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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样惊讶这个纤瘦柔弱的娇小姐,手劲儿着实惊人,脚趾都快给他撇断了。
楚谣中途上来换口气,再继续沉下去。
从起初的排斥,到逐渐跟随她手指的节奏,寇凛放松身体,右脚的疼痛感慢慢消失。
见他脚趾有了知觉,楚谣放宽了心,浮上水面,拨了拨贴在脸上的乱发:“大人您自己活动活动吧,一会儿就没事了。”
这脸丢到生无可恋之后,基本也就百无禁忌了,寇凛活动着脚腕,甚至都想夸赞她一句,这一手推拿功夫简直快要赶上御医了。
转念一想,她这手功夫,应是从前游水治腿时练出来的。
从卧床不起到如今跛脚走路,怕是没少吃苦。
寇凛想到这里,不知为何胸口竟有些憋闷。
楚谣绕过柱子偷偷看过去,见他面色郁郁,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心事。她知道寇凛爱面子,见到他最狼狈的一面,已是伤了他的自尊,偏偏自己一点眼色也没有,拆穿他脚抽筋的事情。
但就算被嫌弃,她仍然认为这样处理比顾着他的面子重要的多。
楚谣原本想安慰他两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谁还没个丢脸的时候,又怕火上浇油,于是转移话题:“大人,您是如何知道刚才那些刺客是东瀛倭人?”
寇凛陷进自己的思绪里,半响才反应过来,解释道:“他们不是准备将咱们的船拖入水中么,使用的是五爪钩,水寨盗匪常用这种钩子登船劫掠,倭寇也会使用。但运河与海不同,受风浪等因素影响,五爪张开的弧度通常是有差别的,使用者习惯了哪种爪弧,一时间改用其他爪弧并不容易。本官见那五爪钩的爪弧,似乎是海上惯用,崭新无磨损,做工也比较粗糙,估摸着是今日知道本官要来游湖,却用不惯咱们京城的五爪钩,时间急迫之下找铁匠赶制出来的。联想到虞清,本官猜测他们是东瀛人,并不确定。”
楚谣佩服道:“大人当真是博学多识,心细如尘。”
任她此时再怎样夸赞,寇凛人在水中泡着,尾巴也翘不起来了:“这些东瀛人八成是拿钱办事,想掳走你的那条蛇耐不住了,且很有可能与妄图谋害你哥哥和虞清的幕后黑手,是一伙的。”
“一伙?”
“恩,不是单独一人,而是一伙人。”
难得听他主动谈起案子的事儿,楚谣连忙问:“那大人可有头绪?”
寇凛并未正面回答:“无论是谁,这伙人已经触及本官底线,本官定会查个一清二楚。”
这等于给楚谣吃下一颗定心丸:“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寇凛犹豫再三,指了指她:“虞清的案子本官接下了,但今晚的事情,希望楚小姐睡一觉起来,可以忘个一干二净,不许说给除你我以外第三人知晓。”
“不会说的。”楚谣应承过后,摇了摇头,“但也不会忘记。”
“你”
“大人您认为此事损了您的颜面,可我却觉得大人胆魄惊人。”楚谣打断了他,“人在畏惧心下,谁不是战战兢兢,小心谨慎着。可大人您为了救我,绑着根绳子就敢跳下水”
她的声音越来越细,轻轻一咬唇,脸颊染上一抹绯红。
寇凛原本以为她是因为自己应下了虞清的案子,又再恭维自己,可一瞧她的表情,就差将“仰慕”两个字写在脸上了。他微微一愣,嘴角徐徐勾起,这一整晚的窘迫和难堪顷刻间荡然无存,又得意起来。
脑筋可以正常运转以后,他发现一件事情,眯着眼睛道:“楚小姐,本官能否问你一件事情。”
楚谣心头小鹿乱撞:“大人请问。”
只听他冷哼一声:“请问,本官右脚的鞋呢?”
楚谣一诧,黑着脸抬头:“扔了。”
“扔了?”
“那会儿帮您疏筋,没手拿鞋子,再看您两手全抱着柱子,也顾不上拿。”
寇凛一挑眉毛:“你可知道,本官这双鞋乃是御赐的贡缎做成的?”
楚谣木着脸:“行了大人,您就直说怎么赔吧。”
寇凛道:“自然是赔本官一双鞋。”
楚谣不信:“只赔一双鞋?”
“恩,但得是楚小姐亲手做的。”
“我不会。”楚谣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故意说个自己办不到的,然后再狮子大开口。
“不会就去学。”寇凛声音不变,又将脸藏在了柱子后面,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本官不着急,只要莫让本官等到坟头长草就行了。”
楚谣微微一怔。
此时听见段小江的声音:“大人?!”
楚谣转过头,看到段小江舍下画舫,摇着摆渡船先行过来。
寇凛的脚已基本无碍,跃出水面蹲在灯柱上,向楚谣伸出手,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楚小姐,可以走了。”
楚谣握上他的手,被他从水中提出,再拦腰抱起。
寇凛施展轻功,脚尖在灯柱上一踏,在水面划出一个弧度,赤着一只脚落在段小江划来的小船上,再去往画舫。上船之前,他还脱了段小江的外袍,将楚谣湿透了之后玲珑有致的身体包裹起来。
画舫虽然遭了偷袭,幸好损伤不重,寇凛将她抱去净房里,因为原本就是为了害她落水,提前备好的热水和衣裳倒是派上了用场。
将楚谣交给侍女照顾,寇凛自己也去洗了洗,换了衣裳之后,去往画舫内特设的书房,吩咐段小江做事:“去水里捡两具尸体,绘出画像,再取一个五爪钩,全京城范围内的铁匠铺子走一遍,明白吗?”
段小江抱拳:“是!”
寇凛坐在案台后,提笔于纸上写了一些字:“递个消息给宋嫣凉。”
陆千机接过手中,粗略看一眼,楞楞道:“您要约裴夫人见面?”
段小江同样不理解:“您不是躲着裴夫人还来不及?”
寇凛没有回答,精疲力尽的靠在椅背上,舌尖舔了舔自己下嘴唇处的伤口。
陆千机给段小江递了个眼神,他俩早就想问他们家大人这嘴是怎么回事,那些刺客使了什么暗器,竟能伤到嘴唇,还伤的如此严重,肿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寇凛恍惚回神:“还愣着作甚,出去做事啊。”
两人抱拳:“是。”
“等等。”寇凛想起一件事情,喊住他们,“你们先将楚小姐送回家去,留点心,她现在处境危险。”
“是。”
“等等。”
“又有什么事啊大人?”两人无奈转身,就不能一次说完?
“你们江湖上有没有医术高明的神医,善于治疗身体残疾的?至于价钱”寇凛紧紧皱着眉头,几番欲言又止,像是被人从身上割了块儿肉,表情看上去极为痛苦纠结,“价钱不成问题。”
家法()
在段小江和陆千机的目瞪口呆中;寇凛又补充一句:“当然;若能找到那种自命清高视钱财如粪土的神医最好不过。”
用掌心将惊掉的下巴托回去;段小江讪讪道:“大人;根据先前徐镇抚收集到的信息;楚尚书这十来年没少寻大夫给楚小姐治疗腿疾;以楚家的门路;朝堂江湖能找的怕是都找过了,哪里还轮得到您操这份心?”
“本官几时说是给楚小姐治腿?”寇凛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向后仰坐;右腿一抬,搁在案上,“本官最近总是感觉脚疼;想找个江湖神医回来瞧瞧;不行?”
“行行行,您官大您说啥都行。”段小江点头哈腰;眼珠滴溜溜一转;小心翼翼的道;“属下与千机久不在江湖走动;倒是有个人适合去办这事儿”
寇凛知道他想举荐谁;犹豫一瞬:“你去问一问楚小姐的意见。”
这等于松了口,段小江喜道:“多谢大人!”
门外走廊远远传来脚步声;书房内三人同时闭口。
一名锦衣卫在外禀告:“大人,楚小姐求见。”
寇凛连忙将架在案台上的腿收回去;端正坐姿:“请她进来。”
段小江快走几步拉开门;楚谣被一个侍女扶着走进书房内,衣裳换了,湿掉的头发也被侍女们拭个半干,再以几个烧烫的铜炉隔着手巾暖到全干,梳成简单发髻。
准备的这般充分,像是一早算到她会落水。
楚谣稍稍一想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赴约之前已然知道寇凛打算试探她,只是不清楚他的揣测又歪去了哪里。
如今明白了,他竟怀疑自己装瘸子假扮哥哥。
楚谣非但不生气,反而感觉有几分好笑:“大人,我哥哥还在岸上等着我,倭人行刺一事,不知有没有传到岸上,我怕他会担心,想先离开了。”
“恩,本官吩咐了段总旗和陆百户送你。”她不在意,寇凛却心头有鬼,故作镇定的端起桌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作势要喝,岂料杯口碰到肿起的下嘴唇时,烫的他一哆嗦。
楚谣并没有注意,她只注视寇凛还挂着水珠的长发恣意散落在肩膀上,修饰的脸型愈发英俊。
“告辞。”她微微点头示意之后,转身慢慢朝外走。
“等等。”寇凛出声制止。
楚谣扭脸:“大人还有事么?”
寇凛的嘴巴张开两次,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惊诧的发现,自己脑海里竟然同时出现两句含义截然相反的话。
一句是:“楚小姐,承诺归还本官的那匣子金首饰,你打算何时还?”
另一句是:“楚小姐,先前送你的那匣子金首饰,你且收着吧,不必还回来了。”
挣扎许久,他只说了四个字:“路上小心。”
离开画舫,楚谣坐上摆渡船。
段小江在船尾摇桨,陆千机则负手站在船头。
楚谣十分熟悉段小江,却与陆千机接触不多,只知他是个颇为孤傲的性格,唯有在寇凛面前才会弯腰低头。就比如刚才她进入书房,不曾戴帷帽,应是第一次与他见面,至始至终,他不曾正眼看她一眼。
“楚小姐。”即将靠近岸边时,段小江在背后喊她,“我有个事情求你。”
听他用了“求”字,楚谣一楞,连忙道:“段总旗说的哪里话,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她今晨惹恼寇凛,全靠着段小江帮忙,对他自然心存感激。
“是这样的,楚小姐您回京时遭人掳劫,那收钱掳你之人,是我一个同门,被我抓了以后一直关在诏狱里,每日酷刑伺候着,皮都扒了几层,早已知错悔改。如今,大人需要他去完成一项任务将功补过,希望征得楚小姐的同意,放他出来。”
楚谣微微皱眉,因为碍着她的名声,此事不能声张,她父亲不好追究,任由寇凛处置。
想起那姓姜的贼匪来,她依然浑身不自在,但段小江会来征求她的意见,应是寇凛授意的,说明那贼匪已无危险性。何况,放不放人本也轮不到她来做决定。
算是还段小江一个人情,她笑道:“但凭段总旗做主。”
段小江喜笑颜开:“楚小姐的恩义,小江记在心里了。”
说话间摆渡船靠了岸,回到她登船时那处僻静位置。
自她走后一直蹲在岸边的楚箫连忙去扶她下船,见她换了衣裳和发髻,颤着手道:“阿谣,寇大人他”
“我们遇到刺客,我落水了。”楚谣怕他误会,赶紧解释了下。
坐上马车折返尚书府,一路上,楚谣将刚才的惊险讲给楚箫听,某些情节自然跳过,只说寇凛如何如何英勇,一个打十个,尔后道:“那些刺客惹火了寇大人,他答应接手虞清的案子了。”
楚箫却沉默坐着,低头扯玩自己腰带上的玉坠子,没有接她的话。
见他情绪有异,楚谣推他手臂:“哥?怎么了?”
楚箫委屈抬头:“阿谣啊,我近来发现我真是一点儿用也没有,先前被人害进牢里去,现在又将虞清给连累了,偏偏还什么忙都帮不上”
楚谣安慰道,“此番想害我们的人心机深沉,实力强大,不是我们可以应付的。”
“不是。”楚箫苦着一张脸,摇摇头,“我若是从前多努力向学一些,也不至于事到临头脑子空白,手足无措。”
“现在学也不晚啊。”听他竟有这样的感悟,楚谣心头亦惊亦喜,若真因此有所启发,这一顿牢狱之灾算是因祸得福了。
楚箫耷拉着脑袋,悻悻道:“晚了。”
楚谣连连摇头:“哥,你信我,绝对不晚。”
哥哥自小在学问上的天赋就远远胜过她,她还只会背几句三字经时,他早已背下整本论语,她将三字经背完时,他已能提笔作诗。
可她父亲那会儿负责教导年幼的太子,疏于管教哥哥,让他养成个爱玩的性子。整天和虞清混在一起,虽淘气了些,但凭借聪明功课并未拉下,考核时为了陪虞清一起受罚,才故意乱写一通。
这些楚谣都是知道的,可自从八岁那年两人一起坠楼之后,患上晕血症的哥哥无法再习武,也厌烦起了学业,逐渐从假混变成了真混。
尤其是楚谣可以代替他去念书考核以后,他愈发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罢了,不说了。”楚箫烦躁的摆摆手。
“哥”
即将回到尚书府后门,楚谣想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继续规劝规劝他,他却拉开车帘,“咦”了一声:“咱们隔壁有人搬进来了?”
楚谣也凑过去看:“不会吧?”
吏部尚书府从前是吏部侍郎府,二十几年了也没有换宅子。据她父亲说,右侧的大宅原本是某个大将军府,因为牵连到了淮王谋反案被抄家,宅子收归朝廷。十来年前被工部侍郎买下,短短三年工部侍郎牵扯上了阉党,又被抄家,还是寇凛亲自来抄的。
实在太不吉利,打退了不少想和吏部尚书做邻居的官商。
但还是很快被人以重金买下,听说买主是位洛阳富商,准备举家迁来京城。但这些年来,仅有几个家仆住在宅子里打理,迟迟不见那洛阳富商上京。
这会儿他们经过,见隔壁常年紧闭的后门居然打开了,门外溜着墙停了好几辆马车,婢女家仆们正进进出出从马车上搬行李。
兄妹俩一直好奇到自家后门口才收回了目光。
楚箫送妹妹归家,还得回锦衣卫衙门去,却被守在后门的家仆拦住:“少爷,老爷吩咐,让您先别急着走,和小姐一起去书房。”
楚谣紧紧一抓手心,询问道:“舅老爷是不是来了?”
“是。”
“糟糕。”楚谣看向楚箫,面色凝重的叮嘱道,“待会儿千万不要乱说话。”
楚箫也显得十分紧张:“是为了虞清的事儿?”
这还用问么?
谢从琰不理解她为何能在神机营说晕就晕,但一说给她父亲听,她父亲立刻就能明白他们兄妹俩再玩什么把戏。
“爹想收拾虞总兵很久了,好将沿海那边的兵权掌控在咱们自己人手中,站在家族立场,咱俩救下虞清的做法大错特错,活脱脱就是叛徒。”楚谣边往书房走,边小声对楚箫道,“而且寇大人提醒过我,小舅舅或许会猜出虞清女扮男装,此事可大可小,先来探咱们的口风。总之你别说话,一切交给我应付。”
楚箫点头如捣蒜。
两人去到书房外,楚谣敲门:“爹,我和哥哥回来了。”
“进来。”
楚谣被楚箫扶着走进去,瞧见她父亲面色如常的坐在案台后面,谢丛琰则坐在窗下的老位置,脸上瞧不出气恼,只问:“你们去哪里了?”
楚谣道:“哥哥带我去了趟锦衣卫衙�