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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他的揣测,楚箫怕的并不是血。而是当年楚谣摔下楼流了不少的血,给年纪尚幼的他造成心理上的恐惧。
想要战胜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恐惧。
该怎么做呢?
寇凛睁着眼睛躺到四更才起床,披衣出门准备召唤暗卫,询问段小江回来了没有。
岂料刚一开门,正背靠着房门睡觉的段小江整个往后一仰,倒在寇凛脚上。
小江立时清醒,一骨碌爬起来:“大人,圣上的密旨拿来了。”
寇凛将门阖上,站在门外训斥道:“这有个什么急的,不会先去休息?”
一天两夜不合眼不算什么,但洛阳与京城一个来回,体力消耗极大。
段小江诧异的瞅他一眼,跟不认识似的。
他们家大人是个急性子,想到什么立刻就得做,在他手下做事也是一样,比着旁人稍慢一步都得受罚。将密信从袖中掏出来:“那可不行,属下等着邀功。”
寇凛瞥着他,将密信接过手中,拆开阅罢,面无表情。
与他猜测的无二,圣上的意思是,即使有造反这一理由,金矿案也不易公诸于众,指不定会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在民间煽动不利于朝廷和皇室的言论。
看来等会儿要召集阮霁几人,交代他们莫要透露出去。
段小江又道:“还有件事,属下回京,恰好遇到了回京来找我的师兄。大人,您要找的神医有眉目了。”
寇凛眨眨眼,顿时喜上眉梢:“快说!”
段小江道:“是一个姓丁的民间游医,不算江湖中人。师兄也是听人说的,那丁大夫专治断手断脚,能让一个双腿残疾了二十来年的人重新下地走路。”
寇凛反而不信:“若有民间游医这般厉害,为何从来不曾听过?”
段小江摊手:“这位丁大夫通常出没于边境,哪里有战火去哪里。”
听上去不太靠谱,寇凛问道:“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段小江指了指东南:“我师兄说,他入了福建境。”
寇凛皱眉:“那得让虞清托虞总兵查一查。”
“怕是不容易,师兄说沿海边境瞧着像有大乱”段小江垫脚,凑到寇凛耳边去,声音压的极低,“战事迫在眉睫,可虞总兵似乎出了什么意外,有几日不曾露面了,如今虞家军上下军心不稳。虞少帅估摸着很快就会收到让她回福建的消息。”
寇凛捏着密信的手一重:“京里还没动静?”
段小江摇头:“没有,我师兄的脚程自然快过八百里加急。”
寇凛沉吟片刻:“现在就去告诉她。”
“是。”段小江喊了个暗卫出来,询问虞清住在哪间房,随后去敲门。
寇凛看着虞清睡眼惺忪着打开门,段小江凑到她耳边说了半响。
瞌睡全无,虞清的目光越来越锐利。
“多谢段总旗提前告知。”虞清郑重抱了抱拳,随后走到寇凛面前来,再抱拳,“寇指挥使,我原本想留在京中助你铲除天影再回去,现在怕是得先离开了。”
寇凛朝着柳言白的房间望一眼:“你路上需得小心,如今已经撕破脸皮,天影可能会派人在路上截杀你。”
虞清爽朗一笑:“我只怕他们耍阴招,否则便不是截杀,是送死。”
这话说的漂亮,寇凛甚是喜欢,挑挑眉道:“你的手下跟来没?需不需本官先派人护送你一程?”
虞清摆手:“不劳大人费心,我带着手下来的,全都留在洛阳城外。”又道,“至于那位姓丁的大夫,我会留意,不过听上去似乎不容易”
寇凛打断她,不屑一顾地道:“由他开价,不只金银,有本事治得好本官爱妻的腿,想要什么本官都尽力办到。”
虞清嘴角一抽,想说有些事情钱和权都办不到,但见寇凛语气轻蔑,神色却极为认真。她一时心有触动,便将调侃的话咽了下去,点头道:“我记住了,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还有什么?
寇凛垂着眼睛,脑海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让虞清将楚箫带去福建,见识一下真正的杀戮。
以毒攻毒,没准儿能将他的晕血症治好。
可楚箫起初时一定是见血就晕,面临险境的就换成了楚谣,这才是掣肘寇凛的大麻烦。
相隔千里,他手伸不了这么长,楚谣的安全无法保障啊。
若不然,他往福建走一趟,正好去寻一寻那位神医?
但这一来一回怕得两个月,山河万里图还找不找了?天影又该怎么办?骗着柳言白一起去?
头疼头疼,寇凛拿不定主意,心烦意乱地问:“你不等着和他们兄妹打个招呼?”
“不了吧。”虞清沉默片刻,“我不想他们担心,但我现在实在笑不出来。”
“随你。”
寇凛冷淡颔首,心里却不由赞一句,不愧是沿海百姓交口称颂的虞家少帅,得知这样的消息,由始至终脸上不见一丝慌乱。
只不过往日里的吊儿郎当,褪的干干净净。脊背直挺,似一柄亟待出鞘的利剑。
折子()
洛阳宵禁;虞清一路亮出锦衣卫令牌;摸黑从北城门出了洛阳城。感觉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转过头;是阿飞站在城楼上。
虞清收回目光;知道他会在暗中跟着她回福建去;忍者的承诺向来算数。
她站在城外朝半空释放信号;一刻钟后,她从福建归京带回的手下纷纷赶至,且牵来了她的马。
众人:“少帅!”
虞清:“走了;回军中。”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忐忑,揣测军中出了何事;需要这般披星戴月的往回赶。
虞清也不清楚具体情况;没有解释,利索的翻身上马;一勒马缰;转至东南方向。
身后众人的动作整齐划一。
原地停伫;虞清并未立刻催马离开;沉吟良久;终究是没忍住,微微偏头;望向城中锦衣卫百户所的方位。
这一别,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待下次回京;楚箫指不定已经如他所言成了亲,为他楚家传宗接代。
只不过,早就与她无关。
伤感停留在脸上不过须臾几个弹指,收拾好心情以后,虞清的神色一瞬恢复如常,抽出马鞭的同时,双腿一夹马腹:“出发!”
众人:“是,少帅!”
*
楚谣起床的时候,虞清已经离开多时了。
“虞总兵出了什么事情?小江的师兄为何千里迢迢跑回来告知此事?”坐在房里吃了两口粥的功夫,楚谣皱着眉头问了一堆问题,“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就像天影先前将虞清从福建骗回来一样”
她不知道寇凛派小江师兄去寻神医的事儿,只知此人掳过她,信不过。
寇凛原先没有告诉她,现在也不准备告诉她,不知那所谓的神医靠不靠谱,不想给她希望再让她失望。指了指碗,示意她好好吃饭:“虞清还用得着你来操心?你操心又能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楚谣嗔怪道:“你该叫醒我们,让我们与她道个别。”
“道什么别,没准儿过阵子又见着了。”寇凛满腹心事,食不下咽,本着不浪费原则嚼蜡一般陪着楚谣吃早饭。
他还在思考要不要去福建的事儿,且有空慢慢想。
虞清先走是必然的,她得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而他带着楚谣自然是追不上的。何况洛阳的事情尚未解决。
楚谣不知他的打算,只觉得寇凛这话是在安慰她。上次一别是五年,这次再见不知何年何月去了。哥哥待会儿知道,怕是又得消沉好一阵子。
果不其然,傍晚时外出归来的寇凛将柳言白几人喊来院中,交代他们莫要将金矿案透露出去,几人的反应不一,唯独楚箫没听见似的,双眼无神。
他昨个生了一整天闷气,与虞清的房间挨着,愣是忍住没搭理她。夜里辗转难眠,反省大半夜,准备早上起床来与她和解,不曾想她就走了。今日一天,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而袁少谨听罢寇凛的嘱咐,忿忿不平:“大人,道理我都懂,但就这么将他们的恶行遮掩过去吗?无辜枉死的人岂不冤枉?百姓们也永远也不知真相?”
阮霁经手的案子多了,明白其中的无可奈何,只微微叹气。
院中石桌围着四个石墩,只寇凛一人坐着,抬眸扫了袁少谨一眼,不等他说话,却被柳言白抢了先:“死者已矣,沉冤不得雪又能如何?至于真相,除了有心人之外,重视的人远没有你以为的多,不必操心。”
袁少谨又道:“那史书又该怎样记载?后世”
柳言白轻笑一声:“史书会记载洛王意图谋反失败,你是知道真相的,想要拨乱反正么?”
袁少谨瞬间哑口。
柳言白又道:“但我觉得,金矿案被压下,以洛王与寇指挥使各自的名声,野史更多会记载锦衣卫指挥使寇凛奸邪小人,敛财无度,洛王不愿与其同流合污,被他污蔑谋反”
袁少谨彻底闭了嘴,回想他念过的史书里,文字下不知掩埋了多少血淋淋的真相。
寇凛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嘴角微勾:“柳博士这番话听着深明大义,理解圣上的决定。可本官怎么觉着,你心里是在嘲讽呢?”
阮霁脸色一变:“寇指挥使,柳兄绝无此意。”
阮霁岂不知柳言白在心中嘲讽,嘲讽今上不管这世道风雨飘摇成什么模样,依然只顾着粉饰太平。
但这话说出来,是锦衣卫有权将他就地正法的大不敬之罪。
柳言白似苍松般站着,淡淡道:“下官竟不知寇指挥使如此博学多才,还懂得读心术?”
楚谣站在房内听着,因为几人说话的地方,就在她窗外不远,听的极为清晰。
有些为柳言白捏把冷汗,寇凛猜他是天影少影主,楚谣是不信的,她这位老师素来不为权贵折腰,不然当年也不会得罪那么多人,即使得了郑国公这座靠山,依然丢了状元的名次,被扔去国子监做个助教。
连她爹都惋惜柳言白空有才华和抱负,奈何太过固执,脑袋一根筋,不懂为人处世,根本不适合参政,去教书也好。
听不出火/药味儿来的袁少谨问道:“那接下来是要将洛王押解进京?他可会被处死么?”
阮霁想要岔开寇凛与柳言白之间的话题:“只是意图谋反,并无确凿实证,洛王乃皇族,估计会判个终身监/禁吧。”
竟只是个监/禁?袁少谨深感大梁律从根源上就不公平,忽然又想到:“那神都卫指挥使裴志坤呢?寇大人,您有没有禀告圣上?”
寇凛看向柳言白:“柳博士猜猜本官有没有禀告?”
“没有。”柳言白摇摇头,“若定洛王之罪,裴志坤必须摘干净出去。他背后站着裴宋两家,私下里根本处置不了他。即使是圣上,也不能为所欲为。明知动不了他,寇指挥使何必多此一举,甚至还有可能被裴家反咬一口”
袁少谨道:“那岂不是便宜了他!”
楚箫终于清醒了一些,讥诮道:“裴志坤站的可是你袁家的队。”
“金矿案我父亲肯定是不知情的。”袁少谨正色道,“我父亲虽然可他不至于。”
楚箫冷笑:“那倒是,袁首辅只需在家坐着,多少金银财宝送上门去,还真看不上区区一座金矿,为之铤而走险。”
“你!”袁少谨竖起眉毛,昨天说好的“好兄弟互相帮助”呢?才过了一天就来挖苦挤兑他!
亏他昨晚认真思考了一整天,要不要与他冰释前嫌!
便在此时,段小江在院外报:“大人!神都卫指挥使裴志坤到访!”
寇凛慢慢起身:“让他去议事厅等着。”
段小江道:“是!”
“人是本官请来的。”寇凛随口解释,尔后看向袁少谨,“本官记得你书法极好,且善于模仿。先前三司会审,曾模仿楚箫笔迹,为他做过证。”
袁少谨一怔:“大人想要属下模仿谁的笔迹?”
寇凛不答:“随本官来。”又指柳言白三人,“你们也来。”
又是一日的夕阳西下,锦衣卫百户所外,一街两行,佩刀神都卫齐整列队。
议事厅外,指挥佥事罗明辉也带着一队精兵站满整个院子。
在一片天地肃杀的氛围中,寇凛悠闲迈入议事厅中,拢着手看向已稳坐左下首的裴志坤,笑着道:“哎呀呀,裴指挥使好大的官威啊。”
裴志坤冷冷淡淡的喝茶:“我不过是心里害怕,求个自保而已。”
“说的哪里话,在你神都卫眼皮子底下,本官才是寝食难安。”寇凛走去上首坐下,柳言白几人去了右客座,“怎么回事,竟不给指挥使大人奉茶?”
“不必了。”裴志坤哪里敢喝他的茶,生怕他暗中下毒,扫一眼柳言白几人,都是参与者,可以放心说话,“寇指挥使邀我来,是不是圣上的指示到了?”
寇凛点头:“圣上的意思是,金矿案必须压着。”
裴志坤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这样一来,他的安全将更有保证。毕竟金矿案兹事体大,他身为总指挥使一概不知,根本说不过去。
寇凛给段小江使了个眼色,段小江将一本折子递给他。
裴志坤打开一瞧,是寇凛准备送去内阁弹劾洛王谋反的折子,如约定所言,检举人是他裴志坤,折子下有寇凛的署名与官印。
寇凛道:“现在只缺你一份折子了。”
裴志坤道:“我回去就写。”
寇凛冷笑道:“裴指挥使就在这里写吧,你不放心,本官也不放心,本官得看着你写好。本官的折子由你派人送,你的折子由本官派人送,如此一来,咱们彼此都心安。”
裴志坤沉吟,的确是双方都心安。
但他先走出议事厅,喊了一名贴身暗卫,将寇凛的折子交给暗卫,吩咐他送去京城安济侯府、让他身为侯爷的父亲送往内阁之后,才回来写折子。
连锦衣卫百户所的折本和笔墨都不用,吩咐手下回南大营去取。
然后由罗佥事送入厅中:“大人,您要的东西。”
裴志坤开始写折子。
右边坐着的几人面面相觑,柳言白则盯着美滋滋喝茶的寇凛,知道他是准备向裴志坤发难,甚至可能忤逆圣意扭转乾坤,但猜不出他打算怎么做。
这牵扯到到党派政治,柳言白承认自己不如寇凛掌控大局的能力。
“写好了。”裴志坤署名后,盖上官印,交给段小江。
段小江却拿给了袁少谨。
袁少谨惊讶接过,打开逐字逐句的认真研读。
寇凛问:“怎么样?”
袁少谨正想说没问题,脊背忽地一僵,想起先前寇凛问他是不是善于模仿字迹,明白寇凛将这本折子拿给他的原因。
他在问自己有没有把握模仿裴志坤的字迹。
袁少谨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但此时有些超出他的承受能力。
龙袍之事,他只是负责搜寻,心里知情,但并未参与。如今,则是直接参与进来,甚至还可能罪犯欺君。
但他相信寇凛不是陷害自己,大人一贯剑走偏锋,定有深意。
袁少谨手心冒汗,却郑重点头:“没问题。”
他看到寇凛似乎松了口气,给他一个“你这小子有前途”的眼神。
世道()
“既然没有问题;那我告辞了。”裴志坤片刻也不愿在锦衣卫的地盘上多待;起身抱了抱拳准备离开。
寇凛往椅背上一靠;指尖突突点着扶手漆面:“等等。”
裴志坤的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