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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前基本没有任何光亮,崩塌的墙壁掩埋住了所有壁灯,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清周奕琛微微闪动的眸光,很亮。
我们保持着一个姿势,维持了很久,我脸上也不知落了些什么,一点点从脸颊滚进了衣领,像血,又像是我的眼泪。我愣了好一会儿,想摸一摸,可周奕琛反应极快地先扯开了我的手。
“周奕琛,我们——”
我话还未说完整,周奕琛一个翻身,就虚靠在了一旁,深吸了几口气后,他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并递过了自己的手掌。
“牵着我,这边应该出不去了,我带你走其他路。”
“好。”
我咬紧了牙关,忽略身上所有的疼痛,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走在最前面,一路扫开了不少碎石,大抵是双眼习惯了黑暗,视线没有那么模糊了,其实我到了这个地下室之后,也暗暗地观察过周围的环境,压根没有找到其他能出去的路,可周奕琛轻描淡写地一句话,我却深信不疑。
我相信他能带我出去,退一万步,就算走不出去,他在我身边,我也十分安心。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傻,低笑了那么一声。
大约是现在周遭太安静,我的笑声不轻不重地就落入了周奕琛的耳中。
周奕琛肩头一僵,缓缓侧过身,黑着脸问。
“你笑什么?”
他语气凶巴巴的,可我一点儿也不生气,扬起嘴角,我靠近了几步,索性双手搂紧了他的手臂。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神奇的。周奕琛,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认为你不会来,也信了你说的和我互不相干,我当时真的很生气,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那么无情的人。可你真来了,我又怕,我怕你会死,想到如果有一天,我连看都看不到你了,我都不知道……”
我好不容易矫情一下,虽然很不适时,可字字句句均发自肺腑。
周奕琛始终板着张脸,丝毫没有耐心听我说完,抬手掩了一下我的嘴巴,顺带还捏了捏我的下巴,沉声道。
“这些没用的话,出去了再说也不迟。”
闻言,我顿住了脚步,但一直没有松手,指间的力道反而越收越紧,周奕琛疑惑地看向我,“你……”
“万一我们出不去了呢?周奕琛,你知道吗?我一直都特别想听你说一句话给我听,虽然我知道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现实,但我偏偏就是想听。从我恢复记忆之后,你故意冷落我,但凡我想多那么一点,你立马就会一盆冷水浇灭,专挑一些戳我心窝子的话说。可事实你就是站在了我身前,说出来,真的比让你去死还难吗?”
“我也不是想逼你说什么深情意切的话,我怕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
我努力地从嘴角挤出一抹笑,目光炽炽地望着周奕琛,咬着牙一字一顿告诉他。
“我想我这辈子大约都离不开你了。”
“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出去了,就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话音落下,周奕琛久久都未出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伸手捏住了我的脸颊,晃了晃,用十分坚定地语气道。
“我不会让你有事,我们可以出去。”
说罢,他掰开了我的手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速度之快,我都没看清他此刻究竟是个怎样的表情。
我问了那么多,他仅回答了我第一个问题,其余的,他均自动忽略了。
说实话,有这么一瞬间,我还挺失落的,嘴里满是苦涩,觉得自己又自讨没趣了。
跟着他的步子。我们身边的路越发空旷,障碍物也少了许多,但路也不是那么好走,可他始终没再让我碰他,亦没有停下来一秒,但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在等我。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总之我两条腿酸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周奕琛推开了一道门,里面也是长长的石梯,他好似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但很轻,我听得不是那么真切。
“跟好——”
说这句话时,他仍是背对着我,走在前面。
往上走了大约二十阶左右,也不知从哪儿透出了一抹光,打在周奕琛的身上,他整个身体都像镀了一层金边似的,我能看得出,他脚步有些虚浮,有一只手一直按在胸膛的位置。
没有缘由地,盯着他的背影,我眼前就布上了一层氤氲,我尝试着伸手,想抓住他的衣摆。可扑了个空,那感觉很差,有一种他就要消失了的感觉。
我拼命地摇了摇头,心底骂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就站在我面前,活生生那么一个人站着,我究竟还心慌什么呢?
“周奕琛。”
我唤了他一声,他没搭理我。
深吸了一口,我提高了嗓音。
“周奕琛!”
他仍不出声,但却顿住了步子,他站在离我大约两步之遥的位置,静默了许久,才用颇为无奈地语气道。
“苏南,能不能别哭?一点小事你都要哭,你从小就爱哭,是不是觉得自己哭了,我就会心软?你这么做压根是犯规,你明知道,我拿你没办法,所以你总是这样,是吗?”
“好歹你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能不能坚强一点,你这样,我真怀疑你没法儿教育好我的孩子。”
他刻意咬重了最后几个音节,我听了心里莫名一阵酸涩,吸了吸鼻子,我仰高了下巴。
“我教育不好,你教育就行了。周奕琛,你别忘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顿了顿,我用袖口胡乱擦掉了脸上的鼻涕眼泪。
“我和孩子都需要你——”
我没心情和周奕琛开玩笑,就是经历了那么多,我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什么名利金钱,什么报仇,我统统都不要去想了。
只想平平淡淡地和自己爱的人一起白头到老,明明是件那么简单的事儿,为什么搁我身上,就那么难?
“答应我,好不好?”
“好。”
这次他回答的很快,侧过了身,他虚指着前面的路。
“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出去之后,你还想说什么,我都认认真真听,不打断你,让你说个够。”
他的语气软了几分,字里行间全是妥协。
我突然觉得自己挺蠢的,不记疼。他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能让我乖乖闭上嘴。
这会儿周奕琛也不动了,拉着我,将我硬扯在了他的前面,还轻轻地从背后抱了我一下,脑袋好像在抵在我的肩头停顿了那么一下,但没多久,他就松开了。
“你走前面,我更放心——”
大抵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周奕琛的声音很奇怪,就像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一般。
我咬紧了下唇,点了点头。
走了差不多十分钟,我看见了出口,我一颗心还没能落下来,耳边又是一阵巨响,比先前的响声还要刺耳一些。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手绕至身后,抓住了周奕琛,慌乱中,我也不知道自己抓到了他哪儿,可还没来得及用力,腰间就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道。
我早该知道,老天爷就是和我过不去,哪怕我只得到了那么一点点,他都觉得太多了。
我整个人都被推了出去,踉跄了数步。正面着地,额角被撞得一阵晕眩。
我努力地撑开眼皮,心里一紧,没有站稳就朝方才的出口扑了过去。
瞪圆了双眼,这里已经被砸下来的墙壁和吊灯埋得死死的,乱七八糟,我甚至有点分不清自己究竟从哪里出来的。我目光呆滞地看了看四周,都没有发现周奕琛的影子,空旷的大厅里,只有我一个人。
就是这么一瞬,我感觉时间都静止了下来,怔了怔,我像个疯子一样,徒手开始刨那一片狼藉。
边刨,我边喊着周奕琛的名字,四周都传来了我的回音,可也只有我的回音。
好不容易挖开了那么一丢丢,不管我怎么用力,都再也弄不动了,可我身体就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动作,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十指,我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除了这颗心脏,身上所有的感官均失灵了。
下一秒,从那堆狼籍中,忽地伸出了一只手,紧紧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匍匐着向前靠了靠,膝盖处磨得沙沙响,石堆里露出了一条大约十厘米左右的窟窿,从这里,可以看清周奕琛的脸,这个变态,就是现在了,还在冲着我笑,并且这笑容不像特意挤出来的。
可我特么的怎么也笑不出来,我甩开了他的手,继续刨,还语无伦次地安慰他。
“周奕琛,我会把你救出来,你不要动,你等我——”
声音断断续续的,落进自己的耳朵,我都不知道自己胡言乱语了些什么,就是这声音比哭还难听。
好久,周奕琛缓声道。
“苏南,别挖了,你手不疼吗?”
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关心我,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庆幸。反而觉得整颗心被刀子割一般生生发疼。
“我疼什么?我还有什么好疼的?周奕琛,你别逼我,你要是今天出不来,我也不走了,你不要总是吓我行不行?我说过,我明明说过,我不能没有你……”
在我疯狂地扒开他身上压着的重物时,周奕琛眼皮眨了眨,又把手伸了出来,他准确无误地用手掌包裹住了我的手,随即递了块东西在我手心中,冰冰冷冷的触感,刺得我脑袋一懵。
可我哪有心思看清他究竟递了个什么给我,我满心满脑子全是他,眼睛压根无法从他这张脸上移开!他脸上还有血,一大片一大片的,他本来就白,血在上面糊着,就显得他更白了,白的特么的好像要消失了一样。
“苏南,你刚才说了什么,你记得吗?”
他这么问,我还真就快速地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在地下室自己说了些什么,可想了一会儿,我只说。
说得很认真,就差比着手指对天发誓了。
“周奕琛,你要是敢离开我,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你要是真死了,我不会难过,我每年每年都要去你坟前嘲笑你、讽刺你,你就是个负心汉!”
“你凭什么赐我一场空欢喜……”
周奕琛静静地听我说完,文不对题地回。
“你说,我欠你一句话,对不对?”
“我倒觉得不止一句。”
“我还想和你说很多。”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放走你,让你转身爱上了别人,看你受伤,我觉得你真傻,从小傻到大,就像没长脑子似的。我觉得你活该,可我看了还是会难过,真的难过得想冲过去掐死你。”
“池上泉有什么好的?不就会说几句甜言蜜语吗?那种话,你就这么在乎?苏南,聪明一点,行不行?”
我想让他闭嘴,想继续刨,可他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不让我动。
我浑身的血液就跟倒流了一般,就差一点,我就低头咬他了,可是看他伤的那么重,我又不忍心,万一我控制不住力道,咬得他更疼了,他怎么办?
我想骂他,让他松开手,第一次想求他松手。
可所有的话,均堵在喉咙里,我那么努力,都吐不出来。喉咙就像卡了根刺一样,又疼又涩。
“苏南,你别威胁我,也别说要在这里陪我,你的这些话,向来不好使,我不吃这一套,你不知道?”
“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你若是不好好把他生下来,我再也不爱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都快听不清了。
周奕琛的手渐渐松了开,他说,尽量提高嗓音说。
“苏南,我想到了一个名字,给宝宝取的。不,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真的给我生了孩子,一定要叫这个名字,我真的很喜欢。”
“……默。”
我也没管肚子里是不是还有个孩子,就拼命地往他脸边凑,到最后,我真的就一个字也听不清了,就是竖着耳朵,屏住了息,也听不见。
耳边不停地传来爆裂声,我身子发冷,死死地掐住了他的手,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儿本就不结实,我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滑,我想抓住点什么,都没有力气,唯一空出的手,还在不死心地挖着这块废墟。
眼前的这张脸,也渐渐变得模糊,我只知道他在笑,双唇一张一合,一直在说些什么。
在我哭得几乎要晕厥的时候,我被人揪了起来,我侧过脸,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看见了梁毓言。
这一刻,我仿佛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揪着他的衣领,不断重复。
“周奕琛还在下面,他还在下面……”
梁毓言仅仅是看着我,一直沉默不言,眉头拧得很紧。我想挣脱他的束缚,可他力道极大,其中一只手,还捂紧了我的嘴巴,不让我再吭声。哈,其实我还能说什么,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音了。
我不懂绝望是什么,现在算是切身体会了,彻彻底底地体会了,心里没了一丝退路,死了都比这样痛快。
梁毓言拖着我,往周奕琛所在的反方向大步地走,一步比一步更急,我耳边还传来了不同的声音,但全是提醒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我死死地盯着周奕琛露出的半张脸,我看着他的用口型说。
——苏南,我爱你。
可我也没能听清,周奕琛说得究竟是不是这一句,我再也不能向他证实了。
梁毓言带我出去的那一刻,我亲眼看着老宅慢慢崩塌,最后什么都不剩……
*
等我再睁眼,已经是三天后了,醒来的那一刻,我还心里还抱有侥幸,直到我一个个看清病床边的人,没有看见自己最想看到的身影,我躺在床上,像个神经病一样,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也拿掉了嘴上的呼吸器。我想下床,去周家老宅,可脚还没能落地,就被推了回去。
有人按住了我的肩头,絮絮叨叨不停地在安慰我。
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想去找周奕琛。
最后,脸颊上扬过了一阵冷风,苏欢颜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指着我的鼻尖,沉声低吼。
“苏南,你再闹一下,就和你的孩子一起去死!他快出生了,你没了爱情,是不是连他也不要了?”
一语落下,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默了数秒,我大笑出声,笑到满脸满领口均是泪。
我都不知道人能流那么多泪,好像永远都流不完似的。
哭完了,我也麻木了很多,总之只要我不相信周奕琛回不来了,他就永远都在。
我想继续躺着,因为身上真的太疼,稍微动那么一下,我就觉得自己要支撑不下去了,可抬手擦眼泪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紧紧地攥着,大抵一个姿势保持的太久,再松开,指头都僵硬得有些不听使唤了。
慢慢地看清手心躺着的东西时,我的眼泪再次滚了出来,比方才还凶一些。
手里竟是之前周奕琛当着我面丢掉的玉坠。我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原来他压根就没丢掉,都是骗我的。
我缓缓抬起头,笑着跟苏欢颜说。
“小姑,你打疼我了。”
苏欢颜动了动唇,眼底满是担心。
“小姑,周奕琛又骗我,他总是骗我——”
静默了许久,苏欢颜撇开了脸,命令护士强制性地往我嘴里塞水,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他们都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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