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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真是有伤风化。”周大婶背着满篓子的桑叶,看到前头的人,生生顿住脚拐了个弯儿,似乎怕走那条路会脏脚。
许清沅听得没头没脑,顺着周大婶的视线看去,原来是来娣和庄子上的一个青年王永生。过得许多天,来娣的病终于好了,依旧是每日打扮得花花哨哨,走起路来妖妖娆娆,只是那一张脸清剪了些,看着竟比从前多了些媚气。前头那两个人擦肩而过,来娣低着头,王永生却笑一笑,伸出一只手横拦了来娣去路,另一只手在来娣屁股上捏了一把,然后又『揉』了她高耸的胸脯。
来娣虽然咬牙看似不大情愿,却并没有挣扎和喊叫,任由王永生揩了油,然后迈着小碎步匆匆离去。许清沅看得目瞪口呆,周大婶道:“不要看,会长针眼的。”然后拉着许清沅换了条路回蚕室。
许清沅这几日防来娣防得紧,要么不在蚕室堆放桑叶,要么堆放着的时候恰好有许家湾的人在,眼看着何家的蚕已经过了四眠,再有几天就要开始吐丝,想必来娣急得不行,最近总是在蚕室晃来晃去,拉着这个短工聊聊天,拉着那个短工吹吹牛。
果然,许清沅刚给蚕撒上桑叶,周大婶便过来小声道:“大丫,那个黑心子的货又在外头晃呢。”
何家的工钱有一半是在蚕茧结成之后再付,许清沅怕来娣在结茧的时候再生事,下定决心要给她一个教训,今日桑叶很多,正好是个机会。许清沅当下和许家湾的几个『妇』人说好,然后大喇喇地从来娣面前走过,表示要去管事那里问一问工钱,然后再绕小道儿溜回了她负责的蚕室,往桑叶对角处的背篓里一缩,身形挡得严严实实,却能将屋子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过了一阵,蚕室的老木门“吱呀”一声响了,有人推门进来,那人在门口站定,小声喊道:“许大丫,许大丫?”
许清沅听出是来娣的声音,自然不会回答。见无人回答,来娣将屋子里扫视一圈,然后关上木门,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到嘴里,打算喷洒在堆放的干净桑叶上。
许清沅在来娣转身的时候就已经从背篓里出来,悄悄走到她身后,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她使劲儿拍了一巴掌到来娣背上,大喊一声:“来娣姑娘,你找我有事啊?”
大约干坏事的人多少有点心虚,来娣被许清沅吓了一大跳,一个气息不顺,竟将嘴里那口水吞下去了,她自个儿知道水里面下了什么,顿时脸『色』就变了,指着许清沅道:“你,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在背篓里睡觉呀,你怎么了?”许清沅看着来娣想吐吐不出来的样子觉得很暗爽,一边装作懵懂一边开了木门。这是许清沅和周大婶约好的暗号,果然门刚一打开,周大婶就从外头引着一个庄子上养蚕的老把式进了屋,“您看看,这边簸箕里的蚕今儿不大吃桑叶,是不是得了病。”
来娣知道今儿是不能成事了,想趁屋里几人不注意偷溜出去,不想刚一往门口挪步,周大婶就喊道:“哟,来娣姑娘啊,你怎么过来了?想学养蚕啊?”
来娣强撑出个笑脸,道:“左右无事,过来随便看看。”然后就绕开周大婶,快步朝门口走去,许家湾的几个『妇』人恰好站在门口,嘴里说着什么“老把式一会儿也给我们那边看看”之类的话,就是不让路,来娣推了几把都没推开。
许清沅仗着现在年纪小,并且因为发育不良显得比真实年龄更小,一副很好奇的样子指着来娣手里的水囊:“这个是什么呀,装钱的吗?”
来娣是个讲究人,自然不肯用村民们常用的葫芦,而是用的一个皮革制成的水囊,上面还画着花鸟虫鱼,对乡野小童来说着实算的上稀奇。许清沅这一问,大家都看了过来,来娣不好不答,便敷衍道:“水囊而已,装水喝的。”
“哦,也对,我刚刚看到了。”许清沅恍然大悟般,话是对来娣说的,却转过来看向那个养蚕的老把式,“我看到来娣姐姐喝了这里面的水,要往那边放着的桑叶上喷呢。”
老把式养了多年的蚕对这一行很有些感情,而且以他老年人的眼光来看,来娣并不像个正经人,因此听到许清沅的话便比一般人想得多些,目光锁住来娣,质问道:“你想干啥子?这水囊里装的是什么?”
“许大丫看错了,我只是在喝『药』。”来娣强自辩称道:“里面是『药』汤,我前阵子生病了大夫开的,大夫说不舒服的时候就喝一点。”
许清沅不想表现得像事先知道,虽然错在来娣,但是难免给庄头和管事留下一个事儿多的印象,会断了以后的路子。今日已经是人赃并获了,她不好直接指出来,好在周大婶有默契,对老把式道:“拿过来看不看不就得了。”
来娣见老把式伸手过来拿水囊,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将水囊里的水全喝了下去,然后恨声道:“现在信了吧!”
那可全是巴豆水……许清沅和周大婶对视一眼,都觉得够了,便对门口站着的几个『妇』人使了眼神放了来娣出去。
老把式在屋里讲怎么侍蚕,许清沅偷偷溜出蚕室,看到来娣才跑了十几米就满脸痛苦,捂着肚子往一户人家的茅房里蹿,惊得院子里两只老母鸡扑棱起一地鸡『毛』,一条大黄狗追着咬她。
到了第二日,和庄子上的佃户们稍一闲聊,就听说大病初愈的来娣又病倒在床了。
第22章 韩家()
四月中旬,何家的蚕陆陆续续熟了。
庄子里的老把式们把稻草捆扎成胳膊粗的一束一束的蔟,然后用面条宽的竹片在上面弯出许多小的圆弧,熟蚕被捉上去之后就会在上面吐丝结茧,把熟蚕都挑选出来,许清沅作为短工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
许清沅思量着应该跟何明川道一声别,两人以后怕是遇不到了,上完课其他几个小孩走了,她便独自留到最后。
许清沅在何明川眼里要特别些,因为自古做老师的对聪慧的学生总是格外眷顾些,许清沅学字背书几乎都是一教即会,而且有一颗向上好学的心,不像另外几个佃户们的小孩儿,学了两天就开始敷衍了事。何明川看许清沅似乎有事,微微一笑背过去翻自个儿的书囊,“我正好也有话要和你说。”
片刻寻到了东西,转过来道:
“我今天要走了。”
“我今天要走了。”
许清沅几乎和他同时开口,两人俱都一愣,将对方将的话反应过来又相视一笑,许清沅莞尔笑道:“学生该敬着老师,你先说。”
“这本《三字经》送给你。”面前的小女孩笑起来会『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既没有乡野姑娘的粗俗,也没有深闺小姐的拘束,像人间四月的阳光一样,明媚坦『荡』又清新自然,何明川的眼里跟着蕴了些笑意,拿出一本蓝底黑字的线装书,递给许清沅:“这本书读起来朗朗上口,内容浅显易懂,很适合做启蒙书,以后你空了可以多看看。”
这个时代已经出现了雕版印刷,但是书仍然很金贵,这本《三字经》于许清沅而言已算得上厚礼,她摇头拒绝:“你这些日子免费教我们识字,我已经很知足了。”
“你既然是我的学生,说出去只认识几个字,岂不是丢了我的脸?”何明川忍不住用书轻轻地敲了一下许清沅的头,道:“这是我小时候启蒙用的,现今放着也是无用,白白在书架上生虫而已。”
许清沅一听,越是觉得这书太贵重,何明川看她表情,肃整了神『色』说道:“温故才能知新,我给你这本书,是希望你不要丢掉今日所学,这才算不辜负我教你一场。”
话已至此,许清沅若是再推拒反而显得矫情了,她将书小心接到手里,想到何明川也要走了,心头生出点怅然,问道:“你要去哪里?”
“回家里而已。”何明川将她细微的表情收在眼底,眼里又聚起些笑意:“之前我一直在成都府的书院念书,近来我祖母的六十大寿将至,我是专程回来贺寿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不解自个儿为何说了这么多,无解地摇摇头,仍继续将话说完:“家里边太吵,母亲怕影响我温书,所以才叫我到庄子上待一阵,如今寿宴的正日子要到了,我自然得回家里帮把手。”
来娣明明被何太太贬斥却刚好和何明川到了一个庄子上,何家宅子当家的是姨娘而不是正室太太,还有以长辈自居、公然下他面子的鲁婆子……许清沅到庄子上大半个月而已,都能看出何家内宅的不谐,何明川这一句淡然的“家里边太吵”不知含了多少纷扰。
她看着何明川,即使如此,这人还是朗润修挺如同一杆青竹,必是心有远山,才不会困于眼前方寸,她由衷地道:“我虽然不知你心中抱负是什么,但是我相信只要是你想要的,来日方长,定有所应。”
何明川讶然地看着眼前这个衣着俭寒的姑娘,她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赏,说出的话已然超出了他所教给她的,最终,他一笑应之:“但承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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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份种完玉米种水稻,许家湾的农人们依旧很忙,许大福卖掉了家里的田地,只剩下家后头的一块菜地,许清沅种了一些应时的蔬菜下去,就没别的活儿了,这时候她的桑葚酒也恰好酿成了初酒。
拍开罐子上的封泥,一股醇浓的酒香扑鼻而来,许清沅给小二端着的土碗倒上半碗,阳光下的酒『液』显出宝石一样的诱人紫红『色』,既晶亮又透明。许清沅尝了一口,味道很正,她正细细品尝口感,就看到小二“咕嘟咕嘟”连喝两大口,好笑地制止住:“好吃狗儿,这个是酒,和之前的果浆不一样,这么喝会醉的。”
许清沅用三个葫芦各取了三个陶罐里的酒,作上标记好区分不同的配料比例,第二日一大早,就用背篓背着,牵着小二的手往镇上去。
路过张寡『妇』家的水田时,许家湾的一个老光棍在田里替张寡『妇』『插』秧,两个人眼神勾来搭去,老光棍时不时趁机吃一把便宜豆腐,张寡『妇』看到许家姐弟俩背着东西,眼神一亮,把手里的秧苗抛到田里,啪嗒啪嗒跑过来:“许大丫,你家不是被你爹卖光了吗,怎么还有东西可以卖?”
许清沅侧身一躲,避开张寡『妇』来翻背篓的手,敷衍道:“去卖草『药』。”
“嘁,不值几个钱,谁稀罕。”张寡『妇』一听翻个白眼,索『性』站在田坎边和那老光棍浑言浑语地调笑。
要说这张寡『妇』也是能耐,人长得不咋的,却能哄得村里好些男人替她干活,许大福每回身上有两个钱都要被她『摸』去。经过这一提醒,许清沅拐个弯走出张寡『妇』和那老光棍的视线后,往路边摘了几片树叶子遮住了背篓里的酒葫芦,免得被村里的人问起。
路边小摊的顾客多是贩夫走卒,走俏的酒一是要便宜,二是要度数高;大型酒楼的客人有钱人多,对酒的类型涉猎广泛,但是他们对进货渠道要求严苛,许清沅这样的上门,人家连看都懒得看。综合起来,许清沅觉得她要跑的只有两个地方:镇上的酒肆,档次和前世商场里的店铺差不多那种,还有一个就是韩家的和风楼。
但是事情比想象中的更难。
许清沅连跑了几家酒馆,人家看她瘦瘦小小,还是个女孩子,只当她是贪玩戏耍或者骗钱的,到了第三家,唇舌费尽了,酒肆老板终于肯先尝过之后再做决定,那老板尝过之后明明很满意,却不肯当场定下,只一味压价。
跑了这几家酒馆,许清沅决定直接去和风楼。
和风楼的掌柜人不坏,见姐弟二人衣着整齐洁净但非常寒酸,也不驱赶呵斥,温言道:“我们店还没开始营业,二位改日再来吧。”
和风楼柱大梁深屋顶也高,看起来很是气派,楼下大堂有桌子二十来桌,楼上雅间目测有七八间,那日韩太太说这里只是她家一个新店,韩家的财力可见一斑。许清沅扬起个牲畜无害的笑脸,对掌柜的道:“请问你们东家韩太太在吗?”
“小叫花子!还有小叫花子的姐姐!”二楼“噔噔噔”跑下来一个小孩儿,正是那日被许清沅救了的韩家帆哥儿,后头跟着的韩少『奶』『奶』觑了韩太太的脸『色』,拉过儿子瞪了一眼,矜持地对许清沅道:“你来做什么?”
“是我请她来说说话的。”韩太太说话慢里斯条,韩少『奶』『奶』识趣地闭了嘴。
许清沅韩太太的印象蛮好,很愿意和她说话聊天,但是不知道韩家什么时候离开,今天还是抓住机会先推销一把再说。她放下背上的背篓,取出几个酒葫芦;对韩太太道:“我家有一种酒,市面上没有的,想拿过来给您尝一尝。”
“伯娘,咱们酒楼一向是用大酒坊的酒。”韩少『奶』『奶』是做惯生意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许清沅的意思,连忙打断了她,道:“那日这位姑娘救了帆哥儿,我已经给了一大笔银子作为感谢,涉及到咱们酒楼的生意,还是公事公办的好。”
韩太太淡淡地看侄媳一眼:“你这么紧张作什么,我瞧着许姑娘是个做事靠谱的人,尝一尝何妨。”
许清沅已经问掌柜取了三个白瓷杯子,取出三种酒分别倒进杯里。韩太太先只是抱着一尝野趣的态度,看到酒入杯中就变了神『色』,她小心地端起酒杯凝视,只见里面的酒澄澈透亮,在阳光下泛着紫红润泽的光,未至鼻端已经先有一股芳醇香气,舌尖一触即是酸甜口感。
“香而不腻,清而不寡,只是差些时日,后味还不够隽永。”韩太太细细回味了舌尖的口感,陶醉了片刻,才问道:“这酒叫什么名字?”
名字决定『逼』格,就好像桑葚酒在前世叫紫酒,大家听到自然就会将它的高度和红酒等同,许清沅早就想好了,回答道:“紫玉酒。”
“好酒,亦是好名。”韩太太将许清沅打量一番,重新认识了这姑娘,讶然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会酿酒?”
若是会酿酒,家里又怎么会这么穷?许清沅自动脑补了韩太太没有说完的话,坦然道:“是我家里祖上留下来的旧东西,我近来学了些字,才知道竟是一张酿酒的方子,就照葫芦画瓢试着做了一回。”
韩太太点点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欲追问,韩少『奶』『奶』好不容易找准个机会,『插』言道:“伯娘,这镇上的泰兴酒坊出酒量大,品类也很齐全,侄媳先前已经和那边谈好和风楼以后都用他们的酒,现在再用别家的怕是不大好。”
“做生意的人,哪有买家被卖家拿住的理?咱们又不曾拿人手短。”韩太太对侄媳如今的胃口有所了解,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韩少『奶』『奶』,后者有些心虚地避开了眼神。借此机会敲打过,韩太太便转了口风:“放心吧,蜀地湿寒多瘴,居民们饮食口味比较重,许姑娘的酒就像是佐粥的清爽酱菜,不会影响大鱼大肉的销路。”
韩少『奶』『奶』还要再说,韩太太已经亲口和许清沅谈了价格、数量和交付日期,付了三两银子作订金,连中人都没请,只让许清沅写了契条按了手指作数。
“许姑娘这酒的确特别,我瞧着也有些馋。”韩少『奶』『奶』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