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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多病古怪地瞪着那纸糊的方块,“就算你能用白纸使出一万种方法糊成这样的方块,又有什么用?”
李莲花缩了缩脖子,“我不知道,所以说,这是个很有趣的东西。”他缩完脖子之后很惬意地歪了歪脖子,舒舒服服地坐在椅上,“这东西揣在封小七怀里,那时候封小七刚刚盗取了少师剑,要帮清凉雨去救一个人。封小七和清凉雨在救人的路上为封磬所杀,少师剑被夺,显然那个人并没有得救。我猜这个方块,和清凉雨要救的人有关。”他正色道,“能让清凉雨甘冒奇险潜入万圣道三个月之久,意图盗取少师剑相救的人,想必很有趣。”
方多病沉吟,“莫非这东西就是救人的关键?藏着地点什么的,或者是藏着什么机关破解的方法?”
李莲花赶紧道:“你真是聪明”
方多病斜眼看着他,“莫非你又想出什么门道没有告诉我?”
李莲花又赶紧摇头,“不不,这次我和你想的一模一样。”
方多病嗤之以鼻,全然不信,“难道你想替清凉雨去救人?”
李莲花瞧了那被供成牌位的少师剑一眼,微微一笑,“少师剑不是利器,要说世上有什么东西非要少师剑才能斩得开,说明关键不在剑,而在用剑的人。”
方多病大吃一惊,“用剑的人?你说李相夷?李相夷已经死了十年了,就算清凉雨盗了这剑也万万来不及了。”
李莲花正色道:“你说的倒也是实话不过,我说关键在人,并不是说关键在李相夷。”
方多病瞪眼,“那关键是什么?”
李莲花点头,“少师剑刚韧无双,唯有剑上劲道刚猛异常,寻常长剑吃受不住的剑招,才非要少师剑不可。”
方多病继续瞪眼去瞧那柄名剑,“清凉雨冒死偷这柄剑,难道是送去给一个拿剑当狼牙棒使唤的疯子?”
李莲花咳嗽一声,“这有许多可能,也许有人要求他拿少师剑换某个人的性命;又或许他以为这柄剑可以砸开什么机关;又或许这柄剑的材质有什么妙不可言之处,说不定把它碾碎了吃下去可以救命”
方多病忍不住打断他,怪叫一声,“吃下去?”
李莲花又正色道:“又或者这柄剑是什么武林前辈留在人间的信物,可以换取一个愿望什么的”
方多病古怪地看着他,李莲花不以为忤,从容而坐。半晌,方多病喃喃地道:“老子疯了才坐在这里听你胡扯,老子的老子逼着老子读书考功名,老子的老子的老子逼着老子娶公主,老子狗屁事情一大堆,疯了才跑来这里”他重重一拍桌子,“你要玩方块自己玩去,角阳村的事不说就算了,少师剑的事不说也算了,不必坐在这里费心扯谎给老子听,老子走了!”
李莲花道:“这个”他本想说当朝皇帝只有一个太子,膝下再无子女,莫非近来又新生了公主?如此说来那公主只怕年纪太幼,此事万万不可。
他还没说完,方多病倒是很潇洒,当真拍拍袖子,施施然从窗口走了。李莲花望着他潇洒的背影,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我当真的时候,你又不信;我胡扯的时候,你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他站了起来,本来是想把那柄剑从那牌位上拿下来,转念又想,取了下来他也不知该放在哪里,叹了口气之后,终还是留在了那牌位上。
这许多年后,也许少师剑的宿命,就只是留在芸芸众生为它所立的牌位上,空任凭吊罢了。
持剑的人,毕竟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方多病一怒而去,他自是半点也不想去做驸马,一出了莲花楼就飞也似的改道前往嵩山少林寺。不想他老子却比他聪明许多,一早猜中这逆子势必往和尚窝里躲,说不定还要以出家相挟,派人在嵩山脚下一把将他逮住,即刻送入宫中。
方而优贵为当朝太子少傅,方多病的老子方则仕官拜户部尚书,皇上近来新认了兵部尚书王义钏的女儿做昭翎公主,又有意将昭翎公主许配给他,这天降御赐的好事谁敢耽误?于是八百里快马加鞭,方多病被家中侍卫点中全身二十八处穴道,连赶两日两夜的路,火速送入景德殿。
方多病从来没见过王义钏,虽然他老子在朝中当官,但方则仕住在京城,方多病一直住在方家,十八岁后浪迹江湖连家都少回,他和他老子都不大熟,更不用说兵部尚书。王义钏生得什么模样他都不知道,王义钏的女儿生得什么模样他自然更不知道。突然要和这样一位公主成婚,万一这公主芳龄三十,身高八尺,腰如巨桶,纵然是貌若天仙他也消受不了。于是打从进宫之后,他就打定主意要溜。
他被送入景德殿,这是专程给皇帝谕旨待见,却一时无暇召见的官员暂住的地方,与宫城尚有一墙之隔。住在这儿的人都是皇上点了名要见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见,大家互相都客客气气,不熟的装熟,熟的自然更熟到人我难分、人我莫辨的境地了。
方多病全身被点了二十八处穴道,一身武功半点施展不出来,在景德殿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方则仕也不好再让侍卫跟着他,简略说了几句就走了,言下之意自是要他乖乖听话,皇城重地,不得胡闹,否则为父将有严惩云云。方多病听话了半日,但见时辰已至深夜,如何还忍耐得住,当下悄悄翻开窗户,摸入后院去也。
这里离皇帝和公主尚有老远,他若能从这里出去,说不准还能在方则仕发现之前逃离京城,而他逃走之后他老子是否会被皇帝降罪,他自是半点懒得想。
二更时分,景德殿这等微妙之处,人人行事谨慎,战战兢兢,自然从来无人敢在半夜翻窗而出。方多病武功虽然被禁,身手依然轻盈,自殿中出去,一路无声无息。月色清明,映照庭院中影影绰绰,他屏住呼吸,正在思考后门究竟在何处。
咿呀一声轻响,是不远处木桥上传来细微的声响,方多病往地上一伏,趴在花丛之中,无声无息向木桥那边望去。
一个不知什么颜色的身影正在过桥,庭院木桥的花廊上爬满了藤萝,里头光线暗淡,他只依稀瞧出里头有个人,却看不出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不定是景德殿巡夜的侍卫。方多病耐心地屏住呼吸,纹丝不动地伏在花丛中,依稀已和花木凝为一体。
咿呀咿呀咿呀木桥上微乎其微的声响慢慢传来,那“侍卫”在里头走了半天却始终没从桥上出来。方多病等了许久,终于觉得奇怪,凝神听了许久,似乎那木桥之中并无呼吸之声。他慢慢地从花丛中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气氛让他觉得应当去木桥中瞧上一眼,庭院中花木甚盛,夜风沁凉他突然觉得有些太凉了——这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桥头——方多病瞪大眼睛看着那木桥。
木桥中并没有人。
花廊中悬了一条绳索,绳索上有个圈,圈里挂着件衣裳。
风吹花廊,那件衣裳在风中轻轻地摇晃,绳索拉动花廊上的木头,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这是什么玩意儿?方多病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那衣服还在,并且他认出那是件女人的裙子。就在这时,不远处货真价实地传来脚步声——巡夜的来了,他飞快地在那绳索和衣服上下看了几眼,在衣服之下,木桥之上躺着个眼熟的东西。他突然兴起个大胆的主意——一把扯下那绳索,连绳索带衣服一起团了团揣入怀里,拾起木桥上的东西,往一侧草丛中一跳一滚,又暗伏不动。
巡夜的侍卫很快从木桥经过,并未发现那桥上的古怪。
方多病心头怦怦狂跳:老子胆子不大,还是第一次干这等伤天害啊呸!这等亵渎先灵的事,但这事绝对不简单,绝不简单他抄起衣裙的时候知道这是件轻容,这东西极轻所以贵得很,能拉动绳索摇晃证明衣服里还有东西。另一件他揣在怀里的东西才当真让他心惊胆战——那是一张纸条。
一张十字形的纸条,并且留着很深的折叠的痕迹——它分明曾是一个方块,只是未曾用糨糊粘好,并又被夜风吹乱了。
他奶奶的,这里离角阳村有百里之遥,离死莲花现在住的阿泰镇也有五六十里地,这可是皇城啊!怎么也会有这东西?
是谁在木桥里挂了个吊颈的绳子,又是谁在里面挂了件衣服?方多病手心渐渐出汗,不管这闹事的是人是鬼,显然“它”的初衷绝不是给自己看的。
“它”必然是为了给这景德殿里的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些人看。
方多病在庭院里伏了一个时辰,终于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天亮。
哈的一声哈欠,方多病在景德殿为各路官员准备的木床上醒来。这床又小又窄,硬得要命,和“方氏”家里的不能比也就算了,居然比李莲花那楼里的客床还硬,真是岂有此理。洗漱之后,他数了数,住在景德殿内的官员共有五人,面上看来并无人身带武功。方多病在各人脸上瞟来瞟去,似乎并没有人发现他昨夜摸了出去,人人神色如常。
“方公子。”前来搭话的似乎是位自西南来的远官,做官的名堂太长,方多病记不住,只知这位生着两撇小胡子的大人姓鲁,于是龇牙一笑,“鲁大人。”
鲁大人面色犹豫,“我有一样东西,不知如何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了,不知方公子可有看见?”
方多病刚刚起床连口粥都没喝,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声,假笑道:“不知鲁大人何物不见了?”
这位西南来的鲁大人姓鲁名方,年不过四旬,闻言皱了皱眉头,面上露出三分尴尬,“这个”
“是鲁大人从家里带来的一个盒子。”身旁另一位姓李的帮他说话,这姓李的也来自西南,却说得一口京城腔调,“昨日我方才看见它还在鲁大人桌上,今日不知为何就不见了。”
方多病也皱起眉头,“盒子?”他顿时风流倜傥地微笑,“不知鲁大人丢失的是什么样的盒子?若是鲁大人偏爱某一种盒子,我可请人为鲁大人购回几个。”
鲁方大吃一惊,“万万不可。”“方氏”有钱有势他自是知道的,方多病即将成为皇上的乘龙快婿他也是知道的,犹疑了一阵,终于窘迫地道:“那盒子里放着我托京城的故友为我家中夫人所买的一件衣裙,我夫人随我清贫半生,未曾见得轻容结果昨夜那衣裙却突然不见了。”
第94章 纸生极乐塔(2)()
方多病大吃一惊,他明知鲁方有古怪,却不知道那件衣服竟然是他的,那件吊在绳子上的衣服如果是他的,难道那吊颈绳其实也是要吊到他脖子上?这未免奇怪也哉!鲁方不会武功,又是远道而来,按理决计不会认识清凉雨,那为何他的身边却带有一张和封小七身上带的一模一样的字条?封小七的字条肯定是从清凉雨那里来的,清凉雨却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莫非难道他是从鲁方这里拿走的?
那又是谁故意偷走他的衣服,又故意把那些东西挂在花园木桥之上?
“方公子看起来很吃惊。”身边那位和李莲花一般姓李的慢条斯理地道,“在这地方遇到窃贼,我也很是吃惊。”
方多病瞧了此人一眼,只见此人尖嘴猴腮,肤色惨白,神态却很从容,生得虽丑,看着倒不是特别讨厌,“不错,这里是皇城重地,怎会有窃贼?”
“不不不,并非窃贼,多半是我自己遗落,自己遗落”鲁方连忙澄清,“此地怎会有窃贼?绝不可能。”方多病和那姓李的顿时连连点头,随声附和,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二第二张纸
鲁方“遗落”的那件衣裙现在就卷在方多病被子里,轻容轻薄至极,宛如无物,卷在被中半点看不出来。至于衣裳里揣着何物,昨夜回来得太晚,他又不敢点灯来看,索性与纸条一起往柜中一丢——谅谁也不敢斗胆来开他的柜子。
今日和各位大人寒暄之后,方多病回到屋中,点亮油灯,把除了那衣裳以外的东西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轻容乃是罩衫,一般没有衣袋,这件自然也没有,那东西并不是放在衣兜里的,而是挂在衣角上的。
那是一支翡翠簪子。
簪子圆润柔滑,雕作孔雀尾羽之形,华丽灿烂,纹路精细异常。方多病看这簪子看得呆了,倒不是惊叹这东西价值连城,而是这是支男人用的簪子,这是男簪,不是女簪。
不过纵然“方氏”富甲一方,他也从来没见过如此华丽的发簪,纵然是他的大姨子小姨子只怕也没有像这样的东西,一等一的选料、一等一的手艺,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轻容上只钩有一支簪子,并无他物,正如鲁方所说,这件衣裳是崭新的,不似有人穿过的模样。方多病拎起那条挂在花廊上的绳子,那绳子是用撕开的碎布三股拧成一股编的,编得还似模似样。昨日他被点了二十八处穴道,如今过了一日,气血已通,当下抓住绳子略一用力,这绳子居然吃受得住,要用这条绳子勒死或吊死一个人绰绰有余,却为何用它来吊一件衣裳?要吊一件轻容,只怕三两根头发就够了,何必辛辛苦苦地搓绳子?
古怪,古怪
方多病将簪子和绳子丢进柜中,又把那张字条摸出来端详。
这字条他昨日已经看过了,里面的确也写着几个字,却不是什么上一下一、上二下二的,字条里写着两个字——“九重”,然后就没有了。方多病拿着纸条按着上面的折痕叠了几下,果然可以轻松拼成一个方块,方块上也画着几条线,位置和李莲花那个差不多,不知所谓。
风吹烛火,影子一阵摇晃。方多病收起字条,窗外回廊悬着几点灯笼,风中飘动,红光很是暗淡,他揉了揉鼻子,长夜漫漫,独坐无聊,还是翻本书出来看看,他方大少虽然不拘小节,却是文武双全满腹经纶,绝不单会舞刀弄枪而已。
这屋里有个书柜,他慢吞吞地走过去,抬起头对书目瞧了几眼,只见书架上寥寥放着数十本书,大都是诗经论语之流,在一排书目之后,隐隐约约横搁着什么东西。他探手到书本后面,把藏在后头的东西拽了出来,抖了抖。
灯下微略飘了阵灰尘起来,这东西显然放在这里有段时间了,方多病嫌弃地将它拎远点挥了挥,等灰尘散尽以后才仔细一瞧——这也是本书。
不过这是本装订好的册子,倒并非真的是一本书。方多病将油灯拿了过来,这书上却无什么春宫淫画,也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令他失望得很。许多页都是空空荡荡,一个字没有,任烟熏火烤都没见什么字,只在开头那页写了三个大字——“极乐塔”;第二页画了一些依稀是莲花、珠子、贝壳之类的东西,那笔法差劲得很,比之他的神来之笔自是远远不如,比之李莲花的鬼画符也尚差三分;除了莲花贝壳之外,第三页还画了六只奇形怪状的鸟,此外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了。
方多病把那册子翻看了三五遍,实在无啥可看,只得往旁一丢,人往床上一躺,眼睛还没闭上,突见梁上影子一晃,有人影自屋顶上飘然而去。方多病霍地翻身而起,一时惊得呆了。他在屋里翻看东西,却不防屋顶上居然有人能在这等时分、这种地方窥视,他竟没听到半点动静——这世上当真有此能人?
那人是谁?他看到了什么?这人就是偷了鲁方他老婆的衣服又故意挂在木桥上的人?如果这人有如此武功,又为何要做这等无聊的事?方多病呆了一阵,忍不住全身起了一阵寒意,这人知道那件衣服在他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