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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渡劫成功,释昭尊退走,谢洛衡以为自己无事一身轻,于是愉快地回了青龙衢。
结果一回去,青龙街上来往的巡衣卫们表情严肃,仿佛头顶压了一座大山。他正纳闷,一开门,便看见了密密麻麻半人高的玉简。两摞玉简被整整齐齐码在桌案上,案前跪坐的人穿着繁复的宗主袍,衣袍极为对称地垂散于地。长发束冠,不落一根银丝。
“你……”谢洛衡『揉』着太阳『穴』,“怎么还没走?”
待在他屋子里的正是天衍宗主亦无名。谢洛衡以为亦无名杀了魔主的灵身就会回天衍宗,没想到对方居然主动来了青龙衢。
善尸和欲尸是真的关系不合。亦无名常年将他囚困于天衍宗,他也常年不与亦无名说半个字,两人的交流通常由青鸟代为传信。不过这次对方来救他,他并不意外。毕竟他很清楚,自己对亦无名来说是绝佳的吞噬品,对方不舍得他死。
“天都属于六域,六域属于我,我为何要走?”亦无名拿过一枚玉简,语气寒凉。
谢洛衡一笑:“宗主说的是,那谢某不打扰宗主,先告辞了。”
说着转身就走。
“回来。”身后人不咸不淡地说。
谢洛衡恭恭敬敬回身站好,目光却也是清清淡淡。
“你想通了,很好。”亦无名抬起霜寒的眸子,“无论分魂还是主体,你都是谢洛衡。能想通这一点,我很欣慰。”
谢洛衡没想到对方过来是为了说这个,挑眉:“欣慰?无名,你应该担忧才是。我能突破境界就说明我也能取代你,你这界主之位怕是不能久待了。”
亦无名并不在意这番挑衅,随手用朱笔在玉简上点批:“你比不过我。与其玉碎,不如将道心给我。复活界主有何意义?放弃这个执念,我们一起成仙。”
谢洛衡摇摇头:“成仙?是我一身修为魂魄被你吞噬,然后看着你成仙么。”
亦无名的意思是既要他交出道心,还要他心甘情愿地被吞噬。可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傻子了,凭什么他就要认命?他是不如亦无名,但成仙之路也未尝不可一试!
亦无名顿了顿:“想必你也清楚,三尸的寿命正在不断减少。”
谢洛衡:“主人死了,三尸自然也要死,可一旦成仙就能不死不灭。怎么,你怕了?”
亦无名笃定道:“你的时间不够,成仙之前就会死。与其死去不如与我一道成仙,你觉得如何?”
谢洛衡笑了,拂拂衣袖:“不如何。无名,看来你对成仙没有信心,所以一心想要吞噬我来突破最后一道坎。”说着他指向天,“要不你考虑考虑把恶尸吞了?那家伙的魂魄不知在哪晃『荡』,三百年了也不见踪影。若你找到了他,我不会阻止你的。”
**
谢洛衡与天衍宗主的谈话最后不欢而散,但天衍宗主并未走,而是留在青龙衢,大有要在天都过诞辰的意思。
谢怀尘和谢洛衡两人,一个被柳夫人缠着背家主守则,一个被天衍宗主缠着处理六域事务。于是一直没有来往。
等谢怀尘终于能溜出来透口气已是好几天之后。
一出门,他就拉着青君去九曲樊玉街喝茶。
九曲樊玉街是天都重要的行商之地。当年穆宗玄为其取名,反复斟酌想了这么个文气的名字。而对同样繁华的花街却是百看生厌,于是草草写了“花街”二字。可想而知,若是柳厌青做天都城主,恐怕花街就要改名“九曲樊花街”,而九曲樊玉街恐怕就要改名“玉街”。
谢怀尘带青君出来并不是单纯为了喝茶,今日他终于有机会出门,自然是要一解心中疑『惑』。九曲樊玉街上有一家名茶馆,他们便在茶馆窗边坐下。
“青君,你多少岁了?”谢怀尘啜着温茶试探地问。
“不多不少,虚岁四十。”青君一双修长的手正在沏茶,动作不紧不慢,语调也是温温雅雅,整个人如画一般。可话里的内容却昭示着他是个下人。
青君是金丹修为,普通修者四十岁结丹算得上合格,但在大世家里这种资质根本不够看,毕竟柳厌青作为废物纨绔都是二十五岁结丹,青君这样的只会沦为普通家仆供人使唤。
谢怀尘头疼:“你有没有什么亲戚,比如父母兄弟之类?”
青君笑着摇摇头:“我自幼被柳家收养,无父无母,柳家便是安身之地。”
这说的和他查到的资料完全吻合。
但谢怀尘还是不太放心,因为他见到的那个国师和青君长得一模一样,关键是,两人还都穿一样的青衫!气质也是一样温和!世上哪有那么像的人?
“你一直都在柳家,没有离开过?”
青君点头:“从未离开。”
谢怀尘不信邪了,啪地一拍桌子,整个人将青君按在椅子上,凑头去看。
“九九,你替我看看,这家伙和那个国师是不是同一个人。”
系统君九九收到命令,开始尽职地扫描。
过了一会儿。
“报告宿主,不是同一个!魂魄分析报告显示,他们有差别!”
谢怀尘抿着唇,盯着身下人看来看去。老实说他总觉得两人是同一个人,不为什么,直觉!
此时,谢怀尘的动作显然有些过矩。青君整个人被他压在身下,下颌也被捏住,像个小倌一样被谢怀尘左瞧右瞧。茶馆里不少人将目光扫了过来,谢怀尘懒得管,青君则淡然地躺在椅子上,任谢怀尘上下其手。
“少爷,”青君温雅的眸子弯起一点弧度,“你这是终于忍不住想上我了么?”
“噗——”
此话一出,邻桌一位茶客立马喷了一口茶。修者大多耳聪目明,这间茶馆也比较清静,所以青君的话在茶馆里听得格外清晰。众人一时目光灼热,等着看八卦。
谢怀尘则是手上一抖,差点没被这一句吓得掉下去。
“你……说什么胡话!”他顿时脸一直红到耳根子,整个人烫脚似的从青君身上下来,“我是在看你的脸!看脸知道吗?”
青君颇为无辜道:“少爷你先是问我年岁,又是问我家世,然后还盯着我的脸这样暧昧……我一时误会,望少爷不要责怪才好。”
谢怀尘被他回得说不出话。本来他的的确确只是单纯试探一下,没成想过程被青君说出来就有了一股子诡异的暧昧感……
谢怀尘一扫,几乎全茶馆的人都在看他和青君,有些人的脸上甚至带了点意味深长。谢怀尘气得一拍桌:“看什么看!”
众人纷纷低头。
然而殊不知,这一幕早已被有心人瞧了去。
穆宗玄本是顺道想来茶馆喝口闲茶。最近宗主停留天都,他只好也留在天都作陪。事务缠身,难得来一趟雅地,哪知一进门就撞见有伤风化之事。一个红衣男子居然骑在另一个青衣男子身上!
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他堂堂天都城主在此,怎么能容忍有人在天都搞事。他正想呵斥二人,结果一转眼认出了红衣人。
这这不是柳家大少爷吗?
隐藏的八卦之魂燃了起来,他又定睛去看柳少爷身下的人……
卧槽,这背影好像善尸大人!
因为座次的关系,谢怀尘是面对门口的,青君则背对门口。穆宗玄只看到青君的背影,而这背影还贼像谢洛衡。这青衫,这玉冠,这不是谢洛衡还能是谁!
副宗主大人顿时整个世界观在颠倒,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原来,原来善尸大人最近的不同寻常是因为这个!
其实从谢洛衡第一天来天都对谢怀尘出剑开始,穆宗玄就觉得不对劲了。谢洛衡一向温文尔雅,六域几乎没人见过他发怒。可这样一个人居然对一个无名小卒冷言冷语,可见那个无名小卒在谢洛衡心里占了份量。
后来宗主委托他们去找阎罗。其实这件事谢洛衡一个人也能做,可他偏偏带着谢怀尘满天都地跑。据巡衣卫所述,谢洛衡甚至还对柳少爷有些关心……
更不提前几日他们在妖兽林找到二人时,柳少爷是抱着谢洛衡的!现在想想,魔主威压之下区区金丹的柳少爷怎么能存活?肯定是谢洛衡拼死护住了他。
穆宗玄越想越有道理,他更想起来,柳少爷是天生道体,而谢洛衡一直在寻找一个天生道体做祭品复活界主……卧槽,这出相爱相杀的戏码简直虐杀老夫。穆宗玄被自己的脑洞虐得连连叹气。
唉,这二位也是不容易。
不得不说,穆宗玄脑补得很顺还很及时。特别是在青君幽幽一句“你这是终于忍不住想上我了么”之后,穆宗玄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于是一拂衣袖,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走出了茶馆。
茶馆里,谢怀尘还在『乱』七八糟地解释,穆宗玄听得老心一悦——年轻人就是好,还会害羞。
哪知他还没走几步,迎面就遇上气势汹汹的柳夫人。
原来谢怀尘是偷跑出府的。这活计他小时候干了无数次,现在翻起墙来得心应手。柳夫人发现儿子偷偷溜出去了,亲自点了十几个侍卫与她一起出来抓人。
柳夫人一看见穆宗玄便客气道:“副宗主,有礼。不知副宗主可见到我家儿子?”
这话只是客气,本意不是问我儿子在哪,而是告诉对方我在找儿子,很急。柳夫人自身便是临近化神期的强者,师从天衍宗,还是天衍宗的名誉长老。平日与穆宗玄也有来往,客套话是必须说的。
只不过柳夫人不知道,她家儿子刚刚崩毁了一个化神期尊者的世界观。于是这个世界观崩毁的化神期尊者诡异地沉默了。
柳夫人一看便知有戏,眼睛一亮:“副宗主难道见过我儿子了?”
穆宗玄觉得此事有必要告诉家长,于是语气奇异地说:“我方才看见令少爷与善尸大人……”说了一半就停住,转而去瞧柳夫人的脸『色』。
其实柳夫人心里也是有鬼的。因为自家儿子溜出门,第一个会找谁她心里明镜着呢。穆宗玄这么一提,一顿,脸上再带一点不可言说的纠结,柳夫人立马就猜出了整个事件经过。
“……您看见我儿子和善尸……在一起?”
“对,对,在一起。”穆宗玄见柳夫人面上并无惊讶之『色』,顿时肯定了整个事件的始末。原来善尸大人真有意于柳少爷,连柳家都知道了!
两位大能顿时相互『露』出恍然之『色』,脑洞奇异地重合在一起,一种不可言说的默契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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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诞=诞神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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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猜测出谢怀尘和谢洛衡的关系后,穆宗玄有些了悟。这几日谢洛衡见谁都冷着脸; 审批文书动不动就纠小错误; 害得青龙衢办事处的一干人等叫苦不迭。他本以为是因为宗主来了谢洛衡不高兴,现在想想很可能是柳少爷最近没来青龙衢; 谢洛衡既惦记还不好意思说。
当然; 事实不是这样; 谢洛衡就是见天衍宗主烦,有小情绪,要闹。
柳夫人也有些了悟。这几天自家儿子总心不在焉; 练习的时候还时不时瞥几眼青君。柳夫人知道对方当然不是瞥的青君,而是看见青君想起了谢洛衡。但她没想到儿子对善尸痴念到这种程度; 这都什么时候了; 居然还溜出来见小情人。
当然,事实也不是这样,谢怀尘瞥的就是青君,他觉得青君有问题; 得盯住。
两方思路不在一块儿却又十分吻合。柳夫人与穆宗玄顿时就这个话题展开了讨论。
穆宗玄:“两情相悦这种事; 不能压抑着,得放开。”
柳夫人:“对,畏畏缩缩,哪是家主的样子。”
二人遂一拍即合,纷纷为自己儿子/善尸大人叹气摇头。
于是当天晚上; 谢怀尘和谢洛衡各自收到一份邀请。
谢怀尘以为自己白天偷溜出门; 晚上老娘肯定要拧他耳朵。结果柳夫人不但不训他; 反而让他明日出去散心,连游湖的画舫都订好了。
谢洛衡正在为两天后的仙人诞规划布置,穆宗玄突然递过来一张船票,说明日邀请他游湖赏景。谢洛衡皱皱眉,穆宗玄又说游湖时还能看见九曲樊玉街上的庙会,去不去随意。
邀约来得突兀,两人拿着船票各有心思。
第二天。
谢怀尘出门时天『色』已暗,他如约去了九曲樊玉街的太清湖。
因为仙人诞临近,天都到处装点得花团锦簇,符文构建的阵法在天空变幻出一条五爪金龙,夜『色』中金碧辉煌,威武气派。谢怀尘喜热闹,而今晚九曲樊玉街正好有庙会,人山人海。
入场之前,一位红妆娉婷的美人递了他一支七巧灯笼,朱唇含笑:“公子,这是今晚庙会的信物,您可要好好拿着。”
谢怀尘接过七巧灯笼,入了场。入场之后他才发现原来每个人手上都有一支灯笼,这灯笼既有照明之用,也有彰显身份之意。不同世家有不同颜『色』,家仆与主人的样式也各为不同。
他去了太清湖畔找到柳夫人为他订的画舫,结果画舫上空无一人。
“船家,你有没有见过一位夫人,眉眼如黛,衣『色』月白?”谢怀尘问。
其实这几日柳夫人一直在教他世家礼仪,他虽然不喜,但举手投足还是习惯『性』开始面瘫。船家一听,再一看,顿时觉得眼前的公子像个大世家的,于是语气也恭敬了些:“没,公子要不再等等,这庙会人多,迟个半盏茶功夫不见怪。”
于是谢怀尘又等了几盏茶。
其实这画舫是柳夫人为自家儿子和善尸准备的,意欲为扭捏的二人制造一个约会契机。哪知谢洛衡没来。
谢洛衡进了九曲樊玉街,在太清湖旁踌躇片刻,最后没有上船,反而隐入茫茫人海。
谢怀尘在画舫上等了良久,却见不着柳夫人的身影,顿时觉得自己被耍了。然而对方是自己的亲娘,这憋屈不忍也得忍着。
“公子啊,咱们还开不开船了?”船家探出头。
谢怀尘一摆手:“算了,人没过来,船家你先歇着吧。”
不欢而散。
九曲樊玉街上人『潮』涌动,谢怀尘也没心思叠罗汉,干脆进了家酒楼。
明日便是庆祝界主诞辰的日子,其实他有点紧张。在数万人眼皮子底下祭神并不是很困难的事,但如果这数万人中有不怀好意者,事情就棘手了。实际上他很清楚,很多世家不满他做点火仪式的主祭司。
姑且不说柳临渊失踪,大部分世家还停留在“柳厌青是废物”的论断里。原身柳厌青数十年不回天都,待在一个偏僻小城混日子。修为是丹『药』堆砌的金丹初期,符意只会基础,剑法只会『乱』砍,同期修者垫底第一。有如此名声的柳少爷,怎么够资格担任第一世家的家主?
所以当天,肯定会有人唱反调。
谢怀尘苦着脸,感觉自己来一趟七百年前不是做任务,而是给原主擦屁股的。
这时,九曲樊玉街上空放起了烟火。金『色』的烟花炸成一团星云,然后星云扩散,如下雪般落了整个街头。不少人微微惊呼,烟火坠落的轨迹变成一道道金线。不过一会儿,整个九曲樊玉街被笼罩在金线之中。
谢怀尘一挑眉,无数金线自天幕垂下,迎风摇曳,而金线的源头居然是天空那条巨大的五爪金龙。
他正稀奇这是什么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