经是个奇迹,至于未来的话,多则数年,少则一个星期。”
“那病发的时候会疼吗?”她又问了一句。
“会。”
“我知道了。”
她干净利落地笑了笑,就好像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一样。
一周后的周末,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临近冬日,天气也着了几分寒意,相比之下,就显得阳光格外奢侈。
白梓岑推着轮椅上的白梓彦,慢悠悠地散步在草坪上,享受着难得的阳光。
由于部分肌肉萎缩,白梓彦已经无法站起来了,甚至连饮食起居都要靠白梓岑照料。再加上十几年没有开口说话,白梓彦的语言功能,也一同退化到了三岁的程度。
不远处的草坪上,有一对父女正在打排球,一大一小的身影交叠在光线中,莫名好看。见白梓岑推着白梓彦过来了,那对父女才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朝白梓岑的方向看。
白梓岑眼角微微上翘,向他们粲然一笑。
阳光细细密密地打在父女俩的脸上,一面朝阳,一面背阴,温暖得不可方物。左侧拿着排球的是白梓岑的女儿梁语陶,而站在她旁边的,则是她的丈夫梁延川。
父女俩与白梓岑相视一笑之后,又重新打起了排球。
白梓岑也不过去打扰他们,她只是不紧不慢地将白梓彦的轮椅停下。而后,绕到白梓彦的身旁,指着父女俩活跃的身影,问他:“哥,你还记得他们俩吗?”
“陶……”白梓彦浑浊地吐了一个字,暗示着陶陶的名字。
面部肌肉失去功能,白梓岑刚说完话,口水便立刻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去。白梓岑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温柔且冷静地替他揩去。
她朝他笑:“那旁边那个人你还记得他吗?我前几天跟你说起的。”
白梓彦咿咿呀呀了好久,才吐出了个“梁”字。
白梓岑嘴角上扬,眼神柔和地与他对视,淡淡地笑着:“哥,我前几天是不是跟你说过,梁延川是我的丈夫,陶陶是我的女儿?”
白梓彦点点头,动作僵硬。
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将白梓彦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白梓岑伸手替他理了理,待理完之后,又重新朝他笑笑,只是这一次,眼神笃定了许多。
“哥,其实我一直有事瞒着你,梁延川……他不仅仅是我的丈夫那么简单。”
白梓岑知道,有些事情瞒着,或许瞒到白梓彦老死,他都不会知道。可是,白梓岑不愿意欺骗他,那样的欺骗,无异于是虚构了一个世界给白梓彦,那里面都是谎言。
白梓岑在白梓彦的轮椅前蹲下,温和地握住了他的五指,像是在忏悔。
“你还记得,当年那个害得我们一家不能团聚的梁振升吗?”
医生说过,虽然白梓彦昏『迷』了十几年,但记忆仍是未有受损的。关于过去的事,只需要稍加提点,他应该是记得的。
“梁延川他姓梁,梁振升的那个梁。他是梁振升的儿子,而我嫁给了梁振升的儿子,陶陶也是梁振升的孙女。”白梓岑低垂下眼睑,不敢再去看白梓彦瘦削的脸颊。因为多看一遍白梓彦虚弱的身体,都会让白梓岑觉得,她像是家庭的背叛者。
她说:“哥,我知道我错了,你骂我吧,打我也好……”
白梓岑拎起白梓彦的手,就要往自己的脸上抡。然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有一双手轻缓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多年卧病在床,让白梓彦的动作有些明显的僵硬。他像是个机器人似的,动作迟缓,明明使不上力气,却还是不甘心地来回摩挲着白梓岑的发丝,像是在安慰她似的。
白梓岑仰起脸,隐约能看见白梓彦脸上裹挟着温柔的笑意,如同儿时一样。
白梓彦张着嘴,两片唇瓣上下开合,每字一顿,最后终于吐了几个词出来:“当年、不是、梁振升。”
白梓岑皱着眉头,一下子愣在了当场。
白梓彦知道白梓岑听不懂他的意思,又重新张开了唇,吃力地往外吐字。他说得很是艰难,但在不懈的坚持之下,终于成了一句完整的话:“爸妈……和梁振升……和解,车祸……也不是他。”
末了,他还不忘艰难地朝白梓岑笑,脸部萎缩的肌肉倔强地拧成一团。
“不怪……小岑。”
那日,白梓岑虽是听梁延川解释说,当年的事情非梁振升所为,但她仍是将信将疑的。毕竟,她和梁延川是同一种人,他们都擅长将所有的重担往自己身上扛,不惜隐瞒,不惜欺骗,只为了让对方过得轻松些。
以前,白梓岑瞒着梁延川她坐过牢是为了让他不那么悔恨,瞒着梁延川产后抑郁是为了让他不那么心疼。所以,当梁延川说出当年的事情并非梁振升所为的时候,她也只一笑置之,并未当回事。
现如今,白梓彦将这些话说出口,不禁令白梓岑有些动摇。
“所以,当年的事情和梁振升无关,是我恨错了人吗?”
白梓彦微笑着点头。
得到白梓彦的回应,白梓岑蓦地笑出了声来,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惊讶:“我一直以为我糊涂,没想到我竟然糊涂到,恨错了半辈子人。”
“小岑……受苦……”白梓彦断断续续地说。
白梓岑不说话,只是从他的身旁站起来,朝着不远处正在打排球的父女俩的身影,眼神柔和。她说:“哥,我突然好感谢他,感谢他事到如今都从没有放开过我。我还很感谢他,把陶陶照顾得这么好。”
她慢慢推动轮椅,将白梓彦往草坪的方向推,一边推,她一边说:“哥,等你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我跟延川就带你出院吧。延川已经物『色』好了新房子,等过些日子你出院了,我们就回家一起住。”
白梓彦咯咯地笑,说了声“好”。
听着他混沌的声线,白梓岑不由得落下泪来。她有着畅想好的未来,那里有梁延川,有梁语陶,还有她的哥哥白梓彦。只是,白梓彦能不能撑到那时候,白梓岑也不知道。
她总觉得,白梓彦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就很是心安。就像是小时候,每每有人欺负她,白梓彦都会毫无顾忌地保护她。只是现在角『色』变换了,换她保护白梓彦了。
白梓岑不敢说生死,也不敢说以后。对于白梓彦,她只敢说当下。
一只圆滚滚的排球忽地从翠绿『色』的草地上蹿了出来,直直地滚到白梓彦的脚边。大脑的条件反『射』,让白梓彦忍不住地想伸出手去捡。然而,他将身体来回摇晃了很久,脊椎骨也没有丝毫的弯动,他依旧笔挺着身子,没能弯下腰捡起那个球。
就在他准备再尝试一次的时候,突然从草坪一侧,跑过来了一个穿着粉『色』运动装的小女孩。她扎着双马尾的小辫,一跑一跳的时候,两个小辫子就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晃,好不可爱。
有那么一瞬间,小女孩的样貌就与白梓彦记忆中的白梓岑重合了。
“陶……”白梓彦张开了唇,艰难地吐出她的名字。
梁语陶一边蹲下身去捡球,一边扬着肉嘟嘟的小脸蛋朝白梓彦笑:“舅舅,你记得我吗?我是陶陶。”
“陶……”
“对的,就是陶陶。”梁语陶抱着排球,摇摇晃晃地往白梓彦的轮椅上蹭,“舅舅,这是我妈妈给我扎的小辫子,好看吗?”末了,她还不忘用脏兮兮的小手拽着辫子,向白梓彦炫耀。
“好看。”
白梓彦张开了嘴,憨憨地笑出了声,口腔里的咬肌失去活动的功能,口水滴滴答答地从嘴角淌了下来,险些要沾到衣服上。
梁语陶见状,也不嫌脏。只是静默地提起衣袖,往白梓彦的嘴上擦。
“舅舅,是不是都怪陶陶长得太漂亮了,所以你都要流口水了。”
白梓彦继续笑着。
梁语陶浑圆的眼睛也笑成了一条缝,抬头向白梓岑求肯定:“我想一定是陶陶长得太漂亮了,妈妈你说对不对?”
“嗯。”
白梓岑朝梁语陶肯定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第42章 拥抱着冬眠(5)()
刚一说完,她就不落痕迹地背过身来,不让梁语陶和白梓彦看见她红肿的眼眶。
“怎么了?”梁延川走近白梓岑,微微偏转过身,不让梁语陶和白梓彦看见他们私底下的互动。
白梓岑不说话,只是哽咽,许久以后,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眶,她压抑地哭出了声来。
“延川,谢谢你,谢谢你把陶陶教得这么好。”
梁延川没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轮椅前,梁语陶给白梓彦擦口水的动作,目光欣慰。
白梓彦刚清醒,还不适宜在室外久留。过了会儿,白梓岑就将他推回了病房。
刚服侍好白梓彦,将他安顿到病床上,梁语陶和梁延川就来了。方才在室外,光线充裕,强光照『射』之下竟让白梓岑忽略了梁语陶外套上星星点点的泥渍。这下子,从室外转到室内,倒是让衣服上的脏污无处可藏了。
梁语陶因为肺部的『毛』病导致免疫力下降,白梓岑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着,生怕病菌入侵了她柔弱的小身板。现下梁语陶的身上沾了泥渍,泥土里全是些微生物,白梓岑想了想,就刻不容缓地拉着梁语陶去卫生间处理身上的污渍了。
临走时,她压低了声音嘱咐梁延川,替她照看好睡梦中的白梓彦。
白梓岑带着梁语陶走了没多久,白梓彦就醒了。氧气面罩还盖在他的口鼻处,他艰难地动了动唇,吐出的声音仍是细如蚊蝇的。
梁延川原本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的,听到病床上传来的被子挪动的窸窣声,他才转过脸来。与此同时,白梓彦已经挣扎着在从床上坐起来了。
梁延川忙不迭地从沙发上站起,脊背硬挺,迈着稳健的步伐往白梓彦身边走去。他先是学着白梓岑的样子,将病床的把手摇高了些,待到高度适当,才停下了动作。
之后,他还不忘绕到白梓彦的床边,替他垫了个软垫在腰下。
梁延川活了三十多年,也没怎么学会照顾别人,将软垫垫在白梓彦腰下的时候,还险些让他扭了一下。
待安顿好白梓彦,梁延川才终于大舒了一口气。他忽地有些庆幸,如果刚才他差点弄伤白梓彦的状况被白梓岑看见,免不了又要跟他闹一顿脾气。
氧气面罩之下,白梓彦极力地嚅动着嘴唇,梁延川知道,他应当是有话要说,便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他的氧气面罩。
“是需要我叫医生吗?”梁延川问。
白梓彦张着唇对梁延川笑,笑了会,他又挣扎着挪动了一下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气十足些。
梁延川端了个凳子,坐在他的病床前,不解道:“是有话要跟我说?”
白梓彦点点头。
他抬起枯瘦的五指,僵硬地整了整自己的病号服,张着嘴,缓慢吐字:“你……和小岑是……怎么认识的?”
他话音刚落,梁延川大约懂得了白梓彦这样做的含义。即便是在病中,他仍坚持在梁延川面前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势,不过是因为他正在从白梓岑亲人的角度审核他这个做妹夫的是否合格。
想到这里,梁延川的心底突生了些暖意,不由得连语速都放慢了。
“我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她『迷』路了,还有点中暑,呆头呆脑地到处晃悠。我忍不住给她带了路,于是我们就认识了。机缘巧合下,她要找的人恰好是我的表弟,后来相处得久了,我们就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梁延川蓦地语塞了。他竟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向白梓彦表述后来的事,白梓岑的复仇,白梓岑的坐牢,白梓岑的落魄……
幸好,多年的检察官经验,足够让他临危不『乱』。
他不慌不忙地笑着,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腼腆:“再后来,小岑意外有了陶陶,于是我们结婚了,直到现在。”
梁延川觉得,这段话是对过去那些事情最好的总结,没有仇恨,也没有纠结。省略中间的曲折离奇,省略中间的分崩离析,只留下最圆满的结局留给白梓彦,这是对所有人的仁慈。
毕竟,没有人能在一个病重中却还担心着妹妹归宿的人,说出过往的苦难。谁都想让他安心,而梁延川隐瞒也是为了令他安心。
况且,他的妹妹,还是他最爱的那个人。
白梓彦听完后,才终于展『露』了笑靥,用僵硬的语调,对梁延川说:“谢谢。”
“她是我的责任,没有谢不谢的因素存在。”
得到梁延川的回应,白梓彦很是心满意足。即便是面部肌肉已然萎缩,他依然努力地在说话:“我想……我应该活不长了。”
梁延川坐在床边,静默地看着他:“不会的,医生说你醒来状况很好,做了康复治疗以后,会逐渐痊愈的。小岑还满怀希望地等着你好起来,千万别说这些,她会失望的。”
梁延川这辈子一直执着真相,没撒过几个谎,但今天在白梓彦面前,却破天荒地一天连撒了两个。一个是关于他和白梓岑的故事,另一个是关于白梓彦病情不治的事实。
在法庭上,他明明就是一个以铁血手段著称的人。但在白梓彦这个病重的人面前,饶是梁延川如此顽固的人,也终究不愿意说出实情。
白梓彦自己的身体,他自然清楚。因此,当梁延川吐出这一席话的时候,他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否认。
许久以后,白梓彦才吃力地偏转过脑袋,眼神真挚地看向梁延川。他哑着嗓子,一点点地将积郁已久的话,一字一顿地吐出:“小岑不容易,没什么亲人,等我死了,好好对她。”
梁延川还想随便拿些谎言,搪塞住白梓彦的胡言『乱』语,可偏偏,他却一个也编不出来。说起死亡,似乎每个人都很沉重。
白梓彦见梁延川沉着眸子,就伸出手,摊开枯瘦的五指,放在他的面前。
“承诺。”白梓彦咬字清晰。
梁延川温和地笑了笑,顺理成章地将手掌与白梓彦交握。他也不用力气,只是盈盈与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